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脈會武八進四的比試全部結束後,四強的名單最終塵埃落定:龍首峰的齊昊、風回峰的曾書書、大竹峰的張小凡,以及小竹峰的陸雪琪。
半決賽的對陣也隨之出爐,齊昊對戰曾書書,張小凡對戰陸雪琪。
若論修為高低,這四人從高到低依次是:陸雪琪、齊昊、曾書書,最後才是張小凡。
兩年時間,陸雪琪的進境極快,已然觸摸到了上清境的門檻,只差臨門一腳便能跨入那個大多數青雲弟子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境界。
齊昊依舊停留在玉清八層,遲遲未能突破到第九層。
曾書書是玉清七層,修為在四強中排名第三。
而張小凡,剛剛突破玉清四層不久,是四人中修為最低的一個,足足比陸雪琪差了四個層級。
不過修為的高低並不能完全代表戰力的強弱。修為高不過意味著靈力更純厚、法力更充沛而已,實戰中決定勝負的因素遠比修為數值複雜得多,戰鬥經驗、臨場應變、法寶的品階與契合度、乃至心志的堅韌程度,都能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
原著中的張小凡在這一屆七脈會武里便已經證明過這一點:實戰強弱和修為高低並不成正比。
他的對手們一次次在修為上碾壓他,卻一次次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和噬魂的詭異威力拖入苦戰,甚至最終敗在他手下。
齊昊和曾書書的比試沒有太多懸念。
曾書書雖然修為不俗,但齊昊的實戰經驗遠比他豐富,修為也比他高,幾番交手之後便穩穩地占據了上風,最終乾淨利落地拿下了勝利,率先挺進決賽。
風回峰的弟子們雖然有些失望,但對手畢竟是龍首峰首徒、上屆七脈會武的佼佼者,輸得也不算丟人。
而另一場半決賽,陸雪琪對陣張小凡,本應是最沒有懸念的一場。
可真正站在擂台上的時候,情況卻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複雜得多。
張小凡的修為比陸雪琪差了整整四個層級,任誰來看都覺得這場比試不會超過十息。
看台上的許多弟子甚至已經開始低聲議論,猜測陸雪琪會用幾招結束戰鬥,有人說三招,有人說五招,沒有一個人認為張小凡能贏。
大竹峰眾人雖然心裡也不抱什麼希望,但田不易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地看著擂台,心裡卻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張小凡雖然一直以來表現得內向靦腆、性格偏軟,可骨子裡卻一直有一股倔勁,是一個不會輕易服輸的人。
這一點,田不易這幾年來多少已經察覺到了。
他從小便不被看好,入門時師父的失望,師兄們的嘆氣,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過是個資質較差的農家孩子,能在青雲門混個弟子的名分算非常幸運了。
這一世他雖然沒有經歷草廟村的慘案,沒有看到田靈兒被齊昊勾搭走、痛失所愛的感情刺激,但他心裡那股想要證明自己的執念一直都在。
他想讓師父看看,他不是個修煉廢材。他想讓田靈兒看看,他也很優秀,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他更想讓所有人知道,那個每天在大竹峰廚房裡揮著鍋鏟的憨厚少年,並不比任何一個人差。
這股執念一路支撐著他闖進了四強,如今站在半決賽的擂台上,面對修為遠遠高出自己的陸雪琪,他一樣沒想過要認輸。
比試開始之前,張小凡站在擂台一側,握緊了手中的噬魂,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越過擂台,落在看台上大竹峰眾人所在的方向,田不易坐在最前面,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他;林初霜站在田不易身旁,沖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別緊張「;宋大仁幾個師兄也都朝他揮著拳頭;田靈兒站在最邊上,雙手握在胸前,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張小凡收回目光,看向對面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
陸雪琪站在擂台中央,天琊劍都沒有出鞘,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獨立於寒潭之上的白蓮。
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既沒有輕視,也沒有緊張。
比試開始的鐘聲響起。
陸雪琪沒有急於出手。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小凡,等他自己先動。
天琊劍甚至都沒有出鞘,從比試開始到現在,她一直只是以劍鞘應對。
事實上,從七脈會武開賽以來,陸雪琪從未讓天琊出鞘過。
在陸雪琪十歲修煉到玉清四層的時候,水月便將天琊傳給了她。
經過翟嘉的精煉,天琊的威能已經足以媲美青雲門的誅仙劍。
這七年來,陸雪琪日日以自身靈力溫養天琊,劍中的器靈早已與她心意相通,使她用起天琊如臂使指,輕易便能進入人劍合一的狀態。
但七脈會武畢竟是同門切磋比試,大多比試都是點到即止,幾乎不會有弟子受什麼重傷。
目前這一屆受傷最重的就是被張小凡打傷的彭昌了,好在彭昌雖然還在昏迷,但並無性命之憂。
陸雪琪對張小凡已經處處留手,不然真要全力施為,以張小凡如今的實力,可能連陸雪琪一招都接不下。
原著里,面對已經發狂的張小凡,陸雪琪也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和噬魂傷得不輕,最後不得不強行發動神劍御雷真訣。
以她書中當時玉清八層的修為,強行發動神劍御雷真訣其實是很危險的。
但陸雪琪也是一個不服輸的性子,所以哪怕強行發招可能傷到自己,她還是毅然使出了那一式。
不過那時她已經被張小凡打傷,發動真訣更加吃力,反而讓張小凡這個全程只會莽的菜雞抓到機會,用噬魂直接對她發起衝擊。
在運使神劍御雷真訣的陸雪琪無力做出防禦或者回擊,只能眼睜睜看著張小凡攻向自己。
眼看張小凡就要成功,可他卻恍惚間從陸雪琪身上看到了師姐田靈兒的影子,直接心軟放棄了抵抗,硬吃了一記神劍御雷真訣。
也是因此,陸雪琪開始對張小凡不一樣,後續下山遊歷執行任務中,又幾次被張小凡相救,才漸漸喜歡上張小凡。
不過,這是原著的劇情發展,如今卻大大不同了。
張小凡攥緊了噬魂,沒有猶豫太久,猛地朝陸雪琪沖了過去。
他的腳步踏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噬魂在他手中亮起紅光,隱隱還有一些黑氣在表面翻滾,紅光裹挾著他瘦小的身軀,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黑氣翻湧,噬魂帶著一股凌厲的風聲,朝著陸雪琪當頭砸下。
陸雪琪腳步輕移,側身避開了這一擊。
她的動作流暢而自然,連呼吸都沒有亂上一分。噬魂的黑氣擦著她身側掠過,帶起一縷風,卻連她的衣角都沒有沾到。
張小凡一擊落空,卻沒有停頓,反手便將噬魂橫掃而出。
黑色的氣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奔陸雪琪腰腹。
陸雪琪抬起手中尚未出鞘的天琊,以劍鞘輕輕一擋,「鐺「的一聲悶響,黑氣被震散了大半,張小凡也被這股反震之力逼退了兩步。
「還不認輸嗎?「陸雪琪問了一句,語氣平靜如初,沒有任何起伏。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全力,甚至連天琊都沒有拔出來。
張小凡沒有回答。他咬了咬牙,又沖了上來。
第二擊、第三擊、第四擊……他每一次都被擊退,每一次都毫不猶豫地再次撲上。
他的攻勢毫無章法可言,全憑著一腔蠻力和噬魂那詭異的威能,時而橫劈,時而豎砸,時而將噬魂擲出再召回,打得毫無道理,卻也因為毫無道理而讓對手難以預判。
可陸雪琪的修為高出他太多,那些粗陋的攻擊在她的感知中就像是孩童在揮舞木棍,每一擊的軌跡都清晰可辨。
她一次次將他擊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只讓他後退、摔倒,卻不曾真正傷到他。
天琊始終沒有出鞘,甚至連鞘上的靈光都沒有激發過。
擂台邊的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原以為這場比試會結束得很快,沒想到卻變成了這樣一幅場景,白衣勝雪的少女站在中央,一次次擊退那個滿身被紅光包裹的少年,而他一次次從地上爬起來,再次撲上,周而復始。
看台上的大竹峰眾人已經不再說話了。
田不易攥著扶手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林初霜眉頭緊皺。
田靈兒站在最前面,雙手捂著嘴,眼圈已經開始發紅。
「他為什麼這麼拼……「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幾不可聞。
擂台上,張小凡又一次被震退。
他的嘴角已經溢出了一絲血跡,呼吸沉重而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混著塵土和血絲順著臉頰淌下來。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噬魂,指節發白,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紅色,瞳孔深處隱隱有黑氣在翻湧。
陸雪琪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已經打退了他數次,可他依舊不肯放棄,每一次爬起來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猛,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的攻勢也越來越失去章法,開始變得瘋狂而混亂,那根黑色的燒火棍上的黑氣越來越濃,翻湧著纏繞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占據他的身體。
走火入魔。
陸雪琪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她收勢後退,不再出手攻擊,任由張小凡的攻擊一次次落在她身前。
與此同時,一道青光從她衣領中飛出,那枚雕刻著青鳥的玉墜懸在半空,化作一圈澄澈的青色光罩,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那光罩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噬魂上的黑氣撞上去只濺起一層層漣漪,根本無法撼動半分。
翟嘉在教人對敵時,第一條原則便是先套上防禦和護身之術,保證自己先是安全的,後面就算不敵也能保存大部分法力用來逃跑和反擊。
陸雪琪早已將這條原則刻進了骨子裡,所以在察覺到張小凡異常的瞬間,她便率先啟動了護身法寶。
果然,張小凡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了。
他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雙手揮舞著噬魂拼命地砸向那層青色光罩,黑氣在光罩表面炸開一團又一團暗影,可每一次都被那澄澈的青光碟機散。
他的雙目已經赤紅如血,口中發出低沉的喘息聲,像一頭被困在牢籠中的困獸。
「小凡!張小凡!你醒醒!快停下來!「
田靈兒的聲音從看台上傳下來,帶著哭腔,又急又慌。
她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欄杆,若不是林初霜拉著她,她可能已經跳了下去。
張小凡的動作頓了一下。那雙赤紅的眼睛微微顫動,像是從極深的泥沼中探出頭來,掙扎著想要抓住什麼光亮。
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黑氣在赤紅的瞳孔中翻湧,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瘋狂撕扯爭鬥,被壓制了許久的戾氣終於找到了機會想要掙脫束縛,而他的理智在拼盡全力地把那股邪念按回去。
他站在原地,渾身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看台的另一個方向,翟嘉一直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擂台上的一切。
他手中的茶早已涼透,卻始終沒有放下。
當田靈兒的聲音喊出來,當張小凡的眼中出現那一閃而過的清明時,他微微動了動,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擂台上:「琪兒,清心咒。「
陸雪琪會意。她雙手迅速掐訣,指尖凝聚起一道澄澈的藍色光芒,映在她的眼瞳深處,像一池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那是翟嘉早年教她的法訣之一,專門用於壓制心神紊亂、平息靈台躁動,她早已練得純熟無比。
她看準時機,手指對著張小凡遙遙一指,藍光離手,精準地打在了他的眉心。
張小凡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赤紅的雙目劇烈地顫抖了兩下,瞳孔深處翻湧的黑氣在那道藍光湧入之後迅速消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源頭截斷了一般。
他眼中的血色一層層褪去,露出原本那雙清澈而略帶憨厚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連一個字都沒能發出來。
軀幹隨之癱軟,整個人向前倒去,在觸地之前便徹底失去了意識,重重地砸在了擂台的青石地面上。
咚的一聲悶響。然後便是長久的沉寂。
比試結束。陸雪琪勝出。
看台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掌聲和歡呼。
大竹峰眾人卻顧不上這些,田不易在張小凡倒地的瞬間已經飛身落在了擂台上,一把將人抱起,動作極快。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年,見他面色蒼白如紙、身上多處皮肉傷,嘴角還殘留著血跡,呼吸雖然有些急促但還算平穩,體內那股躁動的靈力也在漸漸平復下來。
他攥著張小凡衣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隨即又鬆開了。
「沒事,皮外傷。「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旁邊圍上來的弟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林初霜帶著田靈兒和幾個弟子隨後趕到,圍在田不易身邊。
田靈兒伸手想碰張小凡的臉,又怕弄疼他,縮回手,攥緊了自己的衣袖,眼圈紅紅的,咬著嘴唇沒說話。
宋大仁上前一步:「師父,小師弟他……「
「先回去。「田不易將張小凡往懷裡又抱了抱,轉身大步朝著大竹峰休息的院子走去,「回去再說。「
大竹峰眾人跟在後面,腳步聲雜沓而急促,很快便離開了比試現場。
大竹峰臨時休息的院子裡,田不易將張小凡放在床上,仔細地為他查了一遍傷勢。
皮外傷倒是不少,好幾處破皮流了血,尤其是手臂和膝蓋上的擦傷,因為一次次摔倒在青石地面上而被反覆撕裂,看著有些嚇人。
但都是表面傷,並沒有傷及筋骨和經脈。
他將一縷靈力探入張小凡體內走了一圈,確認內腑無恙、經脈暢通,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林初霜站在他身旁,低聲問:「怎麼樣?「
「沒什麼大礙。「田不易站起身,摸了摸下巴,「就是耗得太厲害了,加上走火入魔,心神損耗大,讓他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大竹峰眾人圍在床邊,聽說張小凡沒什麼大礙,這才齊齊鬆了口氣。
宋大仁站在一旁,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低聲道:「小師弟這性子……也太拼了。「杜必書點頭附和,何大智則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田靈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張小凡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伸手幫他把被角掖了掖,低聲說了一句:「他幹嘛這麼拼命啊……「
田不易站在窗邊,聞言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遠處的山影,心裡卻翻湧著許多複雜的念頭。
他想起翟嘉當年說過的話,這個弟子會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當時只以為是指修行上的進境,如今才明白,那份驚喜遠不止修為那麼簡單。
張小凡有的是一顆比任何人都要倔強的心,明知不敵也要迎頭而上,哪怕渾身是傷也不肯後退一步。
他閉了閉眼,沒有再說什麼。
窗外暮色漸沉,晚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田靈兒坐在床邊,偶爾抬手擦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