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昊回去之後,自然將今日在大竹峰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蒼松。
他沒有添油加醋,卻也沒有刻意隱瞞,被田靈兒逼得當眾認輸的狼狽場面,他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何況蒼松耳目眾多,遲早也會知道。
蒼松坐在龍首峰的正堂中,聽完齊昊的匯報,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一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消息,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是說,田不易那個女兒,修為至少有玉清七層?」
「弟子親眼所見,應當無誤。「齊昊拱手道,「她用的那件法寶,是蘇茹師叔早年所用的琥珀朱綾,據說早已由翟前輩重煉過,威力極強。弟子雖然修為在她之上,但正面交手時,竟破不開她那法寶的防禦。」
蒼松點了點頭,沒有評價齊昊被逼認輸的事,目光卻沉了幾分。
他倒不是在意齊昊輸給了一個後輩,齊昊的修為擺在那裡,真要全力出手,田靈兒絕不是對手。
但齊昊畢竟是龍首峰首徒,被一個小輩逼得當眾認輸,傳出去多少有損龍首峰的顏面。
不過讓他在意的,是田靈兒的修為。田靈兒那孩子他見過,資質雖然不錯,但絕算不上頂尖,以她的年紀,若只憑大竹峰那點家底和天資,能修到玉清四層已是難得。
如今竟有玉清七層的實力,背後若無人指點,絕不可能。而那個人是誰,蒼松不用想也知道。
更讓他意外的,是小竹峰那個叫陸雪琪的弟子。他從未聽說過水月收了這樣一個徒弟,十五歲便修到了玉清八層以上,這天賦可能比林驚羽還要高一線。
蒼松倒不懷疑田靈兒會說大話騙齊昊,那丫頭雖然性子跳脫,但還不至於在這種事上信口開河。
……都跟翟嘉脫不了干係。
蒼松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沉默了片刻,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抬了抬手讓齊昊退下。
他確實沒想到大竹峰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子不怎麼樣,田不易的女兒田靈兒竟然已經修到了玉清七層。
雖然還比不上齊昊,但以她的年紀,能有這份修為,已經算是極為罕見了。
而那個叫陸雪琪的孩子。十五歲,玉清八層,這個年紀這個修為,放眼青雲門數百年來都屬罕見。
即便比起當年的道玄、萬劍一,也不遑多讓。
小竹峰水月收了這麼一個弟子,竟然一直不聲不響的,若不是田靈兒今日說破,恐怕直到七脈會武開賽,都沒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
蒼松心裡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警惕。
若是在以前,他或許會為青雲門下一代出了這麼多英才而高興,可如今他心中深恨道玄,他認定是道玄為了掌門之位,害死了萬劍一。
那仇恨的種子早已在他心中生根發芽,蔓延到了每一根枝葉上。
青雲門越是人才濟濟,他心裡的壓抑便越重一分。
蒼松看著窗外通天峰的方向,目光沉沉地壓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
大竹峰這邊,田不易雖然因為女兒田靈兒的表現沒有被蒼松落了面子,但他那幾個弟子確實不爭氣,這次被齊昊上門刺激了一把,他心裡那口氣雖然出了,卻也被勾起了幾分不甘。
當天晚上,他便把宋大仁幾個弟子全都叫到了守靜堂,劈頭蓋臉訓了一頓。
「兩年後就是七脈會武了,你們幾個要是到時候還像現在這副樣子,趁早別出去丟我大竹峰的臉!「田不易坐在椅子上,面色鐵青,「從明日開始,都給我閉關好好修煉,誰也不許偷懶!「
幾個弟子縮著脖子連連應是,誰也不敢多嘴。
唯獨張小凡沒有被點名。他還得負責大竹峰的伙食,而且以他目前的修為,田不易也不指望他在兩年後的七脈會武上能有什麼表現,畢竟如今大竹峰上下,包括田不易自己,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張小凡的修道之路。
連宋大仁等幾位師兄私下裡都嘆氣說,小師弟怕是沒有什麼修道的天賦。
張小凡對此倒沒有什麼怨言。他每日早起劈柴燒火,做完飯便抽空練功,夜裡又偷偷修習大梵般若,日子雖然忙碌,卻也充實。
幾天後,田不易跟著林初霜母女去翟嘉的竹院蹭飯。
席間,林初霜拉著蘇茹聊些家長里短,田靈兒則拽著陸雪琪去院子裡逗貓了。
田不易端著碗夾了一口菜,正吃得舒坦,翟嘉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你那個小徒弟,太極玄清道第三層的法訣,你傳給他了沒有?「
田不易筷子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第三層?他才剛到第二層,都不知道幾時能突破,傳他第三層法訣做什麼?「
翟嘉喝了一口茶,語氣隨意:「現在就可以傳了。「
「……現在?「田不易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前輩,他連第一層都煉了三年才成,第二層還不知道要修煉多少年。現在就傳給他,他連功法都運轉不通暢,給他也是白給啊。「
翟嘉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照做就是。以後他會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田不易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看到翟嘉那副「已經說完了「的表情,便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他認識翟嘉三百多年了,早就習慣了翟嘉這種話說一半留一半的作風,他說你照做便是,深究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反正到了該說的時候他自然會開口。
「……行。「田不易悶悶地應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糊地補了一句:「那我回去就傳給他。「
飯後田不易回了大竹峰,當晚便把張小凡叫到了守靜堂,將太極玄清道第三層的法訣一字一句地傳給了他。
張小凡跪坐在蒲團上,聽得極為認真,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末了還反覆默念了幾遍,確認自己記全了,才鄭重其事地朝田不易磕了個頭:「多謝師父。「
田不易看著他那副憨厚認真的模樣,本想隨口勉勵兩句,但又覺得多說也沒什麼用,只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好好練吧。練成了自然是你的造化,練不成也不用著急,慢慢來便是。有什麼不懂的再來問。「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沒有真的抱什麼期望,一個第一層都練了三年的人,第三層怕是更遙遙無期。
然而張小凡卻把這番話當作師父對他的看重。他將那法訣一字一句牢牢記在心底,每日除了做飯砍柴,便是勤勤懇懇地修煉,比從前更加努力了幾分。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他體內那兩股截然相反的靈力,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緩緩地、不知不覺地開始相互融合。
他還以為自己修煉快了是錯覺,太極玄清道和大梵般若雖然修行法門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是背道而馳,可無論是太極玄清道還是大梵般若,歸根到底都是從天書之中悟出來的。
根出一脈,終究殊途同歸。
而他最艱難的那段打根基的路,已經走過去了,後面的路,只會越走越順,不過他現在還不知道而已。
...
時光匆匆,兩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杜必書遊歷了一年多,終於從外面回到了大竹峰。
他回來的時候神色有些不自然,還帶著一絲緊張,就好像做錯事的孩子就怕被家長責罰一樣。
不出意外,他還是煉製出了那副神木骰。
田不易看著杜必書那三枚黃澄澄的骰子,沉默了好一會兒,臉色變幻了數回,最終長嘆一聲,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既是你自己煉製的,那就用著吧。只是日後與人交手,莫要報我大竹峰的名號。「他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對門下出了個用骰子當法寶的弟子又氣又無奈。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只能認了。
一個月後,七脈會武正式開啟。
這一屆的規則比往屆有所改動,每脈可以有九名弟子參加,長門通天峰再多出一人,湊出64人。
大竹峰人丁單薄,即便把田靈兒這個首座的親女兒算上,也才八個弟子,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田靈兒,再加上張小凡,剛好八人,連九個名額都沒湊滿。
所以即便田不易對張小凡的修為並沒有抱什麼期待,張小凡也一樣獲得了參賽的名額。
而此時的張小凡,其實已經突破了玉清四層。只是他自己還渾然不覺,只覺得自己修煉時的法力比以前順暢了許多,卻從未想過自己已經達到了修習更高秘術的門檻。
當然了,他不需要像別的青雲弟子那樣下山尋找合適的煉器材料來煉製法寶,他手上那把黑黢黢的燒火棍,便是這世間最頂級的魔道凶兵。
攝魂棒與噬血珠,兩件凶物當年意外地被他血煉融合在一起,兩者相互牽制,各自的戾氣被壓制回內部。
若是單獨拿出任何一件,除非心智堅定、修煉有成之人,否則分分鐘就會被那滔天的戾氣侵蝕得嗜殺發狂。
兩件凶兵合在一起,全都想爭奪主導權,結果反倒各自牽制,散發的戾氣盡數收斂了,但即便如此,張小凡日日帶在身邊,也或多或少已經被那些戾氣滲透了一些。
好在他這一世沒有經歷滅村慘案,心思淳樸,更兼修佛門秘法,大梵般若的純淨靈力如同清流一般洗刷著他的經脈,才使他一直能壓制住那股暗中的侵蝕。
但那股戾氣並未消失,只是一直蟄伏著。
一旦受到劇烈刺激、情緒失控,那股被壓制的戾氣便會瞬間爆發出來,使他陷入發狂的狀態。
這也就是他有主角光環護身,每次都能在最後關頭化險為夷、恢復清醒,換作旁人,哪怕是天成子、道玄這樣修為高深的修士,一旦入了魔,也再難回頭,最後都免不了被殺的結局。
七脈會武開幕的這一天,大竹峰上上下下格外熱鬧。
宋大仁幾個師兄早早便收拾妥當,換上了嶄新的衣服鞋子,連大竹峰養的那隻大黃狗都跟著眾人跑來跑去,尾巴搖得飛快。
一隻灰毛猴子蹲在張小凡肩頭,吱吱叫著,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麼。
大竹峰所有人,連帶一隻猴子和一條狗,全都興高采烈地朝著通天峰的雲海廣場出發。
幾日前幽姬因鬼王宗有任務被召了回去,翟嘉便一個人來到了雲海廣場。
他破天荒地第二次來觀看青雲門的七脈會武。第一次,還是三百年前水月、蘇茹她們參加的那一屆。
水月和蘇茹見翟嘉要來看這一屆的七脈會武時,都有些意外。前面四屆七脈會武,翟嘉一次都沒來過,青雲的人請都請不動,這次他竟然主動要來,實在難得。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水月難得地調侃了一句。
翟嘉也沒掩飾,大方地回道:「來看熱鬧。順便看看琪兒經過這幾年的教導,會有什麼表現。「
他說得隨意,一旁的陸雪琪卻聽得真切。她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正了正神色,認真地道:「雪琪必不會讓師父和先生失望。「
翟嘉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語氣溫和:「別那麼在意輸贏。修行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與人比斗輸贏的。「
陸雪琪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張慣常清冷的面容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柔和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嗯,雪琪明白了。「
之後的比試情況,和原著大致相似。
張小凡第一輪輪空,運氣極好地不戰而勝。
他畢竟才突破玉清四層沒多久,門中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修為。體內的靈力雖然有了,卻從未學過什麼像樣的道法秘術,全靠著一腔蠻力和那根燒火棍,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闖。
每一場比賽都打得極為艱難,好幾次都在險境邊緣靠著噬魂的爆發化險為夷。
他竟然就這樣一路闖進了四強。
當真是給了田不易不小的驚訝。直到這時才明白,翟嘉當年說的那句「這個弟子會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觀戰席上,看著場中那個瘦小的少年在對手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下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來,臉上沾著血,卻始終不曾退縮。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個不起眼的七徒弟,竟然不知不覺中已經修到了玉清四層。
……是他看走了眼。
田不易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複雜。
他自己當年也是不受師父看好的那個,資質平平,相貌平平,在師兄弟里最不起眼。如今輪到他當師父了,竟然也沒能看出張小凡的資質。
這個弟子確實和他年輕時一樣,是個內秀之人。一般人看不出他的天賦,只以為是個修煉廢材,想不到竟是一塊璞玉,只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靜靜地打磨著自己的光芒。
張小凡比試的過程說不上精彩,甚至總讓觀戰的人看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明明每次都處在劣勢,卻總是最後反敗為勝,但他也一場傷得比一場重。
他的戰鬥方式幾乎談不上什麼章法,全靠著一股狠勁和那根燒火棍的古怪威力硬撐。每一場打完都渾身是傷,好在他體質不錯,又恢復得很快,才能繼續打下一輪。
田靈兒在十六進八的比試中,遇上了陸雪琪。
兩人從小到大在翟嘉的院子裡交手過無數次,彼此知根知底。
田靈兒有琥珀朱綾護身,陸雪琪也有翟嘉送的護身法寶,兩人交手時多數時候都無法傷到對方。
從陸雪琪修行有成之後,每次打到後面,都是田靈兒因靈力先耗盡而落敗。
這次也沒例外,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小半個時辰,最終還是田靈兒法力不支,被陸雪琪一劍逼出了場外。
賽後田靈兒也不沮喪,只是嘆了口氣:「運氣太差了,要不是遇上陸師妹,我肯定能進四強。「
對此,整個大竹峰都深以為然。若不是提前碰上了這屆奪冠的大熱門,田靈兒的實力進四強應當沒有太大問題。
而在八進四的比試中,張小凡又一次靠著噬魂的爆種險險取勝,但賽後直接脫力昏迷了過去,他的對手風回峰的彭昌更是被噬魂重傷。
這兩年裡,齊昊一直沒有放棄對田靈兒的追求。
他隔三差五便找各種藉口來大竹峰,送這個送那個,話里話外都帶著殷勤。
可田靈兒不知為何,對他格外反感。起初還客氣應付幾句,後來見齊昊越發黏人,乾脆見到他就躲,根本不給他接近的機會。
張小凡暗戀田靈兒已經好幾年了,卻始終沒有勇氣說出來。
他性子靦腆,心裡喜歡,卻不知該怎麼開口,更怕自己說了什麼反倒讓師姐疏遠自己。
也許大多數人在面對真正喜歡的人時,第一反應總是自卑的,他覺得自己資質平平,修為不濟,相貌也普通,哪裡配得上師姐那樣明亮的人。
似他這般想要和田靈兒牽手,沒有外人幫忙,怕是一輩子都難了。
田靈兒沒有被齊昊勾走,自然不會像原著中那樣去看齊昊的比試為他加油。
從八進四開始,她也沒了比試,便跟著田不易和林初霜等大竹峰的其他人一起,站在場邊給張小凡加油助威。
那場比試張小凡打得極為慘烈,對手彭昌的修為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被打得口吐鮮血、搖搖欲墜,可每一次被擊倒在地,他都咬著牙又爬了起來。
最後關頭,噬魂猛然爆發出一陣詭異的黑氣,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帶著他衝破了對手的防禦,一擊制勝。
他贏了,卻也徹底脫力,昏倒在了場中。
田不易顧不上高興,連忙命宋大仁幾個弟子將昏迷的張小凡抬回了通天峰給大竹峰安排的休息院落。
等安頓好他之後,田不易才拿起那根燒火棍,仔細端詳了起來。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棍子黑黢黢的,看不出材質,也感應不到靈力波動,除了丑得別具一格之外,實在不像一件法寶。
他試著注入法力去驅動,卻發現自己的法力根本無法進入棍體,就像被一堵牆擋在外面一樣。
他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便帶著那根棍子,連夜去了翟嘉的竹院。
翟嘉正坐在涼亭里喝茶,見他拿著噬魂進來,也不意外,伸手接過來隨意把玩了幾下,掂了掂分量,又隨手拋還給他,語氣隨意地告訴了他這棍子的來歷,攝魂棒與噬血珠,兩件魔道凶物意外融合,成就了這根噬魂。
田不易聽完,大驚失色,萬萬沒想到張小凡一直帶在身邊的,竟是這等凶物。
「這法寶如此兇惡,會不會對小凡有害?「田不易沉聲問道。
翟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然有。「
田不易臉色一變。
「不過他自有他的機緣,不會有事。「翟嘉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東西別人用不了,就讓他用著吧。你也不必多慮。「
田不易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翟嘉。
他將噬魂帶回去,輕輕放回了昏迷的張小凡枕邊。
至於翟嘉告訴他的那些話,他一個字也沒有對外提起。若是被道玄知道,張小凡手中有這麼一件魔道凶兵,怕是會惹來無盡的麻煩。
夜色深沉,院子安靜了下來。
屋外的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什麼人在低聲說話。
田不易站在門口,遠遠望了一眼翟嘉竹院的方向,一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良久才轉身,慢慢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