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休息，萬劍一幾人連日來的勞累一掃而空，個個精力充沛，神完氣足。
晨曦初露時，清泉洲的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一縷青煙裊裊升入漸亮的天際。
田不易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得渾身的疲憊都像是被昨夜的沙漠涼風吹散了一般。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並不是一帆風順。
或許是開始接近蠻荒聖殿的緣故，這一路上出沒的魔教中人明顯增多。
萬劍一等人雖然留心避讓，但蠻荒的沙漠開闊而平坦，能夠藏身的地方少之又少，好幾次迎面便撞上了魔教的巡邏隊伍。
不過好在萬劍一幾人出手利落，配合多年練就的默契，加上水月三人的法寶輔助，每一次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對方處置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儘管如此，眾人還是能感覺到，隱藏蹤跡變得越來越難。
他們遇到的魔教妖人實力也在逐漸變強，從最初那些修為平平的巡哨，到後來出現的小頭目乃至護法級別的對手，每一次接戰都比上一次更加兇險。
而且除此之外，萬劍一他們還要應付許多其他的麻煩和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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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前往蠻荒聖殿，雖然按照端木鐵和百毒子交代的路線，已經是相對最容易走的一條，但所謂「容易「只是相對於蠻荒深處的其他路徑而言。
過了砂舞迷宮和那兩片綠洲之後，並不意味著便是一馬平川。
蠻荒沙漠的深處，有著各種各樣詭異奇特的生物，有些潛伏在沙層之下，等待獵物經過時忽然破土而出；有些偽裝成石堆或枯木，等行人靠近時猛然發動襲擊；還有一些體型龐大如小山般的怪物，雖然行動遲緩，但一身甲殼刀槍不入，尋常攻擊打在它們身上如同撓癢。
來到這片蠻荒之地前，包括萬劍一在內，誰都沒有想到過這片看著毫無生氣、如同死海般的荒漠裡，竟然會有如此兇悍且數量不菲的怪物。
更麻煩的是水源。按照端木鐵和百毒子等人的交代，蠻荒沙漠裡就只有他們最初到達的那兩個綠洲是安全的。
在接下去的路途中，所有他們經過的大小綠洲都不能飲水，因為那些看似清澈的水源往往含有劇毒，飲之必死。
而且在那些綠色林木之中，還隱藏著更多怪異生物，有的攀附在樹枝上伺機偷襲，有的潛伏在草叢中靜候獵物。
那些綠洲在沙漠中看起來如同天堂，實則處處陷阱，兇險絲毫不亞於砂舞迷宮。
有的時候，這片蠻荒之地真的會讓人聯想到上古時候的蠻荒時代。
不過雖然有如此眾多的困難波折，他們還是一一闖了過來。
翟嘉在這段路程中的態度很明確，他想要好好歷練水月三人，所以除非真的到了危急關頭，基本不會出手幫他們。
而萬劍一六人本就心高氣傲，更不會開口向翟嘉求助。
於是九個人整日在這生死間穿梭廝殺，每一刻都處於一種極其緊張的狀態。
但緊繃的弦也有好處。水月三人白天經歷了生死搏殺，晚上回到雲舟上，便可以隨時向翟嘉請教修行上的問題。
白天實戰中遇到的困惑、生死一線間悟到的關竅，在翟嘉輕描淡寫的幾句點撥下便豁然開朗。
萬劍一幾人雖然沒有雲舟可住，但他們同樣可以借著休整的間隙向翟嘉請教，田不易是最積極的，每次遇到翟嘉都會湊上去問兩句；萬劍一雖然不問，但只在一旁聽他指點田不易等人幾句，也多有領悟。
青雲門九人在這段時間裡，道行上皆有明顯精進，比從青雲山剛出發的時候強出了許多。
當初百毒子和端木鐵等人為他們指點的是一條相對易走但路線最長的道路。
所以他們在這片蠻荒之地中又走了一個多月，中間還走錯了幾次，有一次誤入了一片劇毒的荊棘叢，幸好蘇茹的琥珀朱綾應變及時才將眾人卷了出來；另一次被一隻巨蠍追著跑了半日，最後還是萬劍一和田不易聯手才將其斬殺，但幸好最後都重新找回了正確路徑。
只是這一段路程，他們走得實在有些辛苦。
因為有的時候，明明可以走得更輕鬆些，但為了磨礪道行，再加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自比拼誰也不服誰的古怪氣氛，這些幾乎是有些魔怔的傢伙甚至會故意去招惹一些強大的妖獸。
田不易有一次主動去挑釁一隻盤踞在山谷中的雙頭沙蟒，結果被追出了好幾里地，最後還是林初霜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來，才讓水月出手幫忙解了圍。
曾叔常也不甘示弱，挑釁了一隻體型巨大的鐵甲蠍，那蠍子追了他一路，最後還是萬劍一和蒼松聯手才將其斬殺。
這些傢伙漸漸有些入了魔似的，見著強一些的妖獸便兩眼放光，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打一架。
更倒霉的當然還是原本呆在蠻荒這裡的那些妖獸們，它們本是這片荒漠的主宰，橫行霸道慣了，哪想到忽然來了一群不要命的外來人，見到它們非但不躲，反而衝上來就砍。
這段時間裡，蠻荒深處好幾個妖獸巢穴都被這九個人端了個乾淨，那些妖獸若是有靈智，怕是要仰天長嘆了。
這一切，一直持續到某一天，
他們終於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座巍峨宮殿露出的一角痕跡。
廣袤平坦的蠻荒荒漠裡，忽有一座山脈突兀而起，聳立於茫茫沙海之中。
旭日烈陽懸掛天空，金色光輝灑落下來，照映著山上大片宮室殿堂，如同天上神殿俯視人間。
幾座山頭被鬼斧神工般直接切平，再依據山勢修建了無數殿堂，其中最大的山峰處坐落著最是雄偉的一座大殿。
大殿周圍空地上鋪滿石磚，平整光滑，色如琉璃；大殿有飛檐雕欄，巨柱大窗，看去坐北朝南，恢弘大氣。
黑色宮牆沉肅古樸，又帶著一絲森嚴之氣，殿牆四周有金色勒腳，便愈發顯得莊嚴肅穆。
想來這便是傳說中魔教最重要的聖殿之地了。
遠遠看去，聖殿巍峨高大，在殿前百餘丈外之地，還立有一座高塔，上有浮雕，刻著數種上古異獸。
初初望去，似有渾敦、窮奇、檮杌、饕餮等，皆扶柱而上，兇猛惡視，令人不寒而慄。
除此之外，那座大殿門梁之上有一黑色牌匾，上書兩個金色大字，「聖明「。
字體遒勁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說不出的威壓。
殿門寬闊肅穆，橫樑上垂下數面黃色大幡，迎風飄揚，幡上有畫有字，字跡古怪難以辨認，畫中卻有諸般迥異情景，或如仙境眾生安樂，或有地獄惡鬼慘厲之象，望之生畏。
青雲門九人站在山下遠處一座沙丘之上，遠遠眺望著那座蠻荒聖殿。
大風吹來，帶著幾許風沙，吹得他們衣襟飛起，也吹得他們年輕的臉龐上多了幾分風霜的痕跡，卻沒有任何畏懼退縮之意。
水月望著那座巍峨如山的黑色宮殿，眉頭微蹙。
林初霜站在她身旁，少見地沒有嬉笑，安靜地注視著那座聖殿，像是在丈量著自己與那座龐然大物之間的距離。
蘇茹則站在兩人身後，手按著腰間的琥珀朱綾，目光沉穩而平靜。
萬劍一六人站在沙丘上，各自身形挺拔如松。
斬龍劍在萬劍一背上微微嗡鳴，像是在呼應遠處那座宮殿中某種古老的氣息。
田不易握了握拳，又鬆開，看了一眼身旁的蒼松和曾叔常，幾人目光交匯，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陽光之下，他們九個人站在一起，面對著那巍峨如山般的黑色大殿。
雖有天壤之別，卻是意氣風發，仿佛在他們眼中，這世上再無任何值得畏懼之事。
雖千萬人，縱有絕域天險，何足掛齒？
...
到了這裡，找到魔教聖殿的位置，其實就算是完成了此次蠻荒之行的全部任務。
萬劍一六人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探查蠻荒底細、摸清魔教殘餘勢力的藏身之處，如今聖殿就在眼前，情報已經到手，按理說該做的都做了，只消將消息帶回青雲，便算大功告成。
可萬劍一這人，說好聽是勇猛無畏，說直白些，就是個放蕩不羈愛冒險的性子。
他做事喜歡以小博大，成了自然血賺，可一旦事敗，往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此刻他站在沙丘上，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黑色宮殿，眼中那團火越燒越旺，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口道：「既然已經到了這裡，若不進去探一探，總覺著不甘心。「
蒼松第一個響應：「師兄說得對！都走到聖殿門口了，哪有掉頭就走的道理？「商正梁也點頭附和，表示贊同。
田不易卻皺了皺眉，難得地開口反對：「萬師兄，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聖殿的位置、周圍的地形、防禦的布署，我們都已經摸清，這些情報帶回去便足夠了。現在魔教雖然群龍無首，但聖殿畢竟是他們的根基所在，裡面還有多少力量我們根本不清楚。貿然深入，一旦被困，我們九個人怕是都要折在裡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穩妥起見，應該先把情報帶回去，等正道集結好力量，再一起討伐魔教。到那時候，聖殿便是瓮中之鱉，何必急在這一時？「
曾叔常一向和田不易交好，也覺得他說得有理，跟著點頭道：「田師弟所言不錯。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多月，大家都累了，沒必要再冒這個險。「
天雲道人也支持穩妥行事：「還是以保存自身為主吧，情報要緊。「
兩撥人各執一詞，蒼松和田不易爭辯了幾句，語氣漸漸有些沖，差點鬧起來。
萬劍一皺眉聽了一會兒，終於出聲喝止：「行了！都是同門，吵什麼？「
兩人這才閉了嘴，卻各自別過臉去，誰也不看誰。
萬劍一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轉向水月三人，她們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參與方才的爭論。
他開口問道：「水月師妹，你們怎麼看？「
水月思索了片刻，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翟嘉。
翟嘉正站在雲舟的船舷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望著遠處那座聖殿，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水月走過去，輕聲問道：「前輩，您覺得呢？「
翟嘉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這是你們青雲的事，我不插手。你們自己決定就好。「
水月點了點頭，回到萬劍一面前，平靜地道：「萬師兄，我們姐妹三人隨你們同來，本就做好了聽從調配的準備。無論你決定如何，我們都配合便是。「
萬劍一聽了這話，心裡有了底。
他看了看八個都在等自己決定的同門，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道：「今日先休息一晚，容我好好想想。明日一早，再定去留。「
眾人沒有意見，各自散開尋地方歇息。
這次決定確實至關重要，一個不小心便可能讓所有人陷入危難，萬劍一不得不慎重。
...
當夜，萬劍一和田不易兩人意外遇上了七個魔教的人內鬥。
兩人出手利落，乾淨利落地將七人擒下，沒有驚動任何人。
帶回營地審問之後，從他們嘴裡撬出了不少情報，關於聖殿內部的結構、守衛的布署、以及一些他們從未聽說過的秘聞。
其中最讓萬劍一在意的，是關於「冥淵「和「修羅塔「的消息。
據那七人說，按照魔教的傳說，冥淵那一頭蘊藏著強大無比的力量和無數神奇機緣，只要能夠進入冥淵，便有機會獲得那些東西，就此一步登天，成為人上之人。
修羅塔便是開啟冥淵的入口，若是塔毀，冥淵便會關閉無法開啟。
萬劍一當即想到了萬毒門的毒神。
此人修為高深，野心勃勃，仇忘語死後，毒神便是魔教中最有實力爭奪話語權的人之一。
若是毒神有辦法進入冥淵，得到了其中的力量，那魔教便會再次壯大，中土百姓必定要再遭劫難。
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
若趁現在便將修羅塔毀掉，冥淵便再難開啟，毒神也好、旁人也罷，誰都別想利用裡面的東西為非作歹。
田不易得知萬劍一的想法後，神色複雜地看了他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師兄，你可想清楚了？我們只有九個人。「
萬劍一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堅定：「想清楚了。「
在翟嘉看來，萬劍一這種做法完全是急功近利。
這一次冥淵現世的時間至少有二十年了，就算要毀掉修羅塔關閉冥淵，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他們已經探查清楚了聖殿的位置，只要回去將情況說明，迅速集結正道力量一舉進攻，魔教群龍無首，必定潰敗，到時候有的是時間毀掉修羅塔。
哪裡需要他們幾個初出茅廬的二代弟子去冒這種險？
不過翟嘉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作者為了給萬劍一製造一個光彩的高光時刻，以及快速完結這個填坑用的蠻荒行故事，沒有細究這些不符合常理邏輯的細節硬推的劇情了。
總之受到作者意志的影響，萬劍一就是這麼決定的，也準備這麼幹了。
翟嘉沒有打算攔他。他只關心水月幾人的安危，左右有他在，她們也不會出什麼事，便由他們去干吧。
何況這個時期的萬劍一等人有主角光環護著，最多受傷，不會死的。
翟嘉只當看戲就好了。
這天夜裡，翟嘉沒有留在雲舟上。
他趁著夜色，悄然潛入了聖殿內部。
魔教的守衛雖然不少，但以他的能力，想要不被發現地進出，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一路穿廊過殿，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幽姬的居所。
幽姬結束教內事務回到房間時，剛推開門，便看到翟嘉正坐在她屋內的椅子上，手裡翻看著一本書，桌上還泡著一壺茶，還在冒著熱氣，神情閒適，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
她愣了一瞬，隨即眉頭微動，下意識地關上了房門。
她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走門。「翟嘉放下書，答得理所當然。
幽姬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是驚喜還是意外的波動，語氣儘量平穩：「你來做什麼？「
「來履約。「翟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來蠻荒做什麼嗎？「
幽姬沉默了幾息，走到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你說。「
翟嘉沒有繞彎子：「我來見你。然後，接你走。「
幽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堅定：「我是聖教的聖使，也是聖女。我不會離開聖教的。「
「仇忘語死了。「翟嘉的語氣依然隨意，像是在陳述一件顯而易見的事實，「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四大聖使在他身邊地位超然。現在他死了，其他魔教門派會放任你們四個繼續擁有之前的地位？你們留在教里，遲早會被排擠出去。現在不過是因為他們還在扯皮爭利益，還沒顧得上對付你們罷了。但這也是早晚的事。「
幽姬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翟嘉說得對。
其實他們四人中的玄武，已經乾脆沒有回聖殿了。
剩下他們三個，青龍、白虎和她，雖然還在維持著聖教的運轉，但心裡都清楚，那些覬覦聖教控制權的其他門派長老們，遲早會把他們趕走。
她不是沒有想過離開，只是一直沒有想好該往哪裡去。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幽姬的聲音低了些，「但我還不能走。「
翟嘉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嗯。「
幽姬看著他這副「你說不走便不走「的態度，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青雲的那些人，是不是也來了？「
「來了。「
「他們來做什麼？「
「刺探情報，探查聖殿位置。「翟嘉沒有隱瞞，「為將來攻打聖殿做準備。「
幽姬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說了出來，微微一愣：「你倒是大方，什麼都往外說。「
「這又不是什麼難猜的隱秘。「翟嘉隨口道，「你們聖教的人只要發現他們在這裡出現，用腳趾頭想也猜得到。「
幽姬一想也是。中土的人千辛萬苦跑來蠻荒，還能為了什麼？自然是刺探聖教的消息。
如今聖殿的位置都被他們找到了，可見萬劍一等人已經達成了目的。
她心裡快速轉了幾轉，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知其他聖教的人？若是派人截殺萬劍一等人，或許還能阻止他們將情報帶回中土。
但她看了一眼翟嘉，這個念頭便被她壓了下去。
不說如今聖教沒了教主，已經容不下他們幾個聖使了，早晚她也要離開，何必再操心聖殿暴露的問題。
何況就算她說了，派人去截殺青雲的人，有翟嘉在，怕是根本不會成功，反而還會折損更多聖教弟子，得不償失。
她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翟嘉：「你把這些都告訴我，不怕我去告密？「
「你不會。「翟嘉說得很篤定。
幽姬想問他為什麼這麼肯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了句：「我現在還不能走。「
「我知道。「翟嘉站起來，理了理衣袍，「不急。我說過會來接你，又沒說是今天。」
他說完便朝門口走去，路過幽姬身邊時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也許你就願意走了。「
幽姬沒有回答，但她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許。
翟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幽姬在桌邊坐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件新衣袍的袖口，目光落在門外的夜色里，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