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高熲

  東廠在隋都大興城的暗樁傳來第二封密報的時候，已經是十月底了。

  密報比第一封更厚一些，寫滿了三頁紙。朱厚照坐在東暖閣里逐頁翻看，窗外的北風把窗紙吹得微微鼓動，深秋的寒意從窗縫裡滲進來，案角那盞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又穩住了。密報的內容圍繞一個人展開——高熲。這個人在隋國朝堂上的分量比朱厚照最初估計的更重。他是隋國的老臣，跟隋帝楊堅有幾十年的交情，在文官系統中威望極高，而且他手中還掌握著一部分京畿駐軍的調度權。韓擒虎雖然是大將軍，名義上統領全國兵馬，但京畿一帶的實際兵權有一半在高熲手裡。這也是隋帝楊堅一直能在兩派之間搖擺而不被任何一方架空的原因——軍權被兩個人分掌著，誰也無法獨斷專行。

  密報中有一段詳細記錄了高熲最近一次在朝會上的發言。暗樁買通了隋宮內廷的一個管事太監，把高熲的原話抄錄了下來。高熲說：「隋國地處四戰之地，北有元清虎視，南有明國鯨吞。若聯元抗明，則隋國首當其衝，先受兵鋒。若保持中立，則可待明國與元清相持不下之時再定去就。臣以為，當下之計在於拖。拖得越久，明國越需要隋國作為北上的跳板，到時候隋國手中的籌碼就越多。」




  這個思路對隋國來說是最優解，但對朱厚照來說不是。他要的是隋國完全歸附，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倒向對面的中立地帶。所以他必須把高熲這枚棋子撬過來。

  他提筆給曹正淳寫了一封回信，內容不長：「高熲在隋國朝堂上有分量，他本人對局勢的判斷也清醒。這類人不會因為錢而動心，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隋國的存續。你從這兩點入手去跟他接觸。不要直接談歸附，先談合作——大明保證他歸附之後保留官職和爵位，隋國的宗廟和國號可以保留，但隋帝必須去帝號、稱藩王。如果他願意談，就讓他在隋帝面前多替大明說幾句話。」

  信發出去之後，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的天人境感知在持續運轉中又往前推進了一小截，距離天人三重已經不遠了。國運隨著秦地的併入又漲了一波，西線三國歸附之後，大明的版圖擴大了將近一倍，人口和田賦的增長都在持續推動著他的修為上漲。這種被動的、不需要刻意修煉的增長方式讓他在處理政務和軍務的同時能夠同步變強，一刻也沒有耽誤。

  十一月初，隋國那邊傳來了新的動向。曹正淳的第二封密報比第一封更詳細地記錄了高熲與東廠暗樁的接觸過程。暗樁在大興城的一家茶樓里跟高熲的一個幕僚見了一面，借著談生意的名義把話遞了過去。幕僚回去之後高熲沒有當場答覆，但第二天他派那個幕僚又回到了茶樓，把一張紙條交給了暗樁。紙條上只有一句話：「若大明保隋室宗廟，高某願居中斡旋。」

  朱厚照把紙條看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高熲動心了。他動心的原因跟李靖當初歸降時一樣——他已經看清楚了隋國必亡的結局，不想跟著隋國一起沉沒。朱厚照提筆在紙條背面寫了一個字：「准。」然後把紙條交給了雨化田，讓他轉回大興城的暗樁。

  十一月下旬，高熲在隋國朝會上做了一次長篇發言。據暗樁回報，高熲在這次發言中一改之前「持重觀望」的措辭，轉而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隋國可以派使者去京城跟大明皇帝當面談一談「兩國相處之道」。這個方案的措辭很巧妙，既沒有說要歸附，也沒有說要聯元抗明，而是用一個中性的「兩國相處之道」打開了跟大明直接對話的通道。

  隋帝楊堅對高熲的提案沒有當場表態，但也沒有反對。散朝之後他單獨留高熲談了一炷香的工夫，具體內容無從得知，但高熲走出宮門的時候面色比平日鬆弛了一些。同一天，韓擒虎在散朝之後直接出城去了北境巡視邊防，似乎是在用行動表達他對高熲方案的不認同。

  

  朱厚照在京城收到這些消息之後，提筆給高熲寫了一封親筆信。信的內容由蘇清月潤色過一遍，措辭不卑不亢、平實而誠懇。信中表達了三點：第一，大明對隋國沒有敵意，隋國的地理位置對大明很重要但大明不會用武力強取；第二，如果隋國願意歸附，隋室的宗廟和國號可以保留，隋帝可以封藩王，高熲本人可以繼續擔任宰相級別的官職；第三，希望高熲能來京城面談一次，時間地點由他定，大明保證他的安全。

  信由東廠暗樁通過高熲的幕僚轉交。三天後高熲的回信送到了乾清宮東暖閣。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臘月望日，臣當親赴京城面呈一切。」

  朱厚照把回信看完，折好放進了紫檀木匣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十一月末的北風已經很冷了，柏樹的葉子大半已經枯黃，只剩下少數幾片還掛在枝頭。他看著那些枯葉在北風中搖晃著，心裡在排高熲來京之後的面談方案。臘月十五，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一個月。如果高熲能談下來，隋國就可能在年底之前正式歸附。到了明年開春，大明的版圖上就只剩下元、清兩國和東南沿海的那個小國了。

  他合上窗扇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案上那盞燈自動亮著。他拿起硃筆翻開一本新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深秋的暖閣里平穩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