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帶回來的那份廣源號初步資料，在第三天傍晚被整理成了一份簡冊送到了乾清宮。
簡冊不厚，只有不到二十頁，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布滿了廣源號在各州府的分號地址、經營範圍和近三年的流水概數。朱厚照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簡冊放在案面上，目光停在最後一頁的匯總數據上——廣源號全宋境內總計分號四十七家，涉及行業從鹽運到布匹、從錢莊到茶行，幾乎覆蓋了宋國所有能賺錢的領域。近三年的流水總額累積到了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
他合上簡冊，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程遠志用三年的時間搭建了這張覆蓋全宋的商業網，如果這些商業網點只是用來賺錢的，那倒還好，畢竟一個野心勃勃的穿越者想要積累資源也很正常。但他從青龍描述的細節中捕捉到了一個更值得注意的信號——程遠志在近半年內開始加大了對汴京周邊府縣的投入，新開了好幾家分號，選址都靠近運河沿線的重要渡口。如果只是為了擴大商業版圖，那這些新的分號開在運河沿線也說得通。但如果把運河沿線當作一種物流通道來理解，這些分號也可以用於別的事。
朱厚照把簡冊放進了案角的一隻新木匣中，標註了「廣源號·卷一「。
兩天後，雨化田來了。白袍的身影進門時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但神情比平時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他跪下之後沒有起身，直接說了一句：「陛下，奴婢在汴京那邊的人發現了一件事。程遠志的宅院裡近日來了一位客人，那人是從京城方向過去的。「
朱厚照看著他：「認識嗎？「
「認識。「雨化田抬頭時目光微沉，「是戶部一位員外郎的遠房侄子。此人沒有官身，但三年前開始在京城開了一家綢緞莊，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奴婢的人查了那家綢緞莊的流水，發現它在近半年內突然多了一批大額進貨單，供貨商正是廣源號汴京總號。「
朱厚照聽到這裡，手指在案沿上頓了一瞬。廣源號的貨物通過汴京總號發往京城一家綢緞莊，那家綢緞莊的主人是戶部員外郎的遠房侄子——這意味著廣源號的商業網絡正在向大明京城內部滲透。如果只是正常的商貿往來那倒沒什麼可疑的，但結合程遠志是穿越者這一點來看，他往京城鋪一個商業節點本身就是一個帶有戰略意圖的動作。
「那家綢緞莊查了沒有？「
雨化田點頭：「奴婢的人以商洽的名義去了一趟，發現鋪面里擺出來的貨品大多是普通綢緞，但庫房裡堆著的幾口箱子，打開之后里面不是綢緞是銀錠。箱子上的封條寫的是'廣源號汴京總號發'。一個做綢緞生意的鋪子，庫房裡堆著銀錠而不是布匹——這就有意思了。「
朱厚照靠進椅背，把這條新信息跟之前的拼接在一起。廣源號在運河沿線開分號，廣源號的貨物從汴京發往京城綢緞莊，綢緞莊的庫房裡是銀錠而不是綢緞。如果那些銀錠是廣源號通過這家綢緞莊在京城囤積的資金，那程遠志就不只是在做生意了——他在往大明京城裡搬運錢。而大量資金湧入京城，如果跟某些官員形成了利益鏈條，就可以轉化成政治資本。
「那家綢緞莊暫時不動。「朱厚照說，「繼續派人盯著，把每一筆進出帳都記下來。同時查一下那位戶部員外郎跟綢緞莊主人之間除了親屬關係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往來。「
雨化田領命退了出去。
又過了兩天，青龍那邊送來了第二份更詳細的廣源號情報。這次的情報來自汴京城內一位跟廣源號合作過的老帳房。老帳房說廣源號的東家程遠志是個極有手腕的人，三年前剛到汴京的時候手裡幾乎沒什麼本錢，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本事「——他總能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開對的對的鋪子。老帳房說他跟了程遠志一年多，從未見過程遠志虧過錢，每一筆投資都是穩賺不賠的。
朱厚照看完這份情報，心裡對程遠志的金手指有了一個更具體的推測——如果程遠志的金手指是某種「商業預知「或「市場洞察「類的輔助能力，那他當然能做到穩賺不賠。這種金手指如果在和平年代或許只是一個超級商人的工具，但放在一個正在被統一戰爭的棋局中，一個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如果選擇倒向某一方，會成為一股相當可觀的變數。他需要確認的是程遠志目前有沒有跟宋國或者大明的任何政治力量形成實際聯盟。
第五天，又一封新的情報送到了乾清宮。這一次的內容直接來自汴京那個文書在廣源號舊檔中翻到的一頁舊紙。那是一封手寫的密信，落款是程遠志本人的筆跡，收信人是宋國一位已經告老還鄉的前任戶部尚書。信的內容不長，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敝號願資助公之舊部，若公有意北上建功，一切所需皆由廣源承擔。「
朱厚照看完那封信，把紙頁折好放回了木匣中。程遠志不只是個商人，他在資助宋國的舊部。如果他能資助宋國的舊部來對抗大明，那他也可以資助其他國家的殘餘勢力。一個擁有商業金手指的穿越者，如果他決定不站到統一者這一邊，那他就會持續不斷地給被征服的殘餘勢力輸血，讓統一戰爭永遠打不完。
朱厚照坐在案前，手指在案沿上輕叩了兩下。他心裡已經做出了決定——程遠志必須除掉。不只是因為他是一個潛在的威脅，更因為他選擇了一條跟統一大業相悖的路。他資助宋國舊部、往京城囤積資金、在運河沿線鋪分號，所有動作加起來指向的是一個「等著看風向再下注「的姿態。如果他等到大明打最關鍵的仗時忽然下注到對面那邊，那就不是一個商人能造成的破壞了。
當天下午，朱厚照把雨化田叫到了暖閣。「廣源號的事不能拖了。你親自帶人走一趟汴京，去摸清程遠志的底牌。朕要你查明三件事——第一，他的那個'穩賺不賠'的本事到底是什麼東西。第二，他手底下有多少死士和幕僚。第三，他藏在汴京城內外的私產和庫房有多少。查清楚了之後，朕要你把人帶回來。「
雨化田叩首領命。他起身退出的時候白袍的下擺從門檻上方滑過，腳步聲在廊道里由近及遠地消失了。朱厚照坐在案前，把那封密信從木匣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程遠志的筆跡寫得端正而收斂，看不出任何破綻。
六天後雨化田從汴京傳回了第一封密報。密報上說程遠志的宅院從外面看只是尋常富商的府邸，但雨化田的人夜裡翻牆進去探查的時候，發現後院有一間上了三道鎖的密室。密室裡面擺著幾十口箱子，箱內裝的全是金條和銀錠。此外密室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標註的不只是宋國的疆域，還包括了大明、秦、唐、隋、元、清等其餘六國的全部疆界。輿圖上的每一個主要城池和商路節點都用硃筆畫了圈。雨化田在密報末尾寫道：「程遠志不止是一個商人。他在規劃整個天下的商路網絡。如果此人倒向任何一國，那國的經濟命脈會在短時間內被他掌控。「
朱厚照看完密報，在末尾批了三個字：「繼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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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第二封密報到了。這次的內容更關鍵——雨化田的人在一處秘密帳房中翻到了一份名冊，上面列著二十餘個名字，全是宋國舊部的將領和文官，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已發放「或「待發放「的銀兩數額。其中有三個名字被單獨圈了出來，旁邊注著一行小字：「已談妥，待時機。「
朱厚照看到那行小字的時候，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三個已被談妥的人。名單上被圈出來的三個名字他都不認識，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程遠志已經跟宋國的三個舊部達成了某種實質性的合作。再讓他繼續經營下去，他會建立起一張足夠干擾統一戰爭進程的網。
當天晚上，朱厚照批完摺子之後給雨化田發了一道指令：「準備收網。三天之內，把程遠志本人在不驚動汴京城的情況下帶出來。「指令發出之後，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五月的京城已經很暖了，柏樹的葉簇在夜色中沉沉的，風穿過其中時發出的聲響比春天更加厚重了些。
第二天一早，雨化田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廣源號汴京總號，程遠志在汴京那間密室里的銀箱和那幅輿圖全部落入了雨化田手中。程遠志本人在東城那間宅院中被找到時，正在書房裡翻看一冊帳本，桌上擺著一盞他發明的那種「自動亮起「的燈。雨化田進去的時候，程遠志沒有跑也沒有反抗。他在那張書案後面坐著抬頭看了雨化田一眼，慢慢合上了面前的帳本。他將帳本擱在案角，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們是京城那邊的人。「
雨化田在他對面站定，手中的白紙扇合攏著，既不出鞘也不展開，只是安安靜靜地握在手裡：「程先生，陛下想見你一面。「
程遠志低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然後站起來理了一下衣袍的摺痕：「走吧。「
三天之後，程遠志被秘密押解進了京城。朱厚照在東暖閣里見了他。程遠志坐在對面方凳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長衫，面色平靜，唯獨眉骨下方的兩道細紋比同齡人深些。朱厚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問了他一個沒有列入任何計劃的問題：「你是哪一年來的？「
程遠志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他沉默了好幾息，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正德元年秋。「
朱厚照點了點頭。正德元年秋，那時候蘇明還在另一個世界的大學裡備課，朱厚照這個身體的原主還是個醉醺醺的少年。程遠志比他早來了近兩年。
「你的金手指是什麼？「朱厚照問。
程遠志坐在凳子上，像是預料到了這個問題遲早會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原來你也如此「的瞭然：「商業王朝系統。能預判市場波動、自動生成最優投資方案、跨地域調配資源。沒有戰鬥能力，只跟錢和生意打交道。「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幾息。沒有戰鬥能力的商業系統，在統一戰爭的中後期如果沒有站對邊，它的作用恰好可以用來資助任何一方拖慢統一進程。這個系統本身沒有錯，錯在程遠志用它來資助宋國的舊部對抗即將到來的統一大勢。
「你在汴京的那份名冊，朕已經讓人看過了。「朱厚照說，「三個'已談妥'的人，你打算讓他們做什麼？「
程遠志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等大明的軍隊打到宋國全境的時候，讓他們在各地起兵策應。不一定能打贏，但能拖一拖。「
朱厚照點了點頭，程遠志確實有那個能力。但他不需要一個會把統一戰爭拖成拉鋸戰的人在棋盤外繼續布局。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程遠志良久，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朕讓你把廣源號全部交出來，從此不再經商、不再離開京城。你願意嗎？「
程遠志沉默了很久，最終垂下目光說了一句：「陛下，我來到這個世界三年多了，做了三年多的生意，能算的帳我全算過了。今天被請進這間暖閣，我也有心理準備。「他頓了一下，「廣源號的帳簿和分號地圖都在我腦子裡。陛下如果需要，我可以全部寫出來。「
朱厚照看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對門外說了一句：「帶他下去寫。寫完了之後把東西整理清楚。「程遠志站起身，跟著門口的侍衛走了出去。他走到門檻處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話：「那盞燈的製作方法，我可以一起寫出來。「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了。朱厚照獨自坐在案前，把那盞從汴京帶回來的燈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那是一盞銅質的燈台，燈芯處有一小顆不知名的材質。他把它放回案角，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程遠志如果願意把廣源號完整交出來，把商業系統運作的底層邏輯全部寫清楚，那就比直接處決他更划算。一個沒有了金手指的程遠志留在京中，不會再掀起任何風浪。
三天後，程遠志寫完了所有東西。厚厚一沓紙頁被送到乾清宮時，朱厚照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份完整的商業網絡地圖，標註了四十七家分號的詳細位置和經營範圍。第二頁開始是資金流向記錄，細緻到每一筆大額銀兩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完了全冊之後，提筆在封面批了一個「已閱「二字，把冊子收進了「廣源號「木匣中。然後他讓雨化田在城外找了一處清靜的院子把程遠志安頓好，「一日三餐管夠，行動自由，但不能出城。「
這場收網乾淨利落地結束了。廣源號的資產被正式歸入大明的國庫。那張覆蓋了宋國全境的商業網絡，在程遠志脫離之後依然能夠正常運轉——因為所有的分號和渠道都還在，只是換了一個掌控者。而程遠志本人安安靜靜地待在城外那間院子裡寫東西，據說每天在紙上畫一些新的圖紙。
朱厚照在入夜後把那張商業地圖重新打開看了一遍。圖上那四十七個點連在一起，像一張密密的網鋪在宋國的版圖上，每一條線都連通著運河和商路。他看著那些線條，心裡想的已經不只是宋國了——這些線條如果繼續延伸，可以延伸到秦、隋、唐、元、清。每一個國家都有它自己的運河、商路、貨物和錢莊。如果能用同一個系統貫穿全部八國，那統一之後的整合就會順暢許多。他把地圖折好放回木匣中，想著下一場仗該往哪個方向打了。宋國已經拿下了，糧道和財路都在手裡。北面是元，西面是唐、秦，南面還有更廣的土地。他閉著眼想了一會兒，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三下，決定把目光移向一個比宋國更難啃但也更有價值的方向——唐。
窗外的風穿過柏樹，帶起一陣持續而均勻的沙沙聲，像一頁一頁翻過去的紙頁。那聲音在夜風中持續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三次，久到窗外更鼓響了又停、停了又響。朱厚照一直坐在那裡，把那張網鋪開到更廣的土地上，在心裡一遍一遍畫著那些尚未落定但即將落定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