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嘉與眾女當天晚上到了南京勇安郡王府。
這座王府沒有京城的王府大,大概和京城的榮國府差不多規模,前後三四進院落,不算極寬闊,卻布置得精緻雅潔。
這也是翟嘉來紅樓世界時順手造的,與京城那座同時成形,風格相近,只是格局略小些,院中的花木也更偏向江南的溫婉,幾株芭蕉、一叢修竹、一池睡蓮,青瓦白牆,月洞門連著遊廊,處處透著水鄉的靈秀。
姑娘們下了車,從大門魚貫而入,穿過前廳、繞過影壁,進了垂花門,便有丫鬟們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院中各處已經掌了燈,暖黃色的光芒透過紗窗和紙糊的窗格灑在青石板地上,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金。
史湘雲一進門便「哇「了一聲,拉著晴雯的手說「這裡比京城的王府還好看些「,晴雯也四處張望,眼睛亮晶晶的。
薛寶釵、薛寶琴和李紋、李綺分住了一處帶小池塘的院落,尤二姐、尤三姐住了挨著花園的兩間廂房,秦可卿單獨占了一間清靜的小院,四春則合住一個大院,迎春在廊下擺了棋盤,探春在窗前鋪了書案,惜春蹲在牆角畫螞蟻,元春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翟嘉自己則住在正堂後面的東跨院裡,離姑娘們的院落都不遠,有什麼事喊一聲便能聽到。
在南京和眾女到處遊玩了一個月。
金陵這座六朝古都,處處都是風景,處處都有故事。
翟嘉帶著姑娘們逛了秦淮河,那條河在夜色中燈火璀璨,兩岸的酒樓茶肆掛著紅燈籠,畫舫在水面上緩緩穿行,船上傳來絲竹之聲和歌女的唱詞,史湘雲趴在船舷邊看了許久,問翟嘉「那些船上的人都是在做什麼「。
翟嘉笑了笑說「在過他們自己的生活「,史湘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轉頭去看岸上的燈火了。
他們還登了燕子磯,站在磯頭俯瞰長江,江水滔滔東去,江面上白帆點點,遠處是蒼茫的群山,探春站在崖邊看了許久,忽然說了一句「這才是'江流天地外'的景致「,翟嘉聽了笑道「你倒是會引詩「。
又去了莫愁湖,湖面不大,卻清幽寧靜,湖畔種著許多垂柳,柳條拂過水麵,驚起一圈圈漣漪。
迎春在湖邊的石桌上下了一局棋,自己跟自己下,卻引得幾個路過的本地書生駐足觀看,嘖嘖稱讚「好棋「。
惜春在莫愁湖邊畫了一幅湖景圖,拿給翟嘉看時,翟嘉誇了一句「筆法有進步「,她便高興得臉都紅了。
林黛玉也漸漸融入了新的生活。
她前世絳珠草的因果被翟嘉接下了,從她答應跟著翟嘉去京城的那一刻起,那股纏繞著她多年的因果線便從她身上緩緩剝離,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她的身體很快就恢復到了常人的水準,面色一日比一日紅潤,身形也不再是那副紙片似的單薄模樣,開始有了幾分少女該有的圓潤和活力。
有一群同齡人一起玩,史湘雲、晴雯、薛寶琴、李紋李綺,還有四春,整日裡不是去游湖就是去逛園子,要麼就在院子裡踢毽子、盪鞦韆、捉迷藏,她從前在家時哪有這樣的玩伴和這樣的熱鬧?
從前在林府里,雖然父母疼愛她,可她終歸是一個人,沒有姐妹兄弟可以說話玩耍。
如今身邊一下子多了這麼多姐姐妹妹,她整日也是歡笑不斷,精神頭比在林府時不知好了多少。
賈敏每天都要和林黛玉傳影,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有時候午後還要加一次,見到黛玉一日日開朗起來、健康起來,面色紅潤、笑容多了、飯量也大了,心裡也愈發的安心欣喜。
每次傳影結束,賈敏都會對林如海說一句「玉兒又好了些「,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這一月里,甄家又派人送來拜帖。
金陵是甄家的大本營,甄家在金陵經營了幾十年,根基深厚,從官場到商界再到地方鄉紳,處處都有他們家的人脈。
之前翟嘉在揚州,他們想拜訪翟嘉可以說來往不便算了,如今翟嘉人都到金陵了,而且一待就是一個月,若是再不來拜訪,面子上實在說不過去。
甄家的帖子寫得客氣周全體面,措辭恭敬而不失熱情,大意是「王爺駕臨金陵,寒舍蓬蓽生輝,懇請王爺賞光過府一敘「。
翟嘉雖然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他對這些舊權貴本就沒什麼好感,尤其是甄家這種坐地虎式的世家,但只是見面應付一下就能避免很多麻煩,他也不想多事。
於是他回了帖子,約了時間,帶著薛寶釵和史湘雲去甄府走了一趟。
甄應嘉親自在府門口迎接,身後跟著甄家的一眾男丁,見了翟嘉便拱手作揖,滿面堆笑,嘴裡說著「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之類的客氣話。
翟嘉也笑著回了禮,兩人你拱手我作揖的,客氣得像是在演一齣戲。
進了府門,穿過幾重院落,到了正堂坐下,丫鬟上了茶,甄應嘉便與翟嘉攀談起來,說些金陵的風土人情,說些朝中的新聞舊事,說些兩家世交的情分,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
翟嘉偶爾應幾句,偶爾點點頭,偶爾端起茶盞喝一口,面上的笑容始終禮貌而疏淡。
甄應嘉又擺了一桌酒席,請了幾個金陵本地的名士作陪,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最後翟嘉表示回京前會再正式拜訪一次甄家,大家各自盡興散場了。
翟嘉在南京和眾女遊玩逗留了一個月。
期間還帶薛寶釵、薛寶琴回了趟薛家二房,薛家在金陵也有宅子,薛寶琴的父母就住在那裡。
薛寶琴的父親臥病在床已有大半年了,面色蠟黃,形容消瘦,連說話都帶著喘。
翟嘉見了,也不多說什麼,只在他手腕上搭了一搭,閉目感受了片刻,然後從懷裡取出一顆淡青色的丹藥,讓薛寶琴的母親用溫水化開給她父親服下。
那丹藥入口之後,薛寶琴的父親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漫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梳理他體內淤堵的氣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的面色便肉眼可見地好轉了幾分,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薛寶琴的母親又驚又喜,對著翟嘉連連道謝。
翟嘉擺了擺手說「不妨事,再吃兩劑湯藥調理調理就好了「,又說「岳母你的身子也要注意些,我觀你面色偏白,唇色淡,或有痰症之兆「,說著又取了幾顆調理的丸藥給她,叮囑她按時服用。
薛寶釵和薛寶琴站在一旁,看著翟嘉輕描淡寫地便解了父母多年的病痛,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愛慕,看翟嘉的眼神都比往日更柔了幾分。
之後履行約言,帶著薛寶釵等九位王妃去回訪甄家。
古人講究禮尚往來,有來有往才有交情。
既然之前甄應嘉來拜會過,翟嘉便也帶人去做個回訪,面子上圓過去就行了。
當然翟嘉並不是要結交甄家,他對這些舊權貴沒有任何好感,純粹是做個樣子表示一下甄賈兩家的關係友好而已。
到了甄家,甄應嘉又是迎出府門,又是擺酒設宴的,比上回還要殷勤三分,大約是覺得翟嘉肯來回訪便是給面子。
席間甄家的女眷們也見了薛寶釵等人,一個個客氣周到,奉承話說得天花亂墜,把薛寶釵誇得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這中間翟嘉和甄家之間虛情假意、人情往來的互動,與那些官場上的應酬並無二致,你敬我一杯酒,我回你一句好話,你誇我一句,我誇你一句,誰也不當真,誰也不放在心上,各位看看相關影視劇的場面腦補即可,並無特別之處,在此不作細表。
姑娘們在甄家後宅見到了甄寶玉。
那孩子大約六七歲的年紀,生得面如敷粉、唇若塗朱,一雙眼睛又圓又亮,跟賈寶玉倒有七八分相似,一樣的眉眼清秀,一樣的一團孩子氣,就是脖子上沒有掛那塊通靈玉。
甄寶玉一次見到這麼多漂亮又靈性的姑娘,薛寶釵、薛寶琴、史湘雲、晴雯、李紋、李綺、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還有四春和林黛玉,十幾個姑娘齊聚一堂,環肥燕瘦,各具風姿,那可真是高興壞了,眼睛都不夠用了,一會兒湊到薛寶釵跟前問「姐姐你叫什麼名字「,一會兒又跑到史湘雲身邊說「姐姐你的衣裳好漂亮「,對薛寶釵等人別提多熱情了。
他圍在姑娘們身邊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跟賈寶玉一模一樣的做派,連拉著人家袖子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要不是甄家女人們還算明事,警惕著沒讓他做出什麼越矩的事,比如拉手、扯袖子、往人身上靠,說不得就得鬧個不歡而散了。
甄夫人幾次使眼色讓奶娘把甄寶玉帶走,可那孩子溜得比兔子還快,奶娘一伸手他便跑開了,又笑嘻嘻地湊到另一個姑娘跟前。
最後還是甄夫人板起面孔說了句「再胡鬧就罰你抄書「,他才老老實實地退到一邊,可眼睛還是不住地往姑娘們身上瞟。
當然,見到一個跟賈寶玉幾乎一樣的人,對薛寶釵等人而言不過是多了些新奇見聞和談資罷了。
史湘雲回去之後還學著甄寶玉的樣子捏著嗓子說「姐姐你的衣裳好漂亮「,逗得滿屋子的人都笑。
薛寶釵也只說了一句「倒是個活潑的孩子「,便不再多提。
那點新鮮勁過了,也就扔到腦後了。
結束了甄家的拜訪,翟嘉就帶著姑娘們啟程回京了。
此次南行最大的目的是接走林黛玉,既然已經完成了,就沒必要留在南京太久了。
姑娘們在南京玩了這一個月,也已經盡興了,聽了要回京的消息,便各自收拾行李,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回去的時候能不能再在揚州停一下「、「我想買些金陵的糕點帶回去給老太太嘗嘗「之類的話。
回程時又在揚州停了七日。
翟嘉讓遊輪在揚州碼頭上停靠了整整七天,好讓林黛玉能再陪陪自己的父母。
畢竟這一去京城,山高路遠的,以後就說不準什麼時候再團聚了。
那七天裡,林黛玉白天回林府住,晚上回遊輪上睡,賈敏日日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林如海也特意推了幾日的公務,專門陪著妻女。
白天一家人或是去瘦西湖划船,或是在府里說話,或是沿著運河散步,日子過得平靜而溫馨。
黛玉臉上的笑容比在金陵時更多了幾分,那種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踏實感,是她這一路上最珍惜的東西。
不過再次別離的時候,林黛玉一家人倒是沒有多少傷感,畢竟黛玉跟著翟嘉已經一個多月了,一家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分居的生活。
不住在一起,每天傳影也是一樣的,早上見了、晚上見了、想她了隨時打開玉牌就能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跟真的在眼前也沒什麼分別。
賈敏站在碼頭上送別時,雖然眼圈還是紅了一下,卻很快便笑了,朝黛玉揮了揮手說「到了京城記得傳影「。
林黛玉也朝母親揮了揮手,笑著喊了一聲「娘親保重「,聲音清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繼續北上,翟嘉在姑蘇停了一天。
他讓遊輪靠了岸,帶了幾個人上岸,熟門熟路地去了仁清巷甄士隱家。
對翟嘉而言不過是從上次分別到現在幾個月的時間,但對甄士隱一家人來說已經過了四年半了。
甄家的大門還是那扇朱漆門,門前的老槐樹比從前更粗了一圈,樹蔭下擺著幾張竹椅,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甄士隱正在院中澆花,見翟嘉來了,手裡的水壺差點沒拿穩,連忙放下壺迎上來,聲音又驚又喜:「王爺!王爺怎的來了?「翟嘉笑道:「路過姑蘇,順道來看看你們。「
四年多不見,香菱長大了不少,已經是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了,個子長高了,眉眼也長開了,眉間那顆胭脂痣依然紅艷艷的,襯著一張白淨的小臉,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她沒有經歷被拐受虐的童年,被甄士隱夫婦呵護長大,性子也不像原著那樣唯唯諾諾、小心翼翼了,反而開朗了不少,見了翟嘉也不認生,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禮喊了聲「王爺「,聲音清亮亮的,頗有幾分富家小姐的端莊氣質。
甄士隱請翟嘉進正堂坐下,封氏出來見了禮,又端了茶上來。
翟嘉在甄家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問了問他們的近況,又看了看香菱,見她果然過得安穩幸福,心裡也替他們高興。
那護身玉牌她依然戴著,掛在脖子上,用一根紅繩穿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翟嘉看了那玉牌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對甄士隱道:「我在京城王府住著,你們若是有暇,隨時可以去住些日子。玉牌帶在身上,門房見了自然放行。「
臨別時,甄士隱一家送到門口,香菱站在門檻邊上,朝翟嘉揮了揮手,笑著說了句「王爺下次再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
看他們一家擺脫了原著的悲劇,香菱沒有被拐、甄家沒有敗落、封氏沒有病亡、甄士隱沒有出家,翟嘉心裡也覺得暢快。
他轉身往碼頭走去,腳步輕快,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落在姑蘇城的青石板路上。
身後甄家的大門慢慢合上,門環發出「哐「的一聲輕響,像是把那段悲苦的命運徹底關在了門外。
繼續北上回京城了。
遊輪沿著運河一路向北,兩岸的景色從江南的煙雨朦朧漸漸變為江北的平闊曠遠,姑娘們起初還趴在窗邊看風景,看得多了便也倦了,各自找了舒服的角落歇息。
史湘雲和晴雯靠在沙發上打盹,薛寶釵和薛寶琴坐在窗邊低聲說著什麼,四春圍在一起玩葉子牌,林黛玉抱著一本書靠在窗邊看,偶爾抬起頭來望一眼窗外的流雲和飛鳥。
翟嘉站在船頭,負手望著前方,心裡默默盤算著回京之後的事,賈政和賈赦那邊、王夫人和王子騰那邊、忠順親王那邊、還有那位一直躲在暗處盯著他的皇帝艾禛。
他去南方這幾個月,京城裡那些人想必不會閒著,不知道又給他準備了什麼「驚喜「。
不過他也並不擔心,無論他們布了什麼局,都不過是些隨手可破的小把戲罷了。
江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氣息,吹動他錦袍的下擺和發梢,他在晨光中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