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落城之後的頭三天，青龍的工作從打仗變成了接管。
宋帝趙煦簽署了正式的降書，加蓋了傳國玉璽。降書被一式三份分別封存。同時青龍的第一批傳令兵已經分頭出發，去往宋境各大州府宣讀降書的內容和受降的指令。每支傳令小隊都配了一名文書記錄人員和一隊十人精騎，用以確保沿途安全。汴京城內的秩序在第一天傍晚就已經恢復了。街面上的店鋪次第開門，百姓們從最初的驚恐觀望變成了低頭趕路，再變成了正常買賣。青龍讓人在城中各主要路口張貼告示，內容很簡單：「大明軍隊不擾民、不拿百姓一針一線、商市照常、田賦減半。「
減半的田賦政策是朱厚照在出兵前就定好的。攻下宋國之後，前三年田賦減半徵收，給當地百姓一段穩定的過渡期。減賦的法令一出，原本那些還在緊張觀望的百姓們率先徹底安了心——不管誰當皇帝，他們關心的是自家的田能不能照種、收成能不能歸自己、每年要交多少。減半的田賦比宋國舊制輕了將近七成。這個數字讓汴京周邊的村莊在三天之內全部安靜了下來。
第五天，青龍帶著三千人離開汴京，沿運河沿線往東南方向推進。沿途的宋國州府在看到了汴京降書的正本和青龍帶來的那支大軍之後，絕大部分選擇了直接開門受降。只有兩個州府抵抗了——一個是因為知府是趙氏宗親，另一個是因為當地駐軍將領跟京城有舊，不肯輕易交出防務。青龍分別在兩處各用了約一個時辰解決問題。
第一處是宗親知府。青龍沒有進城，站在城門外派人送了一封信進去。信的內容簡單直白：「半日之內開城，知府可保留家產自行離境。若不開——「下面沒有寫「若不開會怎樣「。知府看完信之後在城樓上站了約半個時辰，然後下令打開了城門。
第二處是駐軍將領。此人姓王，四十出頭，手下有八千兵卒。他拒絕了青龍的招降信，說「主辱臣死，宋帝降了我不降「。青龍聽完傳令兵的回話，一個人騎馬到了那處兵營外面。他在營門口勒住馬，對營門內那些列陣以待的兵卒說了一句話：「你們的主將說他不降。但朕的旨意是降者免死。朕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選——是跟你們的主將一起死，還是放下兵器各自回家。「營門內的兵卒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開始放下兵器。先是一個、然後是十個、然後是成片成片的人把兵器丟到了地上。主將在中軍帳中拔刀的時候，發現帳外只剩幾個親兵還握著兵器。他最終放下刀走了出來，交出了兵符和令牌。
十五天之後，宋境全定。全部州府的印信、戶籍、田冊、府庫存銀已經清點完畢並登記造冊。庫銀的總額比青龍預期的還多出不少——宋國雖然軍力孱弱，但商業稅收積累的財富確實雄厚。那批銀兩在清點完畢後分三批起運北上，屆時將歸入戶部帳目，成為大明財政的一筆重要補充。
第十八天，青龍班師回京。
他在回程的船上花了半天時間整理一份完整的戰後報告，內容包括宋境的疆域變化、人口統計、府庫清單、駐軍歸降情況，以及今後對宋國故土的治理建議。他寫完之後把報告封好，在封面上寫了一行字：「征宋事畢，此戰報請御覽。「
船隊靠岸的時候是第五天的午時。朱厚照在乾清宮東暖閣里見到了風塵僕僕的青龍。他的鎧甲已經換了常服，但衣領和袖口還帶著長途行軍後沒能徹底洗淨的痕跡。他進門之後單膝跪地行了一禮：「陛下，宋境已定。「
朱厚照讓他坐下說話。青龍把那份戰後報告從懷中取出放在案面上，然後從頭到尾把出征的全過程簡述了一遍——從汴京落城到各州府受降、從宗親知府開門到那位王姓將領最終交出兵符。他講到最後，停了一下：「陛下，臣在清點汴京府庫和商籍底冊時發現了一件不太尋常的事情。「
朱厚照靠著椅背看著青龍：「說說看。「
「臣在整理宋國商籍底冊時注意到一家商號，名叫'廣源號'。它的經營範圍極廣——絲綢、茶葉、瓷器、鹽運、漕運、錢莊匯兌，幾乎涉及了大宋商業體系中的每一個核心門類。這家商號的總號設在汴京，但臣翻了它的分號名單，宋國境內的主要州府都有它的鋪面。而且臣在查看汴京府庫的銀兩來源記錄時發現，近三年以來，廣源號通過商稅渠道上繳的稅款占了汴京府庫總入庫額的將近三成。一家商號繳納了大宋京城將近三成的商稅——這本身就有些不尋常。於是臣讓文書多翻了幾頁底冊，發現廣源號的註冊時間在三年多以前。註冊之前的東家是誰、資金從哪裡來的，底冊上沒有任何記錄。它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突然就在汴京城裡開了一家總號，然後迅速鋪開了全部分號。「
朱厚照聽到「三年多以前「和「憑空出現「這兩個信息的時候，手指在案沿上輕叩了一下。三年多以前。這個時間點跟原主的登基時間差不多重合——也是他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點附近。如果一個穿越者帶著某種金手指來到了這個世界，給自己選了宋朝作為落腳點，並且用三年的時間建立了一個覆蓋全宋的商業帝國……他睜開眼看著青龍：「廣源號的東家是誰，你查到了嗎？「
青龍點頭：「查到了。底冊上登記的名字是'程遠志'，據說是三年前從江南遷來汴京的商人。臣讓人查了一下他的住處，發現他在汴京買了一整座宅院，占地極廣，僕從上百。臣沒有打草驚蛇，只讓人在宅院對面暗中觀察了幾天，發現那宅子裡的陳設和物件很多都跟這個時代的器物不同——比如庭院裡有兩盞燈，它們能在天黑之後自動亮起，不是用油也不是用蠟。「
朱厚照聽到「自動亮起「這四個字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位程遠志很可能帶著某種跟「科技改造「或「商業發展「相關的金手指。他靠著椅背沉默了幾息，手指搭在案沿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廣源號暫時不動。程遠志本人也不要驚動。朕要你接下來做一件事——把廣源號所有的分號地址、經營範圍、近三年的流水記錄全部調出來，整理成一份詳冊送到朕這裡來。「
青龍抱拳應了聲「是「，起身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步，回頭補了一句：「陛下，臣在汴京多留了一手——臣讓兩個文書留在汴京繼續翻查廣源號的舊檔，如果有新的發現他們會直接送信到京城。「
朱厚照點了點頭，擺手示意他回去歇著。暖閣的門從外面合上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憑空出現「、「三年多以前「、「自動亮起的燈「。這三條信息拼在一起幾乎可以確認程遠志是跟他一樣的穿越者，而且帶著某種金手指——大概率是一個偏重商貿和科技產出的系統，不太可能是戰鬥型的。一個商貿型的穿越者選擇在富庶但孱弱的宋朝落腳，用三年的時間布下一張覆蓋全國的商業網絡。如果他只是一個商人倒也罷了，但如果他利用這張商業網絡來做別的事情……
朱厚照伸手拿過一本空白摺子，翻開寫了三行字：
「二、程遠志本人及其近親屬、主要幕僚人員名單。「
「三、廣源號近三年來所有大額資金流向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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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摺子放在案角，等青龍後續把詳細資料送上來之後再逐一核對。當前的關鍵在於先摸清程遠志的底細——他到底是什麼類型的穿越者、他的金手指是什麼、他用那張商業網絡做了什麼。這些都是需要在程遠志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慢慢滲透出來的。
那天夜裡朱厚照批完摺子之後在庭院裡站了一會兒。五月的風已經帶上了一些暖意，柏樹的葉簇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他站在樹下，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程遠志用三年的時間建立了一家覆蓋全宋的商業帝國。如果他不只是一個商人，如果他在聚集財富之外還做了別的什麼事——比如通過商業網絡來收集情報、籠絡人才、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轉化成某種非商業的力量……那人留在宋國可能就不只是為了做生意了。
他站了片刻之後轉身回了暖閣。窗紙映著燭火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