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南昌那片的靈氣波動達到了第一個危險閾值。
那個武英殿教習的密報在當天傍晚送到了乾清宮。密報的內容不長,但措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切——教習寫道:「今夜子時靈氣峰值比前夜強了近三成。波動範圍從最初的方圓數里擴展到了十餘里。在峰值期間,那片區域的地面出現了輕微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緩慢移動。」
朱厚照把密報看完,在案前坐了一會兒。他伸手從抽屜中取出蘇清月前幾日送來的最後一封推演記錄。竹簡上刻著那條時間線上最後一個節點,旁邊標註著一行字:「若地動,則物將出。不出三日。」
他合上竹簡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八月傍晚的天光還亮著,柏樹的葉簇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他站在窗前想了一息,轉過身對門外說了一句:「傳蘇清月來。」
蘇清月來得很快。她進門時手裡還握著一支細筆,顯然是從書案前匆匆起身的。她站在案前聽朱厚照說了南昌那邊的進展,微微蹙了一下眉。「陛下,地下有動靜的話說明那個東西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氣態了。它在凝聚、在成形。如果按教習所說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緩慢移動』,那它很可能已經獲得了初步的實體,正在從裂隙深處往上浮。」
「朕需要去南昌一趟。」朱厚照說。蘇清月看著他,沒有勸阻。她只是在沉默了一息之後說了一句:「陛下若去,帶上臣女。如果那東西出來之後有什麼需要推演的地方,臣女在近處比在京城更容易感知到變化。」
朱厚照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走到案前寫了一道手諭:明日卯時出發赴南昌,隨行人員僅帶蘇清月和五十名御武營精銳。青龍那邊已經帶五千人在南昌外圍待命,不需要再增調兵力。寫完手諭交給門外侍衛發出去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丹田深處天帝訣的氣流在平穩地運轉著,斬仙劍仿品安靜地懸浮在天帝劍旁邊。他的修為在天人境的基礎上已經穩步攀升了一小段,距離天人二重還有一段距離,但應付一個從裂隙里浮上來的「有形之物」應該已經足夠了。
第二天卯時,朱厚照輕裝簡從地出了京城。五十名御武營精銳扮作尋常商隊護送兩輛馬車,一路向南。蘇清月坐在第二輛馬車裡翻著一卷新的竹簡,偶爾撩開車簾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和路況。朱厚照坐在第一輛車中,沒有掀簾,感知一直延展在馬車前後數百丈的範圍里。沿途的驛站和城鎮一切如常,沒有異常的氣機。但越往南走,他感知中那股陌生的靈氣波動就越清晰——從南昌方向傳來,像一道持續不斷的低頻振動,被他天人境的感知放大之後清晰得如同有人在敲一面極遠的鼓。
兩天後他們抵達了南昌城外。青龍在城郊的一處營地里等他們。營地設在一片高地上,距離那片白霧消退區域約十餘里。朱厚照下車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青龍迎上來行了一禮:「陛下,那片區域的靈氣波動從昨夜起又增強了一截。臣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在十里外就能感覺到那種震顫了。」
朱厚照站在高地上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區域看起來跟周圍沒有任何區別——正常的田野、正常的樹林、正常的天空。但天人境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裡的異常。那片區域的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靈氣霧靄,像地面在緩慢地呼出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他感知了片刻之後收回意識:「今晚子時,朕要靠近去看。」
青龍沒有反對。他只是抱拳道:「臣帶人把外圍警戒線再往外擴一里。陛下若需要支援,半個時辰之內可以趕到。」
當天夜裡,朱厚照在子時前一刻帶著蘇清月和青龍從營地出發,向那片區域的方向步行前進。五十名御武營精銳散開在四周警戒,不靠近核心區。朱厚照走在最前面,蘇清月在身後半步遠處跟著,青龍在側翼。三人的腳步都極輕,走在田野間的土路上幾乎聽不到聲響。
走到距核心區約五里處時,朱厚照停下了腳步。他已經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那種震顫不像地震那樣猛烈,更接近於某種巨大而沉重的東西在地層深處緩慢移動時產生的共振。空氣中的靈氣濃度比白天高出了數倍,吸進肺里時有一種微微發涼的清冽感,跟正常的天地靈氣完全不同。蘇清月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陛下,快了。那東西在往上浮。」
朱厚照凝神感知著地下深處的動靜。那股震顫的頻率正在逐漸加快,像是某個被束縛了很久的東西正在掙脫最後的桎梏。他感知到地下數百丈深處有一個體積龐大的物體正在緩慢地向上移動,周圍包裹著一層厚重的靈氣外殼。那個物體在接近地表時速度越來越快,震動越來越強。
然後地面裂開了。
沒有巨響,沒有山崩地裂,沒有飛沙走石。地面上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開了一樣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口,從裂口中湧出一股濃郁的白色霧氣,瞬間瀰漫了方圓數丈的範圍。霧氣中帶著一種極其清冽的靈氣氣息,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朱厚照本能地運起天帝訣護住周身,蘇清月也在同一瞬間退後了兩步,手中捏住了一枚護身玉符。
霧氣持續湧出了約半炷香的時間,然後開始收攏、凝聚、變薄。當霧氣散盡之後,裂口消失了。地面上恢復平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在裂口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多了一樣東西。
朱厚照走近了看。那東西不大,約莫一人高,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橢圓體,立在地面上,底部微微陷入泥土中,像是被從地底推出來之後穩穩地立在了那裡。它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或標記,但朱厚照的感知觸碰到它的時候感到了強烈的靈氣波動從那光滑的表面向外輻射。那股陌生的靈氣,比之前稀薄的氣態濃郁了無數倍。蘇清月在旁邊看著那個黑色的橢圓體,輕聲說了一句:「陛下,這就是『有形之物』。」
朱厚照站在那個黑色物體前面,感知在它周圍反覆掃了幾遍。它不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沒有任何類似呼吸或心跳的節律。但它內部的靈氣結構極其複雜而緻密,像是一塊被高度壓縮的天地靈氣凝結而成的晶體,裡面封存著某種巨大的能量。他伸出手,掌心貼上了那光滑的表面。接觸的瞬間,一股溫熱而厚重的靈氣從掌心湧入體內,順著經脈快速運轉,像一股積蓄已久的洪流衝進了他的經脈。他的修為在天人境的軌道上被那股靈氣推動著向上攀升了一截。等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修為已經突破了天人二重。
朱厚照站在那個物體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頭看了蘇清月一眼。蘇清月也在看著那個東西,面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陛下,這東西是裂隙那邊世界的一塊碎片。它攜帶著那邊的世界本源,被封在地層深處很久了,直到白霧消散後裂隙的口子被重新撕開才浮上來。它不是活的,但它裡面的靈氣濃度相當於這個世界全盛時期的十倍以上。」
朱厚照聽完,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個黑色橢圓體上。一塊來自裂隙另一端的、攜帶著世界本源的世界碎片。它躺在這裡,像一顆被從牆的另一邊推過來的棋子,本身沒有意識卻攜帶著遠超這個世界目前所能產生的靈氣當量。他伸手在它表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沉悶而悠遠,像敲在一口極厚的鐘上。這口鐘還沒有被撞響,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在改變周圍的天地靈氣濃度。
他收回手,對青龍說了一句:「把這片區域劃為禁地,設常駐守衛。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上報。這件事留在朕這裡。」青龍抱拳應了。
朱厚照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蘇清月跟在他身後半步遠處,輕聲說了一句:「陛下,這東西的出現只是一個開始。裂隙被撕開的口子還在緩慢擴大,再過幾個月可能會有第二塊、第三塊類似的碎片浮出來。如果這些碎片都被收集起來、匯聚到一起,它們蘊含的世界本源可以讓這個世界的靈氣濃度恢復到全盛時期以上的水平。」
朱厚照在夜色中走了一會兒才回答她。他只說了兩個字:「留著。」蘇清月沒有再問什麼。三人的腳步聲在田野間的土路上輕輕響著,遠處有夜鳥從林子裡飛起來,拍了兩下翅膀就消失在了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