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張小凡在大竹峰上砍了三年的黑節竹,每天天不亮便起來,扛著柴刀鑽進竹林,一根一根地砍,汗流浹背地拖回來。
三年下來,他的力氣倒是長了不少,可修為依然進展緩慢,到了考核時成績依然很差。
田不易雖然失望,但想到翟嘉那句話,心底深處到底還是對張小凡抱著一絲期待。
也就在這一年,大竹峰的老六杜必書修煉到了玉清四層。
田不易得知消息的時候,面上雖然沒有太多表情,心裡卻多少有幾分欣慰。
大竹峰人丁單薄,門下弟子資質一個比一個普通,杜必書能在這一輩弟子中率先突破玉清四層,也算是給大竹峰爭了些臉面。
按照青雲門的舊例,弟子到了玉清四層,便要下山遊歷,尋找煉器材料,煉製屬於自己的法寶。
不過這三百多年來,這條舊例早已被青雲弟子們悄無聲息地改了,每逢有弟子修煉到玉清四層,第一時間去的不是山下,而是翟嘉的竹院。
只要能闖過翟嘉設下的那道幻陣,便能得到一件極品煉器材料,比下山遊歷碰運氣可強太多了。
雖然三百多年來能闖過幻陣的弟子屈指可數,但成功的人再少,不還是有成功的麼?誰都覺得自己會是那個幸運兒。
何況就算失敗,也不過是被困一個時辰,耽誤不了什麼事。實在不行再自己下山遊歷尋寶,也不差這點時間。
這幾乎已經成了青雲門不成文的慣例。
杜必書自然也不例外。
他信心滿滿地去了小竹峰後山,在翟嘉的竹院外闖了半日,最終灰頭土臉地走了出來。
那幻陣將他困了整整一個時辰,轉得他頭暈眼花,還是摸不到院門。
「……算了,看來我沒這個命。「杜必書悻悻地拍了拍身上的草葉,收拾行囊下山去了。
杜必書一走,大竹峰上做飯的活計就落到了老七張小凡身上。
田不易對此原本也沒什麼期待,大竹峰的飯食素來平平無奇,能吃就行,杜必書是前面幾個弟子裡做的最好的了,也就平常人家的水平。
然而張小凡接手之後第一次下廚,田不易便發現了這個七弟子的第一個優點。
那日中午,飯菜端上桌的時候,田不易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盤青翠的炒菜,又夾了一筷子,再嘗了一口湯,沉默了片刻,不動聲色地又添了一碗飯。
林初霜坐在旁邊,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道:「怎麼樣,小凡這手藝不錯吧?「
田不易沒有回答,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菜,含糊地「嗯「了一聲。
嘴上雖然沒夸,但那一頓飯他吃了三碗,比平時多了一碗。
林初霜也不揭穿他,只是笑著給張小凡夾了一塊排骨,說:「小凡啊,你這手藝快趕上翟前輩了。「
張小凡被誇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對著眾人傻笑。
田不易端著碗,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低著頭扒飯的少年,心裡忽然覺得,其實這個徒弟也不是一無是處。
他雖然修行慢了些,但做事踏實,心性淳樸,至少這頓飯……確實是做得不錯。
...
這屆七脈會武還有兩年便要舉行了。
因為有些規則做了一些變動和安排,蒼松派了齊昊和林驚羽一同來大竹峰通報相關事宜。
這其中自然也有炫耀的成分,林驚羽在蒼松的悉心培養下成長極快,不過三年光景便已修煉到了玉清四層。
對比之下,張小凡這個同村長大的髮小,三年才勉強練到玉清二層,簡直是天壤之別。
蒼松讓齊昊帶著林驚羽來大竹峰通報,未嘗沒有打田不易臉讓他難堪的意思在裡面。
田不易心裡自然清楚,但事實擺在面前,他也不屑去爭辯什麼。
大竹峰弟子資質平平,他一向心知肚明,輸了便是輸了,沒什麼好說的,但心裡有氣是肯定的。
林驚羽跟著齊昊來大竹峰,其實主要還是想見張小凡。
這一世兩人雖然沒有因為被滅村而雙雙成為孤兒,但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比門裡其他師兄弟都要深厚得多。
齊昊進守靜堂和大竹峰眾人客套寒暄時,張小凡獲得田不易的允許和林驚羽尋了個僻靜角落聊家常。
「小凡,你最近怎麼樣?修行還順利嗎?「林驚羽關切地問。
張小凡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還行吧,就是慢了點……師父說我三年才到玉清二層,是有點慢。「
林驚羽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也不知該怎麼開口。
他修煉到玉清四層還沒用三年,張小凡用了三年卻才到第二層,兩人的差距確實越來越大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張小凡的肩膀:「別著急,慢慢來,總會好的。「
張小凡點頭應著,雖然心裡也有些失落,但看到林驚羽還是這般關心自己,那點失落便也淡了幾分。
而守靜堂內,齊昊正替林驚羽做著一番隱晦的「GG「,不知是蒼松讓他說的,還是他自己想替林驚羽造勢,又或者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他談笑風生間將林驚羽誇了又夸:「林師弟不過三年便將太極玄清道修煉至四層,這等天資在我們龍首峰無人能及,我看便是與當年的青葉祖師相比,也不遑多讓。假以時日,必定是這一代弟子中的翹楚。「
這話說得頗為張揚,大竹峰幾人雖然聽著心裡不太舒服,卻也無從反駁,畢竟林驚羽的資質確實極高。
然而田靈兒聽不下去了。
她正坐在林初霜身邊,手裡剝著一顆花生,聞言抬起頭來,不緊不慢地開口接了一句:「齊師兄說的林師弟,我倒是有些印象。「
齊昊看了她一眼,笑道:「田師妹之前認識林師弟?「
「談不上認識,只是聽說過。「田靈兒把花生殼放下,語氣平平淡淡的,「小竹峰的陸雪琪師妹,當初七歲入門,也沒用三年,十歲便練到了玉清四層。如今陸師妹十五歲了,已經修煉到玉清八層以上。林師弟和陸師妹同歲,修煉進度差了這麼多,怕是還要再努力些才行呢。「
這話一出口,守靜堂里安靜了一瞬。
齊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竹峰一眾弟子也是第一次聽說陸雪琪,齊齊一臉驚訝,卻又在心裡暗自叫好。
田不易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女兒用陸雪琪反懟齊昊,雖然陸雪琪不是他大竹峰的弟子,但只要能讓對方牛皮吹不下,他心裡一樣暗爽。
齊昊被一個小輩當面堵了這麼一句,面上雖然還保持著風度,心裡卻著實吃了一驚。
因為陸雪琪從入門後便一直跟著水月生活在翟嘉的小院,很少在青雲門內走動,所以除了小竹峰的弟子,其他峰幾乎不知道她的存在,齊昊自然從未聽說過小竹峰出了這樣一號人物,十五歲便修到了玉清八層以上,再過兩年修為怕是還有更加精進甚至可能衝擊到上清境。
上清境,整個青雲門算上道玄為首的各峰首座長老,也不過十餘人,就這樣青雲門已經是整個中土最強的修真門派。
他本以為這屆七脈會武長門通天峰的蕭逸才不參加,他得第一乃是板上釘釘的事,如今看來,當真是小瞧了青雲門中這些後輩。
他正想著怎麼把話圓回來,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了田靈兒身上。
那姑娘眉眼靈動,說話時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傲氣,與那些見到他便羞怯的其他師妹完全不同。
齊昊心裡微微一動,便順著話頭誇了她幾句:「哦,不想水月師叔竟然收了那麼厲害的一位弟子,我倒是第一次聽到,先前的話有些孟浪了。話說回來,這位師妹一定便是田師叔和林師叔的掌上明珠田靈兒田師妹吧?方才我還未細看,如今一見,田師妹當真是青春靈動、氣韻不凡。我方才聽宋師兄說,田師妹修行不過十年,修為便已極高,比宋師兄還強,實在令人驚嘆。這等天資,這等風采,放眼青雲年輕一輩中,怕也是極難得的了。「
他這番話說得頗為得體,目光在田靈兒臉上多停了一瞬,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
換了旁的少女,被龍首峰首徒這般當面誇讚,多少要臉紅一下,可田靈兒坐在林初霜身邊,手裡剝著花生,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面上掛著客氣卻不帶溫度的笑意,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齊師兄過獎了,我這點修為算得了什麼,小竹峰的陸雪琪師妹才是真正的天資過人。齊師兄要是有空,不妨去小竹峰看看,那才叫風采呢。「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接齊昊的誇讚,又把話題輕飄飄地推了回去。
齊昊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訕訕地岔開話題,
他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錦盒,雙手遞到田靈兒面前,臉上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田師妹,方才是我說話冒失了。這隻小盒中的'清涼珠',乃是數年前我隨家師蒼松真人行俠道時,剿滅一派魔教兇徒偶然所得。雖然算不得什麼奇珍異寶,但帶在身上倒也能祛暑降熱,據說對女子養顏護膚也有些好處。今日便送給師妹,權當我賠罪了。「
錦盒小巧精緻,盒面漆色光亮,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齊昊將盒子往前遞了遞,目光溫和地看著田靈兒,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田靈兒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錦盒,沒有伸手去接。
她慢條斯理地把手裡那顆花生的殼剝開,將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齊師兄太客氣了。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她的語氣客氣而疏離,沒有半分猶豫。
齊昊的手停在半空,一時有些尷尬,還想再勸一句:「田師妹不必客氣,不過是件小玩意兒,「
「真的不用了。「田靈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齊師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東西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齊昊拿著錦盒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一個小姑娘家,見了精緻的首飾盒子總會有些好奇心動,沒想到田靈兒連打開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直接便拒了回去。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收回了錦盒,若無其事地放回懷中,笑道:「既然田師妹不喜歡,那便算了。是我考慮不周。「
田靈兒沒再接話,低頭繼續剝她的花生。
齊昊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再自討沒趣,訕訕地岔開了話題,與宋大仁等人聊起一些在外遊歷遇到的趣事來。
田靈兒表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心裡卻嗤了一聲。
她從小在翟嘉的竹院裡長大,每逢年節或生辰,翟嘉都會隨手給她一些東西做禮物,護身的玉佩、防身的珠串、有趣的靈巧小物,哪一樣都比這所謂的「清涼珠「珍貴得多。
她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怎麼可能被這麼一顆珠子就收買了?
最主要是她不吃齊昊的顏,雖然齊昊確實長得高大英俊,但也就第一眼讓人亮眼下,青雲門帥哥靚女多的很,看久了,她反而覺得沒翟嘉這個長的稍顯普通的姨父耐看。
田靈兒不再理他,繼續吃她的花生乾果,心裡卻暗暗嘀咕,這人怎麼跟翟姨父(她私下喊水月、蘇茹姨母,翟嘉自然就算姨父)說的那些油嘴滑舌的傢伙一個德行,才見面就誇人,八成沒安好心。
正堂內正說著話,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便見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倒飛進了守靜堂。
眾人定睛一看,是張小凡。他摔在地上,滾了半圈才停下,雖然沒有受什麼傷,但也著實狼狽。
大竹峰一脈眾人都變了臉色,田靈兒與張小凡最是要好,當先沖了上去,扶起了他,急問道:「小凡,你怎麼了?」
林驚羽緊跟著從院門外快步跑來,臉上帶著歉意,連聲道:「小凡,對不住對不住!我方才沒控制好力道……「
張小凡這一交摔得不輕,頭腦中還兀自有些暈眩,但口中還是道:「沒、沒什麼,我沒事。」
他確實沒什麼事,也沒有怪林驚羽的意思,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打打鬧鬧是常有的事。
但田靈兒可不這麼想。
她看到張小凡被拍飛進來的模樣,怒氣沖沖地道:「林驚羽!你幹什麼!「
在她心裡,張小凡是大竹峰最小的師弟,平日裡只有她可以捉弄他、欺負他,別人誰都不行。
林驚羽一個外人,竟敢在她面前把人打飛進來,這口氣她怎麼可能咽得下去?
話音未落,琥珀朱綾已經應聲飛出,赤紅的錦緞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林驚羽直卷而去。
「住手!「林初霜喊了一聲,齊昊也連忙出聲制止,但田靈兒的動作快如閃電,哪裡還來得及。
琥珀朱綾眨眼間已衝到林驚羽面前,赤光漫天,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林驚羽雖驚不亂,連退三步,左手指天,右手向地,手握劍訣,大喝一聲,「起!「
哐啷一聲龍吟響徹守靜堂,斬龍劍出鞘,青光暴漲。
劍刃清清如秋水,瑞氣蒸騰,一劍橫斬,迎著琥珀朱綾而去。
然而青光只在半空中擋住了片刻,便被那赤紅色的錦緞擊散。
斬龍劍固然是難得的仙兵,但琥珀朱綾是何等品階的法寶?由翟嘉重煉加持,又經蘇茹之手多年蘊養,而且田靈兒的修為也不低,絕非現在的林驚羽所能抵擋。
琥珀朱綾只是輕輕一振,便將斬龍劍的青光盡數壓滅,繼續朝著林驚羽捲去。
齊昊面色驟變。他本以為林驚羽在同齡弟子中已是頂尖,方才卻聽田靈兒說了個陸雪琪,已經讓他心頭一緊,如今親眼見到田靈兒出手,看其至少是玉清七層的修為,甚至可能更高。
他來不及多想,急忙祭出寒冰劍,飛身擋到林驚羽身前。
「師妹且慢!「齊昊高聲喊道,手中寒冰劍劃出一道冰藍色的弧光,堪堪攔住了琥珀朱綾的攻勢。
然而他這一攔,田靈兒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了他身上。
琥珀朱綾在空中一轉,便朝著齊昊卷了過去。
齊昊心中一凜,全力催動寒冰劍抵擋,但那赤紅色的錦緞仿佛有靈性一般,在空中不斷變化形態,時而成幕,時而化索,將他團團圍住。
齊昊打了幾個回合,越打越是心驚,他的修為明明比田靈兒高,可就是破不開琥珀朱綾的防禦。
他的寒冰劍雖是上乘仙兵,不比斬龍劍差多少,可打在琥珀朱綾上只濺起幾道漣漪,連一條細紋都留不下來。
而田靈兒的攻勢卻越來越緊。
琥珀朱綾在空中不斷收縮,把齊昊的活動空間一點一點地擠壓縮小。
齊昊左支右絀,漸露敗象。
就在他快要被琥珀朱綾裹成一團的時候,田靈兒的聲音從旁邊悠悠地飄了過來:「齊師兄方才在正堂里不是說林師弟天資卓越麼?怎麼他自己連我這一招都接不住?「
齊昊漲紅了臉,哪裡還有心思接話,只望田靈兒趕緊停手。
再這麼下去,他可就要被當眾綁成粽子了。
「田師妹……有話好說……為兄認輸便是!「齊昊終於放下了面子,出聲討饒。
田靈兒這才哼了一聲,手指輕輕一勾,琥珀朱綾便收了回來,化作一道紅光纏回了她腰間。
她拍了拍手,淡淡地道:「齊師兄下次來大竹峰,還是少說些漂亮話比較好。「
齊昊脫困之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著大竹峰眾人的面被一個小輩逼到認輸,雖然他並未出全力,卻也是平生未有之恥。
他勉強維持著面上的風度,拱了拱手道:「……田師妹修為高深,為兄佩服。今日叨擾了,改日再敘。「說完便示意林驚羽跟上快步出了大竹峰的大院,頭也不回地御劍飛走了。
林驚羽走前,還回過頭來朝張小凡喊了一句:「小凡,我改天再來看你!「
張小凡站在守靜堂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
等齊昊和林驚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守靜堂里才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笑聲。
宋大仁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杜必書雖然下山去了,但要是他在場,估計會笑得最大聲。
田不易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起,雖然面上還端著師父的架子沒有笑出來,但那眼角的弧度怎麼藏也藏不住。
田靈兒哼著小調坐到林初霜身邊,取了一顆乾果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田不易一眼:「爹,我剛才那一下怎麼樣?「
田不易放下茶杯,沉聲道:「還行,經驗還差了點。「
嘴上說著「還行「,但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他低頭喝茶,心裡暗想:蒼松那老小子,讓他派人來我大竹峰顯擺,這下被自己女兒反刷了吧?看他以後還怎麼在自己面前得瑟。
林初霜輕輕拍了拍田靈兒的腦袋,低聲道:「下次出手輕點,別把人嚇跑了。「
田靈兒笑嘻嘻地應了一聲,靠在母親身邊又吃起了桌上的果盤,小腳在凳沿上輕輕晃著,顯然得了父母的誇獎心裡正美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