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是在九月初三那天離開京城的。
三千精銳騎兵在城西大營集結完畢的時候天還沒亮。每人配雙馬，一匹騎乘一匹馱載糧草和備用兵器。馬匹的蹄子上裹了布，三千騎出營時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暗色的潮水從京西大營的西門無聲地流了出去。朱厚照沒有去送行，但他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邊感知著西面方向那股正在快速移動的氣機。三千人的隊伍在夜色中向西推進，氣機凝實而有序，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刀正在無聲地滑向目標。
李靖選擇的路線避開了所有官道和主要城鎮，走的是一條從京城直插西北方向的舊驛道。這條驛道在唐國時代曾經是連接長安與中原的主要商路，後來因為河道改道逐漸廢棄，路面坑窪不平，但勝在荒僻無人。三千騎兵在這條路上行軍了五天，沿途沒有遇到任何行人，只在第三天的傍晚經過一處廢棄的驛站時停下來歇了兩個時辰。李靖讓士卒們在驛站里吃了乾糧、給馬匹餵了水，然後繼續上馬趕路。全程沒有點火把、沒有生火做飯，所有補給都是隨身攜帶的乾糧和冷水。
第五天深夜，隊伍抵達了渡口外圍。
李靖在距離渡口約五里處的一處山坳里下令全軍下馬休整。他自己帶著兩個嚮導和一名斥候隊長摸到了渡口附近的高地上。夜色很暗，雲層遮住了月亮，只有遠處河面上偶爾閃過的粼粼水光能讓人分辨出渡口的大致位置。李靖趴在高地的邊緣觀察了約半個時辰。渡口兩岸各有一處簡易的碼頭，碼頭旁邊搭著幾個草棚，棚子裡有燈火晃動。碼頭上停著幾艘渡船，大的能載十輛車，小的能載三四輛。渡口東岸有一條土路蜿蜒向北延伸，那是秦國補給車隊的必經之路。
李靖看完了地形，帶著人悄悄撤回了山坳。他在黑暗中把幾個騎兵隊長叫到跟前，用極低的聲音布置了作戰方案。三千騎分三路——左路一千人繞到渡口南側的一片樹林中埋伏，等秦軍車隊的前半部分渡河之後從側面截斷他們的退路；右路一千人埋伏在渡口北側的一處土坡後面，等戰鬥打響之後負責攔截可能從北面趕來的援兵；李靖親自率領中路的精銳一千人在渡口東岸的碼頭附近設伏，等秦軍車隊的主力進入渡口區域之後從正面發起攻擊。三路伏兵之間用火箭為號，一箭升空三面同時動手。
布置完畢之後，三千人無聲地散入了各自的埋伏位置。李靖帶著中路的人馬埋伏在渡口東岸碼頭外圍的一排柳樹後面。柳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著，把他們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李靖蹲在一棵樹後面，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感知著渡口方向的動靜。他在唐國軍中待了十幾年，對秦軍的行軍習慣很熟悉。秦國的補給車隊通常在黃昏時分出發，走一整夜，天亮之前趕到下一個驛站。如果按照這個規律推算，車隊會在午夜前後抵達渡口。
果然，子時剛過，渡口北面的土路上出現了一長串模糊的暗影。李靖凝神看過去，那是一支由大車和騎馬護衛組成的車隊，車隊的長度在夜色中一直延伸到土路的盡頭，看不清有多少輛。車隊走得很慢，車輪碾過土路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走在車隊最前面的是十幾騎斥候，他們已經過了渡口的浮橋，在對岸碼頭上停下來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向後面揮了一下手。車隊開始加速，前面的十幾輛大車依次駛上了浮橋。
李靖按兵不動。他看著那十幾輛車過了河，在對岸碼頭上停住了。然後第二批、第三批車輛陸續上橋，車隊在渡口兩岸逐漸拉開成一條長線。當大約一半的車輛過了河、另一半還在東岸等著過橋的時候，李靖知道時機到了。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支火箭，用火摺子點燃了箭頭上的引線，然後拉弓射向了夜空。火箭拖著一條明亮的尾跡升上去，在最高處炸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三面伏兵同時動了。
左路的一千騎兵從南側樹林中衝出來，直撲渡口南面的浮橋橋頭，把已經過河的那批車輛和還在河對岸的主力截成了兩段。右路的一千人從北面土坡後面殺出，沿著土路向車隊尾部包抄過去。李靖親自率領的中路精銳從柳樹後面躍出，直撲東岸碼頭上那些還在等待過橋的車輛。三千騎兵在三面同時發起衝擊，馬蹄踏碎了夜色的寂靜。
秦軍護衛的反應比李靖預想的更快一些。車隊前後兩端的護衛騎手在最初的慌亂之後迅速組織起了抵抗，有人拔刀迎向衝來的騎兵，有人試圖把車輛調頭往回走。但渡口的地形太窄了，兩岸碼頭的通道只容三四輛車並行，一旦前面的車被截住後面的車就完全動彈不得。李靖中路的人馬衝上碼頭之後沒有跟護衛騎手糾纏，他們的首要目標是車輛本身。騎兵們策馬掠過一輛輛大車，用刀砍斷挽馬的韁繩，把車上的糧草和軍械掀翻在地。車上的物資散落了一地，面袋被馬蹄踩破，麵粉在夜風中揚起一片白霧；裝箭矢的木箱被掀開，箭矢嘩啦啦地灑在碼頭的石板上；有幾輛車上裝的是火油，油桶被砍破之後黑色的液體流淌在碼頭上，濃烈的氣味瀰漫開來。
渡口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秦軍護衛騎手試圖衝過來保護車輛，但李靖的人根本不給他們靠近的機會。三千騎兵在碼頭上縱橫穿插，像一把把尖刀在車隊之間來回切割。李靖本人策馬沖在最前面，手中的長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冷亮的弧光。他專挑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護衛隊長下手，一劍一個，乾淨利落。
戰鬥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當東方的天際線上開始泛起第一道灰白的時候，渡口兩岸已經躺滿了被砍翻的大車和散落一地的物資。秦軍的護衛騎手在損失了將近一半的人之後終於崩潰了，剩下的幾十騎沿著土路向北方逃竄而去。李靖沒有追擊，他讓中路和左路的人馬迅速合攏，把已經過河的那批車輛上的物資全部清點了一遍。糧草、軍械、火油、箭矢——這是一支萬人規模軍隊的十日補給量。李靖看完清單之後下令把能帶走的糧草和箭矢全部裝上備用馬匹，帶不走的車輛和剩餘物資一把火燒了。
大火在黎明時分燃起來，濃煙從渡口上空升騰而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黑色的煙柱。李靖站在渡口東岸的高地上看著那道煙柱，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給青龍將軍傳信——渡口已斷，秦軍補給線癱瘓。預計秦軍前鋒在五日內就會斷糧。請他從正面壓過去。」
傳令兵領命上馬飛馳而去。李靖在渡口又停留了半個時辰，等大火把渡口兩岸的殘餘物資全部燒盡之後才下令撤退。三千騎兵帶著繳獲的糧草和箭矢沿著來時的舊驛道向東返回。馬蹄踏過被火燒過的地面時揚起一陣陣黑色的灰燼，在晨風中打著旋飄向遠處。李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渡口方向，那道煙柱還在升騰著，在初升的日光中顯得格外濃重。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是渡口伏擊之後的第三天傍晚。青龍的加急軍報說秦軍前鋒在得知渡口被截之後已經停止了推進，在原地紮營等待補給。青龍的主力已經從長安出發向西推進，預計兩日之內抵達秦軍前鋒的駐地。如果秦軍不撤退，青龍將在兩軍接觸之後發起正面進攻；如果秦軍選擇撤退，青龍會銜尾追擊。軍報末尾附了李靖的簡簡訊函，只有一句話：「補給已斷，秦軍糧盡之後必退。」
朱厚照把軍報看完，在末尾批了一個「准」字。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九月的天光已經開始變短了，傍晚的暮色來得比上個月更早。窗外柏樹的葉簇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沉暗，像一團團墨綠色的暗影堆在枝頭。他站在窗前感知著西面方向的氣機，青龍的主力正在向西推進，氣機沉穩而有力；更遠處秦軍前鋒的氣機則顯得散亂而滯重，像一團被堵住了出口的濁水，在某個位置上徘徊不前的樣子。他收回感知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里平穩地持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