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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跟我走」

2026-09-25 10:41:40 作者: 自娛自樂別鬧心

  幽姬大部分時間都呆在翟嘉身邊,一年裡都未必回一次鬼王宗,除非鬼王宗當真有需要她出力的事,青龍才會用特殊的方法通知她回去一趟。

  但魔教所有派系如今都在休養生息、積蓄力量,並沒有什麼大事需要她這個聖使親自去處理,就算有,通常也不會離開太久,幾天便回來了。

  她在這裡的時候依然帶著面紗,但不再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衣。

  畢竟之前魔教攻打青雲門時她那身黑衣蒙面的形象早就被青雲弟子記住了,若是以那副打扮在青雲山上走動,即便有翟嘉護著,也難免惹來麻煩。

  翟嘉倒是無所謂,了不起他帶著她搬出青雲便是。

  但幽姬自己還是換了裝扮,像是並不想給翟嘉添這個麻煩。

  水月三人在幽姬來後的第二天自然見到了她。

  那天她們像往常一樣進入竹院,便看到涼亭里多了一個人,一個身著素衣、蒙著面紗的女子,正坐在翟嘉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自然得像是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一樣。

  林初霜愣在門口,眨了眨眼睛,然後又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才轉頭看向水月和蘇茹,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一樣。

  「……她怎麼在這裡?「林初霜壓低聲音,扯了扯水月的袖子。

  水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涼亭里那個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茹站在旁邊,目光在幽姬和翟嘉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沉默著沒有開口。

  

  若不是在翟嘉的院子裡,她們三人在外面遇到幽姬,絕對是要做一番你死我活的爭鬥的。

  畢竟正魔之間歷來對立,青雲門剛剛經歷過魔教攻山,門中死傷無數,她們幾人一年前更是深入蠻荒,毀了魔教屹立千年的聖殿,聖教弟子一樣死傷無數,雙方這份血仇哪裡是隨便能消除的。

  林初霜性子直,憋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走到涼亭邊上,看著翟嘉問道:「前輩,她……是魔教的人吧?你怎麼能收留她?「

  翟嘉端著茶杯,語氣隨意卻認真:「她是我的友人,不是什麼魔教的人。我的眼裡沒有所謂的正邪,只看人的善惡。如果魔教的人殺人就算作惡,那正道的人殺人又算什麼?你們青雲門殺的人,難道就比魔教少?「

  林初霜語塞了一瞬,張了張嘴卻反駁不出來。

  翟嘉看了她一眼,又道:「何況你們前掌門天成子真正的死因,我告訴過你們吧。他做了一輩子正道領袖,最後卻抵抗不了戾氣反噬入了魔,這又算什麼?別用派別立場去分辨一個人的好壞,這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所謂正邪之分,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

  水月三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們跟在翟嘉身邊耳濡目染了這麼多年,心思早就比一般的青雲門人開闊了許多,對正邪的執念也沒有從前那麼重了。

  只是話雖如此,一時之間還是難以完全接受一個原本敵對陣營的人和她們坐在一起品茶論道。

  林初霜下意識地看了幽姬一眼,發現幽姬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端著茶杯,既沒有解釋什麼,也沒有看她們,像是在給她們留出接受的時間。

  水月最先坐了下來,看了一眼幽姬,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拔劍。

  蘇茹跟著坐下,將腰間的琥珀朱綾鬆了松,收起了隨時準備出手的架勢。

  林初霜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了下去,低聲嘟囔了一句:「反正……前輩說的總有道理。「

  幽姬隔著面紗看了她們三人一眼,沒有開口說什麼,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鬆了幾分。

  第二天,翟嘉便將那座住了四年的竹屋拆除了。

  他當著幽姬、水月幾人的面,揮了揮手,整座竹屋便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三層高的樓閣,青瓦白牆,飛檐翹角,雕窗月門,清雅精緻,完全是古風建築的樣式,只是走近了看才發現是鋼筋水泥的結構。

  院子也比以前擴大了不少,青磚鋪地,院牆邊種了一排青竹,風過時沙沙作響,和以前一樣清幽雅致。

  水月三人看著那棟憑空出現的樓閣,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林初霜繞著樓閣走了一圈,抬頭看了看三層樓的高度,又低頭看了看多出一大截的院牆,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前輩……你是早就準備好了吧?「

  翟嘉站在新院子中央,隨手在涼亭里變出一套新的茶具,理所當然地道:「人多了,原來的屋子不夠住。「


  水月和蘇茹對視了一眼。

  她們本來還想著在竹院旁搭幾間屋子也就近住下,畢竟幽姬都能住翟嘉屋子裡了,她們這四年多來朝夕相處的,若是讓幽姬這個後來者捷足先登,心裡多少有些不甘心。

  可還沒等她們開口,翟嘉就把這棟樓變了出來,仿佛早在幽姬來之前,他就已經替她們都想好了。

  她們雖然驚訝於翟嘉這建房子的速度,但對他層出不窮的手段早已見怪不怪了,誰也沒有去細究這其中的隱秘。

  林初霜從樓閣里探出頭來,朝她們喊了一聲:「你們快上來看!二樓有好幾間房!一人一間都夠住!」

  水月沒有動,只是望著那座新樓閣,又看了看涼亭里正在倒茶的翟嘉,目光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卻什麼也沒有說。

  蘇茹站在她身側,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道:「前輩他……是不是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水月沒有回答,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那之後,翟嘉的竹院裡便住了五個人。

  翟嘉住三樓,幽姬住在二樓東邊靠里的一間,水月三人則分別占了二樓其他的三間客房。

  院子比以前熱鬧了許多,但奇怪的是,卻並不顯得擁擠。

  幽姬依然戴著面紗,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竹院裡,偶爾去一趟鬼王宗,也總是很快就回來。

  青雲弟子雖然偶爾有人遠遠看到這邊多了個陌生的面孔,但誰都進不了翟嘉設下的幻陣,自然也無從知曉院子裡究竟住著誰。

  ...

  幾年之後,林初霜終於鼓起勇氣,向師父真雩大師提出了想與田不易結為道侶的請求。

  經過這幾年的相處,兩人的感情早已從青澀靦腆變得成熟穩固。

  田不易雖然不善言辭,但品行敦厚可靠,對林初霜的好更是一日比一日真切。

  真雩大師這數年裡也暗中觀察了田不易許久,見他雖然資質不算頂尖,卻勤奮踏實、待人誠懇,與小竹峰的弟子們相處也從未有過失禮之處,便鬆了口,同意了林初霜的請求。

  修士結成道侶和凡人成婚不同,沒有什麼隆重的儀式和排場,只需有親長主持、幾位好友見證便可。

  林初霜性子活潑,在青雲門中的人緣極好,各峰都有不少熟人來給她送祝福,竹院外的那片空地上一時熱鬧非凡。

  翟嘉自然也在場。

  他沒什麼長篇大論的賀詞,只是將當年在蠻荒時借給林初霜暫用的那塊護心鏡遞到了她手中,說道:「就當是賀禮了。「

  林初霜低頭看著掌中那塊銀白色的護心鏡,眼眶微微紅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其實在蠻荒之行回程的路上,田不易便將那面兩儀鏡還給了她,如今她手中又多了這塊護心鏡,心裡明白翟嘉送這件東西的意思,她已經有兩儀鏡了,但就一件,說不準哪天田不易要出門她又會讓田不易帶走兩儀鏡,那她就又沒護身的好法寶了,如今卻是沒那個煩惱了。

  田不易站在林初霜身旁,也鄭重地向翟嘉行了一禮。

  他嘴上沒說什麼漂亮話,但那彎下去的腰比誰都低。

  翟嘉送完禮便走了,沒有多留。

  他本就不喜歡湊這種熱鬧,若不是林初霜出嫁,他多半連門都不會出。

  水月和蘇茹自然要留下來陪林初霜走完這最後一程,這是她們姐妹之間的情分。

  竹院裡便只剩幽姬一個人。

  她倒是無所謂,從小到大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待著,並不覺得冷清。

  不過她在不在意是一回事,翟嘉是否在乎她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見證完林、田兩人結緣送了賀禮便回來了,沒有讓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等多久。

  ...

  林初霜與田不易結成道侶之後,自然是搬去了大竹峰住。

  不過她依然三天兩頭地往翟嘉這邊跑,美其名曰是想水月和蘇茹了,實際上就是來蹭翟嘉做的飯。

  田不易一次也沒落下,每次都跟在林初霜後面,吃得比誰都多。

  林初霜一邊給他夾菜一邊數落:「你再吃就更胖了!「田不易每次都說「下次一定控制「,可下次到底是哪個下次,誰也說不清。

  日子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了數十年。


  青雲門老一輩的人陸續壽終正寢,真雩大師和鄭通也先後故去,各峰首座的位置順理成章地由田不易這一代人接手。

  水月接任小竹峰首座,並繼承了天琊神劍。

  雖然她手中的寒月劍因為有器靈的關係早已成長到了比天琊更高的品級,但天琊從千年前便是青雲門四大神兵之一,僅次於誅仙劍,相當於小竹峰首座的信物,不管她是否覺得好用,都必然要收下。

  好在翟嘉早就說過,等她繼承天琊時,可以交給他重新煉製一番,以天琊的底子,重煉之後必然更強,甚至可能超過誅仙劍。

  事實也確實如此,天琊經翟嘉重煉後威能更勝從前,已經不比誅仙劍差了。

  不過水月還是沒有將它作為自己的主法寶,她與寒月劍的器靈早已心意相通,天琊就算再好,用起來也不如寒月順手。

  更何況寒月劍是她自己煉製的,又由翟嘉親手重煉,再改名,在她心裡的分量,不是任何神兵可以替代的。

  至於翟嘉和幽姬、水月、蘇茹四人之間的關係,開始的幾年一直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直到林初霜成婚數年後的一個夜裡。

  那天幽姬剛從鬼王宗回來,夜深人靜,竹院裡的人都已歇下。

  她站在翟嘉房間門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抬手叩響了門。

  門開了。

  她的面紗早已解下,在門內暖黃色的燈光下,那張傾世的容顏帶著少見的認真與坦誠,像是做了一個很久的決定,終於在這一個夜晚落定了。

  沒有什麼多餘的言語,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在那個夜裡順理成章地揭開了。

  一夜春宵。

  修士的身體到底比凡人強韌得多,翟嘉也不是索取無度的人,處處顧著幽姬,沒有讓她太難受。

  但終究是初次經歷這些,幽姬被折騰了一夜,第二日直到午後才醒過來。

  水月和蘇茹第二日晨起時,本以為翟嘉和幽姬出門去了,畢竟往常這個時候兩人總有一人在涼亭里喝茶。

  可到下午,她們看到二人一同從房裡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幾乎凝固了。

  水月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蘇茹的目光在翟嘉和幽姬身上來回掃了幾次,最終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回了房間。

  她們本以為可以一直維持著那種誰也不捅破心思的狀態,就這麼安靜地陪在翟嘉身邊一輩子,便已經知足了。

  可幽姬先邁出了那一步,她們那點維持了多年的平衡,便再也立不住了。

  當天水月和蘇茹便收拾了東西,一起回了小竹峰。

  她們沒有跟翟嘉說什麼,也沒有跟幽姬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離開了,像是覺得既然已經有了選擇,那她們便該退場了。

  真雩大師那時還有數十年的壽數,看到兩個最得意的弟子回來時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便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她沒有細問,只是看著水月和蘇茹,沉默良久,在心裡嘆了口氣。

  誰年輕的時候沒有過愛而不得呢?她當年對那個人,不也如此。

  然而第二天,翟嘉便出現在了小竹峰。

  他沒有帶什麼禮物,也沒有說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或動人的情話。

  他站在水月和蘇茹面前,看了她們片刻,眼神平靜卻篤定,只說了三個字:「跟我走。」

  水月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蘇茹站在她身旁,低著頭,像是也在等著那個答案。

  這世間的感情哪有那麼多規矩可講。凡俗之人三妻四妾比比皆是,修士之中,道侶多人也不算罕見。

  若是非要尋那唯一的純愛,也不是不行,只要她們願意繼續等下去便是。

  可是等什麼呢?等另一個人走進心裡?她們心裡清楚,怕是再難有人能走進來了。

  水月抬起頭,看了翟嘉一眼,又看了身旁的蘇茹一眼,然後輕聲說了一個字:「好。」

  蘇茹也抬起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三人便這麼回了竹院。

  真雩大師沒有出面阻攔,修道之人求的是念頭通達,弟子們自己願意,她出去做那個惡人不過是自討沒趣。


  何況她心裡也清楚,翟嘉那人,她想攔也攔不住。

  水月被接回來不久後,便與翟嘉走到了一起。

  蘇茹稍晚了一些,卻也沒有隔太久。

  四人之間的關係,從那之後便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只是開始的時候,水月和蘇茹還是有些不適應。

  她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和觀念,從來沒有教過她們如何與別人共同喜歡同一個人。

  在她們的設想里,若真遇到這種情形,要麼自己勝出、與喜歡的人白頭偕老,要麼自己退出、祝福對方,從來沒有想過會出現如今這種,她們竟然能接受和其他人一起生活的情況,而且還不止一個。

  但隨著幾人一起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對彼此的了解也越來越深,水月和蘇茹也漸漸接受了幽姬。

  她們發現,拋去幽姬身上那層魔教的身份,她和她們一樣也只是一個尋常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並不是什麼嗜血的邪魔,也沒有濫殺無辜的癖好。

  正如翟嘉當年說過的,一個人所在的陣營和立場,從來不能決定他的善惡。

  ...

  後來有一天,水月和幽姬難得單獨坐在涼亭里喝茶。

  翟嘉被林初霜和田不易拉去大竹峰幫忙看一件新得的法器,蘇茹回小竹峰處理一些事務,院子裡便只剩了她們兩人。

  風吹過竹梢,沙沙作響,茶香在安靜的空氣里裊裊散開。

  水月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想問卻沒有問過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麼會邁出那一步的?「

  幽姬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隔著面紗看了水月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很少見的坦誠:「我怕。「

  水月微微一怔。

  「我怕一輩子都沒把那份感情說出口。「幽姬垂下眼,看著杯中的茶湯,「那天我回鬼王宗,是去參加宗主結道侶的宴席。回來的路上,我在凡俗的市鎮裡逛了幾天,見到一個老人,躺在床上,已經說不出話了,眼也快睜不開了,嘴裡還在念叨著一個名字。「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那名字,是他一輩子的遺憾。到死都沒能說出來。「

  幽姬抬起頭,隔著面紗看了水月一眼:「我不想以後也那樣。「

  水月沒有接話。

  「也不想一直那樣稀里糊塗地曖昧不清。「幽姬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她很少展露的篤定,「所以才豁出一切叩了他的門。好在,「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賭對了。他沒有讓我失望。「

  涼亭里安靜了片刻,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然後幽姬偏過頭看了水月一眼,語氣里多了一絲調侃的意味:「說起來,你應該感謝我。「

  水月挑眉:「感謝你?「

  「如果不是我先邁出那一步,你們那不清不楚的關係,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呢。「幽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理直氣壯。

  水月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

  她發現幽姬好像還真沒說錯,翟嘉那個花心大蘿蔔,就是不肯主動在她們三個人中選一個。

  他全都想要,又不肯自己說,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拖著,好像打算拖到天荒地老一樣。

  「……還真是。「水月放下茶杯,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壞透了。「

  「那你為什麼還跟了他?「幽姬問她,語氣里沒有挑釁,只是單純的好奇。

  水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院牆邊那排青竹上,風正從葉間穿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大概是因為……他是一團火,而我是那飛蛾,明知道飛進去就會被火燒死,可還是忍不住想飛進去感受那份溫暖。「

  「他可不是火,不會捨得你死的。」

  幽姬聽了,笑著反駁了一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涼亭里,誰也沒有再開口。

  茶喝完了,風還在吹,竹葉還在響。

  院子裡漸漸有了新的平衡。

  四個人住在那棟三層樓閣中,有各自的房間,卻也每天聚在涼亭里一起喝茶吃飯,偶爾拌兩句嘴,大部分時候是安靜的。

  院子裡的青竹在風裡沙沙作響,日子便這麼一天天地流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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