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三人帶著新得的法寶,一路從後山空地走回小竹峰,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林初霜走在最前面,腰間的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每走幾步就要低頭摸一下劍柄,確認那劍還在,那份患得患失的模樣看得蘇茹直樂。
水月走在最後,面上雖無太多表情,但握著劍的手卻比平時緊了些,指腹不時輕輕蹭過劍鞘表面的紋路,像是在和鞘中那個新生的小傢伙無聲地交流著什麼。
三人還沒走到山門,遠遠便看見一個守門的師妹迎了上來,朝她們行了一禮道:「水月師姐,師父說你們回來了就去她那兒一趟。「
水月點了點頭,面色平靜地應了一聲。
這一個月以來,每隔三五日真雩便會叫她們去問話,她們早已習慣了。
三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說什麼,轉身便往真雩大師的居所走去。
真雩大師住的地方在小竹峰半山腰一處僻靜的院落里,院中種著一片青竹,竹影婆娑,常年不聞人聲。
三人推門進去的時候,真雩正坐在堂中的蒲團上,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盞茶,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算準了她們回來的時辰。
「回來了?「真雩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先是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隨即落在了她們腰間和手中的法寶之上。
水月三人向師父行過禮,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
真雩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仔細看了看三人今日的氣色。
這一個月來她每隔幾日便要見三個弟子一面,對三人身上的變化可謂了如指掌。
水月眉心的那抹銳氣一日比一日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發沉靜通透的氣質;蘇茹的氣息比從前圓融了許多,舉手投足間少了分青澀多了分從容;林初霜雖然還是那副活潑跳脫的性子,但眼底偶爾一閃而過的沉靜光芒卻騙不了人,這一個月,她們在翟嘉那裡學到的東西,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多得多。
「今日怎麼比往常晚回來半個時辰?」
真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問一件平常事。
水月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青白長劍平托於掌上,呈給真雩看:「師父,翟前輩昨日讓我們留下法寶重新煉製了一番。今日剛取回,我們方才在後山試了試劍,耽擱了些時辰。「
真雩目光一凝。她接過水月的劍,先是端詳了一下外觀,劍鞘還是那柄劍鞘,劍柄還是那柄劍柄,和她之前見過的並無太大差別,只是在劍鞘的末端多了一道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是某種符陣的紋樣,卻又與青雲門的符文體系全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將劍從鞘中抽了出來。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聲清越的低吟在空氣中盪開。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劍中輕輕哼了一聲,又像是一根琴弦被撥動後餘韻未消的震顫。
真雩的手微微一滯。她握著劍柄,只覺一股溫熱的靈力從劍柄湧入掌心,那股靈力與她自身的法力並不排斥,反而隱隱有呼應之感,運轉起來比從前流暢了不知多少。
她試著將自身法力注入劍身,那一瞬間,靈力如水銀瀉地般在劍體中暢通無阻地流轉開來,沒有絲毫遲滯阻塞,順手得仿佛這柄劍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真雩沉默著運使了片刻,眼底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
她雖未親手祭煉過這柄劍,但對水月這柄劍的底子是知道的。
水月當初煉劍時用的材料雖然不差,但離頂級還遠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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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這柄劍的靈力之純粹、運使之順暢,與她背上那柄天琊相比竟然已相差無幾,甚至在某些細微之處,這柄劍還多了一種天琊所沒有的東西。
那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在她運使靈力的過程中,隱約能感覺到劍身深處藏著一團極淡極柔和的能量,那能量不像靈力那樣剛硬渾厚,更像是某種活物散發出的微弱溫度,若有若無地貼著她的法力緩緩脈動。
這方世界的修士從未見過器靈,自然也認不出那是什麼。
真雩只是隱約覺得那團能量有些不同尋常,卻分辨不出它的本質。
她將劍在手中翻來覆去地查看了一番,又將靈力探進去一遍又一遍地感知,最終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劍中多了一股她從未見過的特殊能量,非金非石非木非水,溫溫熱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安了家一般。
她又將蘇茹的琥珀朱綾和林初霜的暗銀色長劍分別接過來一一試過,越試面色越是複雜。
三件法寶,每一件中都多了那股說不出道不明的特殊能量。
三件法寶的品階如今幾乎不相上下,都已經達到了天琊那個級別的水準,甚至在一些方面還略有超出。
而外觀上卻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在原有的形制上多了些精美的紋飾,看著比從前更美觀了些。
「……」
真雩將三件法寶一一還給三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他加了新的材料進去?」
「應該是。」水月答道,「我們原先法寶的材料遠遠達不到現在的品階。」
真雩點了點頭。這才對。若只靠原有的那些材料重新淬鍊提純,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這個地步。
可就算加了新的材料,短短一日不到,便能將三件原本平平的法寶重煉到這般層次,這份煉器的手段,也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尋常修士要煉製一件法寶,除了要準備好各種材料外,煉製的時間動輒數月甚至數年。
就算是品階低的,至少也得十數日才能成形。而翟嘉只用了一天,甚至嚴格來說都沒用一天。
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麼會覬覦青雲門的東西?
真雩這幾日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
自水月三人與翟嘉接觸以來,她便一直暗中關注著那邊的情況。
其實她一開始默許三人去翟嘉那裡,除了覺得這對三個弟子的修行有益之外,也存了想借三人探查翟嘉底細的心思。
青雲門出了這樣一位來歷不明、實力深不可測的人物,若無動於衷才是最危險的。
所以她每隔幾日便要將三人叫來看看情況,既是關心,也是試探。
一個月下來,她親眼看著青雲弟子每日去翟嘉那裡蹲點,看著有緣進去翟嘉院子的弟子帶回來的各種極品材料,那些東西她一件件查驗過,沒有任何問題,乾乾淨淨。
她也看著自己三個弟子的修為在不知不覺間穩步提升,水月從前那道卡了許久的瓶頸如今已經鬆動了大半,蘇茹的法力運轉比從前圓融了不止一籌,連林初霜這個平時貪玩不愛下苦功的,這一個月下來進步都比過去半年還大。
這些她都看在眼裡。
今日,當這三件經過重煉的法寶擺在面前時,真雩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一個月的擔憂和戒備有些可笑了。
論道行修為,翟嘉輕易便擊敗了幾乎算是當代弟子第一人的萬劍一,青雲門的首座長老們捫心自問,都未必敢說穩勝如今的萬劍一。
可想而知,翟嘉若是真要與青雲門為難,他們這些人怕是聯手也攔不住他多久。
而論煉器手段,一日之內重煉三件極品仙兵,這樣的人若真要打青雲門的主意,又何必費這些周折?
難道是為了誅仙劍?
這個念頭剛在真雩心中浮起,便被她自己否決了。
且不說誅仙劍乃是青雲門最後的底牌,非掌門親掌不得啟動,就算翟嘉真的想要誅仙劍,以他的實力直接強搶就是了,她估計整個青雲門根本攔不住。
可他沒有。
這一個多月來,他安安穩穩地待在那個竹院裡,平日裡逗逗三個小姑娘,偶爾指點一下路過的有緣弟子,活得比誰都清閒自在。
這樣的人,又怎會費盡心機去謀算一把劍?
思來想去,真雩最終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翟嘉就是那種機緣巧合路過青雲山,想在此逗留些日子的隱士高人。
他指點青雲弟子,不過是隨興而為,打發時間而已。
就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幾個孩子在玩泥巴,順手教他們捏了個好看的碗碟,於他是舉手之勞,於那些孩子卻可能受益終生。
那他到底修行了多少年?真雩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念頭。
他的樣貌看著那麼年輕,實力修為又深不可測,實在不像他外表顯示的年紀該有的道行。
這世間難道真有長生之術?可幾千年來,除了那些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從未聽過有人真正修成了長生。
這個世界的人類修士雖然壽元也能達到數百年,但除了少數專修駐顏之術的,一般修士還是會隨著時間慢慢老去,當然修為越高的,衰老的速度越慢。
要麼就是一些天生異種的妖獸精怪,壽命綿長,修成人形後可以長久保持年輕外貌,但這樣的異類極為罕見,而且修成人形的精怪身上會有妖氣,修士通常能感知出來,一旦發現多半會被視作邪物誅殺。
顯然翟嘉不是妖怪所化,確確實實是人族。
真雩大師送走三個弟子之後,獨自在院中坐了許久。
暮色漸濃,晚風穿過竹叢帶起沙沙的聲響,她膝上擱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出神地望著遠處漸暗的天際線。
三件被重煉後的法寶在她腦海中一遍遍地浮現。
水月那柄青白長劍運使時的流暢、蘇茹琥珀朱綾靈力的純粹渾厚、林初霜那柄暗銀長劍中那股溫熱的特殊能量,這三件法寶的品階如今已經和她背上那柄天琊不相上下了。
而翟嘉只用了不到一天。
這份手段,已非「高明「二字可以概括。
真雩微微搖頭,將涼透的茶潑在腳邊的泥土裡,站起身來,決定將自己這段時間的觀察和今日的發現與掌門天成子及各峰首座交流一番。
次日,通天峰議事殿中,青雲門各峰首座齊聚一堂。
天成子坐在上首,左右兩側依次坐著鄭通、真雩、曾無極等各脈首座,另外還有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列席。
真雩將這段時間以來水月三人的變化、翟嘉給予的種種指點與饋贈,以及昨日那三件重煉後的法寶逐一陳述了一遍。
她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包括她自己對翟嘉修為和煉器手段的估量,都如實說了出來。
「一日不到,重煉三件法寶,且件件都到了天琊這個品階?「鄭通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他是大竹峰首座,本身也通曉一些煉器之道,深知煉製一件極品法寶需要耗費多少心血和時間。
一日煉出三件?這簡直是在說書。
真雩沒有多解釋,只是淡淡看了鄭通一眼:「你若不信,可以讓你門下那個得了機緣的弟子把他的法寶拿出來比比。「
鄭通啞了啞,沒有再說話。
他門下確實有一個弟子,田不易,前些日子進了翟嘉的院子得了些點撥和一塊不錯的材料,回來之後修為大有長進,那小子整日興奮得走路都帶風。
鄭通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也暗暗吃驚。
其他幾位首座的門下弟子也有幾個得了翟嘉的好處。
風回峰的曾叔常、落霞峰的天雲道人、朝陽峰的商正梁,都在不同程度上受過翟嘉的指點或饋贈。
這些人回去之後的進步,他們的師父自然都看在眼裡。
如今聽真雩將前因後果細細說了,眾人心裡都有了底。
「那依真雩師姐的意思,「天成子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道,「這位翟先生對我青雲門……並無惡意?「
「至少目前看來,沒有任何惡意。「真雩的語氣很篤定,「以他的修為,若要與我青云為難,根本不必費這些周折。他這一個月來,指點過的弟子不下十數人,所贈材料皆是世間難得之物。若說這是圖謀,那這圖謀未免太大方了些,大方的反倒像是我青雲在占他的便宜。「
這話說得在座幾位首座都微微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確實,這一個月下來,翟嘉給青雲門送的好處已經不少了,反觀青雲門,除了默許他在山中落腳之外,什麼都沒給過人家。
「而且,「真雩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最關鍵的判斷,「他若是為了誅仙劍而來,我們攔不住。他若要滅青雲門,我們也攔不住。可他既沒有取劍,也沒有要滅門,只是自己建了個竹院住了下來,指點幾個後輩修行,順便幫她們煉了煉法寶。我倒覺得,與其疑神疑鬼,不如只當他是路過此地暫居的隱士。他願意指點,便讓弟子們去學;他不願見的人,他那幻陣自然會擋住。「
殿內安靜了片刻。
天成子緩緩點頭,目光掃過在座的諸位首座長老:「諸位以為如何?「
鄭通最先開了口,哼了一聲:「我說不上好壞,但這人若真要對咱們不利,恐怕早就動手了。既然沒動手,那就先當他是客人吧。「
曾無極也點頭附和:「真雩師姐所言有理。我門下叔常那孩子,自從受了點撥之後進步極大,光是這一點,我青雲門已經是得了好處的。「
其他幾位首座也都先後表態,雖然各人的語氣和角度不同,但結論大體一致,既然翟嘉目前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且對青雲弟子多有助益,那便先默認他在青雲山的存在,不必太過關注戒備。
至於「如果他有一天翻臉怎麼辦「這個問題,沒有人提出來。
因為他們都清楚,若真到了那一天,他們好像還真對付不了。
與其現在就擺出如臨大敵的姿態,不如維持現狀,至少目前來看,翟嘉的存在對青雲門而言是一件好事。
這便算是青雲門上下對翟嘉存在的正式默認了。
如此,又過了兩個月。
水月三人依舊每日都會去一次翟嘉的院子,風雨無阻。
林初霜最積極,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催水月和蘇茹出發,說「去晚了前輩的早飯就沒了「,雖然翟嘉從來沒說過不給她們早飯,但她總覺得早去一步就能多吃一口。
水月倒是不緊不慢,她知道翟嘉從來不會趕人,早去晚去都一樣。
蘇茹夾在中間,兩頭勸和,日子過得熱鬧而安逸。
而青雲門的其他弟子,來翟嘉院外嘗試的頻率慢慢變少了。
最初那一個月,幾乎每天都有幾十個人在院外徘徊。
到了第二個月,人數減到了一二十人。
又過了一個月,便只剩了零星幾個還不死心的。
那些早先成功進去過的,得了一次機緣之後便再也進不去了,試過幾次之後也都認了命,不再白費力氣。
而那些始終沒能進去的,在堅持了一兩個月毫無結果之後,也漸漸放棄了。
畢竟修道之人都有自己的功課和事務,不可能天天泡在後山等人開門。
到了第三個月,院外已經冷清了許多,經常整日不見人影。
偶爾有個把新來的弟子聽說了傳聞過來碰碰運氣,試了半天進不去也就算了。
院子外的幻陣恢復了它應有的安靜,只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然而有一日,林初霜幫翟嘉砍完柴準備回去的時候,卻在不經意間瞥見了一個身影。
那身影站在竹屋外三十三丈的範圍內,正茫然地原地踏步,面色繃得緊緊的,像是已經和那道無形的幻陣較勁了許久。
林初霜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聲。
那個人她認識。大竹峰的田不易。
田不易這個名字在青雲門年輕一輩中不算太響亮。
他相貌平平,胖胖的身子,圓圓的臉,五官並不出挑,放在人群里一眼根本注意不到他。
性子也有些木訥,不怎麼愛說話,更不愛出風頭。
但林初霜之所以認得他,是因為兩個月前他曾成功進過一次翟嘉的院子,得了翟嘉一番點撥和一塊不錯的煉器材料,那材料比子虛烏游得的精鐵還要好些。
當時田不易剛成功進入院子裡,林初霜出於同門之誼隨口問候了幾句,結果這胖子臉一下子就紅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弄得林初霜覺得好玩,忍不住又多逗了他幾句,最後田不易幾乎是落荒而逃。
林初霜本以為他得過一次機緣之後,會和其他人一樣發現不能再進就放棄了。
不想這胖子倒是個性子堅韌的,這都兩個月了,他竟然還在堅持。
林初霜回想了一下,其實她每天來來回迴路過這裡,偶爾確實能看到一個身影在幻陣里打轉,但她從未細看,只當是哪個不肯死心的弟子。
如今仔細一算,這兩個多月來,能天天出現在這裡還堅持到現在的,怕是真只有田不易一個人了。
其他峰的弟子,最多堅持十幾天就放棄了,有些連十天都撐不住。
林初霜一時玩心大起。
她躡手躡腳地繞到田不易身前,田不易還在幻陣中茫然地原地踏步,雙眼雖然睜著,卻空洞無神,顯然已經被幻陣完全困住了心神,對外界的感知一片空白。
他的腳步機械而緩慢,一步步地往前走,卻始終在原地打轉。
林初霜在他面前站定,見他毫無反應,膽子便大了些。
她先是對著田不易那張圓臉做了幾個俏皮的鬼臉,吐了吐舌頭,又擠了擠眼睛,可田不易依然雙眼迷茫地看著前方,對她做的一切毫無察覺。
林初霜覺得越發有意思了,繞著田不易走了兩圈,嘴裡還一邊念叨著一些長輩對後輩教導之類的話,「年輕人啊,修道之路貴在堅持「「你這麼胖,走兩步就喘了怎麼行「「以後還是要少吃點「,她學長輩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自己說得樂不可支。
最後她停在田不易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裡還在念叨:「加油啊年輕人,我看好你,「
林初霜愣了一瞬,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又拍了拍田不易的肩膀:「喂,我說,「
田不易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忽然恢復了焦距。
他眨了眨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從遠方的竹林緩緩移到近處的竹屋,又移到面前那個還在拍他肩膀的姑娘臉上。
他似乎花了幾息時間才終於確認,兩個多月了,他終於第一次從這個攔路的幻陣里出來了。
而林初霜還沒意識到情況的變化,依然自顧自地扮演著長輩的角色,一手叉腰一手指點:「你看看你,這個時辰還在這兒轉圈,今天的功課都做了嗎?你們大竹峰,「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田不易的臉漲得通紅,正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看著她,那表情里既有尷尬也有窘迫,還有一絲欲言又止的猶豫。
林初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田不易不再原地踏步了,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臉上,分明是清醒的。
「你……「林初霜指著他的鼻子,聲音瞬間高了八度,「你走出來了?!「
田不易訥訥地點頭,紅著臉「嗯「了一聲。
他方才確實還困在幻陣里,眼前一片迷茫,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忽然有一股外力輕輕拍了他的肩膀,那感覺不像是闖入了幻陣中的假象,而是實實在在地觸碰,然後眼前的迷霧便散了,腳下也有了著落。
等他回過神來,面前就站著這個正用一種長輩口吻教訓他的漂亮姑娘。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沉默了片刻。
林初霜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方才那副長輩做派、那些調侃的話、那些俏皮鬼臉,可能全都被田胖子看在了眼裡。
她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捂住臉,扭頭就往翟嘉的院子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丟人丟大了!
田不易看著她的背影,猶豫了一瞬,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他本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這兩個多月堅持不懈地來這兒,就是為了能再見一次翟嘉。
上次的指點讓他獲益良多,回去之後修為突飛猛進,可如今又遇到了新的困惑,問了師父鄭通,鄭通也解答不了,他這才又回頭來找翟嘉碰運氣。
如今既然意外解了幻陣,不進去問個清楚,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機會?
他這一邁步,竟然就真的穿過了那道攔了他兩個多月的無形屏障,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院門口。
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息,試著又往前邁了一步,沒有阻礙。又邁了一步,還是沒有。
他竟然真的進來了。
而此時,翟嘉正坐在涼亭里,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玩味地看著門口進來的那個胖子。
他似乎並不意外田不易的到來,甚至還微微朝他點了下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進來一般。
水月在旁邊幫翟嘉添茶倒水,動作不急不緩,對田不易的出現也只是抬眼淡淡掃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蘇茹在竹屋裡收拾衛生,雖然竹屋裡根本沒什麼髒的地方需要收拾,但她總是習慣性地找點事做,免得干坐著顯得無所事事。
田不易邁過院門,掃視了一圈涼亭和竹屋,沒有發現林初霜的身影。其實她早已羞得一個人躲去了廚房,蹲在灶台後面假裝燒火,臉還紅得跟熟透的蝦子一樣,耳朵尖都燒得滾燙。
田不易收回目光,朝著涼亭中的翟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的表情鄭重而誠懇,與方才在幻陣外被林初霜調侃時的窘迫判若兩人:「晚輩田不易,拜見前輩。冒昧打擾,懇請前輩指點。「
翟嘉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兩個月前田不易進來過一次,那時候他問的是關於法力運轉中一個常見的滯澀問題,翟嘉隨口點撥了幾句,他便茅塞頓開地走了。
如今看他眉宇間又帶著那種困惑的神色,便知道這胖子是遇到了新的關卡。
「說說看,「翟嘉伸手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這次又卡在哪兒了?「
田不易大喜過望,連忙上前在石凳上坐下,正了正身子,將自己的困惑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他的資質其實不低,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
這胖子屬於那種「內秀「之人,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有些笨拙,可一旦有人點破關鍵之處,他往往能比別人悟得更深更快。
他自己也許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每次聽了翟嘉的指點之後,回去反覆琢磨,總能比別人多想到一層。
這次他遇到的困惑其實不複雜,只是關乎一個修行中比較偏門的關竅,鄭通雖然也給他講了一遍,但鄭通的講法過於籠統,他始終抓不住那個「點「,這才又厚著臉皮來找翟嘉求教。
翟嘉聽了他的問題,也沒說多餘的話,簡簡單單地比劃了兩下,又隨口打了個比方,拿田不易的胖打了個趣,便把那個關竅的核心說透了。
田不易先是一愣,隨即眼睛越來越亮,到最後已經忍不住連連點頭,嘴裡「原來如此「「晚輩明白了「地念叨著,那張圓臉上滿是豁然開朗的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