裝甲車在主教的操作下駛出基地,穿過空曠的礦區道路,向加工廠方向挺進。車廂里士兵們低聲交談,幾個老兵在檢查槍膛,氣氛還算鬆弛。
直到進入工廠地下三層。
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樣。原本的機械廠房、輸送帶、操作平台,全部被一層厚實的有機質覆蓋,牆壁上掛著半透明的黏液膜,地面上黏膩濕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酸腐味和腥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氣體。那些黏液像某種生物的消化液,覆蓋在每一寸裸露的表面上,發出微弱的熒綠色光澤。
「老天……「,哈德森倒吸一口涼氣,端著槍的手緊了緊。
由於整個區域處在供電區,能源系統是核能驅動,使用高爆彈藥可能會破壞冷卻系統,引發核反應堆過熱甚至爆炸。阿蓬中士立即下令將所有高爆裂彈藥集中起來,交由一個叫法斯的黑人大兵統一保管。
「用常規火力,別打太狠。注意腳下,別踩到那些卵。「,阿蓬低聲吩咐。
隊伍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翟嘉牽著紐特走在隊伍後半段,他的腳步落在黏膩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紐特也學著他不發出聲響,小小的一雙腳踮著走,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異形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了。
它們從天花板的孔洞中落下,從牆壁的縫隙中鑽出,從黏液覆蓋的通道里無聲無息地逼近。速度極快,動作利落,像一道道黑影在昏暗的巢穴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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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炸響。火光在黑暗中閃爍,子彈打在異形的外骨骼上迸出火星,有些被擊退,有些衝破了火力網直撲人群。阿蓬中士和另外幾名士兵被拖進了黑暗深處,慘叫聲在通道中迴蕩了幾秒便戛然而止。
「撤退!撤退!」,希克斯吼了一聲,帶著剩下的人邊打邊退。
裝甲車上,戈爾曼盯著監視屏幕上的紅點一個個消失,嘴唇哆嗦著,滿頭冷汗,整個人僵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想辦法救他們!「,蕾普莉沖他吼,「你聽到了嗎?他們在求你下令!「
戈爾曼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手攥著控制台邊緣,指節發白,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媽的!」,蕾普莉罵了一聲,從座位上跳起來沖向駕駛位。她路過紐特時看了一眼,見小女孩正蜷在翟嘉懷裡,翟嘉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紐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雖然急促但沒有哭喊,情緒還算穩定。
蕾普莉坐進駕駛位,掛擋踩油門,裝甲車轟鳴著朝希克斯等人的信號點衝去。戈爾曼在後面喊了兩聲試圖阻止,但蕾普莉充耳不聞。
翟嘉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紐特放在座位上坐好,走到戈爾曼身邊,抬手乾脆利落的一個手刀劈在他後頸。戈爾曼悶哼一聲,身體軟倒下去,被旁邊的伯克慌忙扶住拖到了一邊。
沒了指揮官和伯克的干擾,蕾普莉駕駛裝甲車一口氣撞穿了一面被黏液覆蓋的隔牆。碎牆板和有機質碎片四濺,通道盡頭希克斯等人正背靠背射擊,周圍倒著幾具異形屍體。車門打開的一瞬間,希克斯拽著身邊的女兵瓦斯克斯跳上車,哈德森和另一個叫達克的大兵緊隨其後。
蕾普莉沒有等,一腳油門踩到底開始倒車。就在這時,一隻異形從側上方撲下來,利爪撕開了達克的防彈衣,達克慘叫著摔倒在地上。瓦斯克斯伸手去拉他,但那隻異形已經被其他士兵用機槍打得稀爛,黃色的腐蝕性血液濺射出來,落在達克身上,金屬和布料的嗤嗤聲同時響起,達克的臉和胸腔迅速凹陷下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便沒了動靜。
「關門!快關門!「,哈德森吼道。
瓦斯克斯紅著眼眶按下了車門開關,厚重的金屬門砰地合上。她跪在地上,透過舷窗看著達克的屍體被黏液和血水吞沒,牙咬得咯咯響。
蕾普莉猛打方向盤,裝甲車調轉方向朝出口全速衝去。
一隻異形從側面通道中竄出來,直接撲上了車頂。它扒著車頂的金屬外殼,後肢猛蹬,試圖破開前擋風玻璃鑽進來。蕾普莉餘光瞟到那道黑影,心猛地一沉,卻來不及做任何應對動作。
然後那隻異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飛了一樣,猛地從車頂彈出去,重重撞在一旁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股力量並沒有消失,繼續壓著它的身體向牆裡嵌,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裝甲都能隱約聽見,黑色的外骨骼扭曲變形,直到它被碾成一灘不成形狀的肉泥,順著牆壁滑落到地面。
蕾普莉愣了一瞬,從後視鏡看了翟嘉一眼。翟嘉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紐特抱著他的胳膊,剛才那一切發生得太快,小女孩甚至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翟嘉朝蕾普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專心開車。
裝甲車一路衝出加工廠,開了將近兩公里才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空地上停下。車內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機油味,哈德森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氣,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瓦斯克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希克斯的嘴唇緊抿著,目光在車內掃了一圈,像是在清點還剩幾個人。
「阿蓬和迪特里希……他們還活著。「,瓦斯克斯盯著檢測器上的信號點,聲音沙啞,「檢測器顯示他們還活著,但很虛弱。我們得回去救他們。「
哈德森猛地抬頭:「你在開什麼玩笑?!回去?我們剛差點全死在那兒!「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恐懼混雜的腔調,「我只要再一個月就能退役了!我不想死在這個鬼地方!「
「他們是我們的人!「,瓦斯克斯的拳頭砸在座椅上。
蕾普莉從前排轉過身來,聲音冷靜而沉重:「你們救不了他們。他們最終也會像其他被異形抓走的人一樣,成為異形卵的孵化器。回去只是多填幾條命。「
瓦斯克斯咬著牙說:「我們還有催淚彈,可以用煙霧干擾它們,然後把人搶回來。」
「那個方法行不通。「蕾普莉打斷她,「最好的辦法是嘉之前提的,用核彈炸掉這個地方,徹底消滅那群怪物。這是唯一的方法。「
哈德森立刻舉手:「我同意!我舉雙手同意!炸!現在就炸!「
伯克在角落裡咳嗽了一聲,試著開口:「那個……我還是要重申一下公司的立場。」
根本沒人看他。蕾普莉甚至懶得反駁他,直接看向希克斯:「你目前是醒著的最高軍職,你來決定。「
希克斯抬起頭,與蕾普莉對視。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戰鬥的塵土和汗水,但眼神很穩。他思考了片刻,然後點頭:「同意。準備撤離,炸掉這裡。「
他打開通訊器聯絡留守運輸機的女兵費羅:「費羅,你聽到了嗎?「
費羅的聲音傳來:「收到,請下令。「
「準備起飛,我們離開這裡,把基地炸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費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恐怕不行。剛剛我和斯巴梅爾遇到一隻怪物試圖破開艙門襲擊我們,雖然把它幹掉了,但是它的血液腐蝕了運輸機,破壞了發動機系統。現在無法起飛。「
車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哈德森的表情從「總算安全了「的慶幸變成了「還能更糟嗎「的絕望。他抱著頭靠在座椅上,喃喃罵道:「操……操……「
希克斯閉了閉眼,然後按下通訊鍵:「收到。我們會想辦法匯合。你們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通訊切斷後,車廂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引擎還在低鳴,像一頭困獸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返回基地後,希克斯統計了剩下的武器彈藥。自動機槍的彈鏈還剩三條,手持步槍的彈藥每人不到兩個彈匣。手雷和催淚彈各剩幾顆,火焰噴射器的燃料罐還有大半。以這點火力對抗一個巢穴的異形,用哈德森的話說,「跟拿牙籤捅大象沒什麼區別「。
按照公司規定,如果救援隊伍沒有按時返回,需要等17天後才能得到後續支援。17天,在一片布滿異形的星球上,靠著這點彈藥和一座四面透風的基地堅持17天。
「好消息是它們沒有遠程攻擊手段,「希克斯試圖給自己的士兵打氣,「我們守住入口,封死通風管道,也許能撐一陣。「
「也許。「,瓦斯克斯低聲重複了這個詞。
蕾普莉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她走到控制台前,看著基地的結構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冷靜地布置任務,哪些通道需要封堵,哪些位置需要架設自動機槍,哪幾組人員輪流巡邏。她的動作熟練而鎮定,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紐特被翟嘉抱到角落裡一個相對安靜的凳子上坐好。他蹲在她面前,語氣輕鬆得像在哄一個普通的周末午後的孩子:「怎麼樣,怕不怕?「
紐特搖了搖頭,小手攥著洋娃娃的裙擺:「我相信你一定能帶我離開的,是嗎?「
翟嘉哈哈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是的,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的。現在,讓我們去幫他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吧。「
他站起身,牽著紐特走到蕾普莉身邊。蕾普莉正在標註一條備用通風管道的封堵方案,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帶著孩子去醫療室休息吧,這些事我們來就行。「
「她跟著我沒事。「翟嘉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卷密封膠帶,「你說,哪條縫要堵?「
蕾普莉看了他兩秒,沒再堅持,伸手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翟嘉點點頭,帶著紐特開始幹活。小女孩跟在他身後,幫他遞膠帶和工具,動作雖然笨拙但很認真,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幫忙的事情。
一番忙碌之後,防禦工事基本完成。翟嘉帶著已經哈欠連天的紐特去了醫療室,那裡有幾張鋪著薄床墊的床位,條件雖然簡陋,但至少能躺下來休息。
紐特爬上其中一張床,抱著洋娃娃蜷進被子裡。她困得眼皮打架,但手指還攥著翟嘉的衣角不鬆開。
「你……不走?「她含糊地問。
「不走,我就在這兒坐著。「翟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背靠著牆,「你睡吧,醒了還能看見我。「
紐特點了點頭,眼睛閉上不到三秒就陷入了沉睡。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嘴角微微鬆弛下來,那張一直緊繃的小臉終於在睡眠中恢復了孩子該有的柔軟。
翟嘉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蒼茫的、被黑暗籠罩的地表上。醫療室的燈發出穩定的白光,將他和睡夢中的紐特籠罩在一圈安靜的光暈里。
外面的走廊上,蕾普莉找到了主教。那個生化人正在修復一台受損的通訊終端,動作精確而專注。蕾普莉在門口站了幾秒,第一次沒有用那種帶著敵意的眼神看著他。
「你之前做的異形研究分析,能再給我看一遍嗎?「
主教轉過頭,程序化的微笑里有一種令人意外的真誠:「當然,蕾普莉女士。「
他調出了自己的分析數據,異形的社會結構推測,繁殖模式,以及一個關鍵的猜想:它們可能有類似於螞蟻或蜜蜂的「蜂后「體系,由一隻主母體負責產卵,其他異形負責保護和採集宿主。
蕾普莉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快速理清了思路。如果存在「蜂后「,那麼只要除掉它,整個群體的繁殖就會中斷。這意味著問題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但緊接著主教又補充了一條更緊迫的信息,間接地從他的分析中提了一句:「另外,我從系統日誌中發現一件事,伯克先生在不久前向主控室發送了一條申請,要求將兩隻活體抱臉蟲保存罐轉移到醫療室區域。「
蕾普莉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轉身大步走出設備間,在走廊里找到了伯克。他正若無其事地站在主控室門口喝水,臉上還掛著那副「我是好人「的笑容。
蕾普莉沒有繞彎子:「你想把抱臉蟲帶回地球?「
伯克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自然:「蕾普莉女士,你誤會了,我只是在考慮保全樣本的可能性。」
「你瘋了嗎?!「蕾普莉壓低聲音,但怒火幾乎要從嗓子裡溢出來,「你看到這個基地變成什麼樣了,你看到那些士兵是怎麼死的,你還想把這東西帶回地球?「
伯克放下水杯,嘆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解釋複雜的問題:「你聽我說,科學需要樣本。如果我們能帶回一隻活的,公司就能研發對策。」
「你研發對策,需要先讓幾億人陪葬?「蕾普莉死死盯著他,「伯克,我警告你,如果讓我發現你試圖帶走任何一隻活體樣本,我會親手殺了你。「
伯克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那副老練的從容:「你不會的,蕾普莉女士。你是軍人,你不是殺手。「
「你可以試試。「
兩人不歡而散。蕾普莉回到主控室時,警報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