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大興來客
2026-09-25 11:16:06
作者: 孤鴻秩序
臘月十五,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雪從凌晨開始落,到天亮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宮城裡的石板路被雪蓋住了,只剩下兩側廊道下還沒有被風吹到的檐沿處露出一線青灰色的磚面。朱厚照站在東暖閣窗前看了一會兒庭院裡的雪,柏樹的枝條被積雪壓得彎下了腰,有幾根已經垂到了牆頭。他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案上放著一份今早剛到的急報——高熲的車駕已於昨日傍晚抵達了通州,今日午前入城。
他特意沒有安排百官迎接,也沒有讓人在城門口擺出儀仗。高熲這次是以私人身份來的,名義上是「商議兩國通商事宜」。朱厚照讓禮部一位郎中在城門口接應,把人直接帶到了城東一處幽靜的別院安頓。午前時分,禮部郎中派人回報說高熲已經在別院住下了,隨行只帶了兩個幕僚和四名護衛,沒有其他人員。
朱厚照讓傳話的人回去:「午後來見朕。朕在乾清宮等他。」
午後雪停了。朱厚照在乾清宮偏殿見的高熲。他選偏殿而不選東暖閣,是因為偏殿的陳設更簡單、氣氛更隨意,讓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不會感到太大的壓迫感。高熲進門的時候朱厚照打量了他片刻——六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棉袍,腳上蹬著一雙黑布棉鞋,鞋底沾了些雪水化開的泥。他的面容瘦長,顴骨略高,眉骨下面的一雙眼睛不大但極亮,看人的時候目光平穩而鋒利,像一個在官場裡浮沉了幾十年之後仍然保持清醒的人。
高熲行了一禮,動作規範但不卑不亢。朱厚照讓他坐下,小順子端了兩盞熱茶上來。高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先開口說了一句:「陛下這茶比大興城裡的清冽一些。臣在大興城喝了三十年的茶,入口時總是帶一點咸澀,是井水裡天生的鹼味。」
朱厚照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大興城的水是深井水,京城這邊用的是玉泉山的水。差別不在茶,在水。」
高熲微微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直入主題:「陛下,臣來京城之前跟隋帝談過一次。隋帝的意思很明確——隋國可以歸附,但他有兩個條件。第一,隋室宗廟要保留,隋帝的陵寢和祖廟不能動。第二,隋國舊臣的官職和待遇不能低於原有品級。陛下若能答應這兩個條件,隋帝願意去帝號,稱隋王,向大明稱臣納貢。」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看著高熲。這兩個條件在他的預期之內,但他注意到高熲在說「隋帝願意去帝號」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前面兩句稍微輕了一點點。這是一個微妙的信號——高熲本人可能覺得這個條件還能再談,但隋帝那邊已經把底線定在了這裡。朱厚照沒有直接答應,而是問了一句:「韓擒虎那邊怎麼說?」
高熲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有笑出來:「韓將軍不贊成歸附。但他也做不了什麼。北境的駐軍有一半的糧草是從大興城調撥的,只要隋帝不下令,他手下的兵連冬天都撐不過去。臣來京城之前已經讓戶部把北境駐軍十二月的糧草扣了一半,等過了年再放另一半。韓擒虎就算想動手,也得先想想他的兵吃不吃得上飯。」
朱厚照聽完沉默了幾息。高熲這個人做事比他想得更穩更細,不僅說服了隋帝,還提前把韓擒虎的手腳拴住了。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說:「隋室的宗廟可以保留,隋王可以繼續住在舊宮城裡,但護衛人數要減到三百人以下,舊宮城的防務由大明派兵接管。隋國舊臣的官職和待遇不變,但今後要跟大明的官員一樣參加考核,不合格的降級,合格的繼續留任。韓擒虎那邊你自己回去處理,朕可以給他一個虛銜讓他養老,但他不能再掌兵。」
高熲聽完這幾個條件,沒有立刻答覆。他端著茶盞想了一會兒,茶涼了也沒喝。朱厚照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案後等著。偏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積雪從柏樹枝頭滑落時發出的輕微簌簌聲。
高熲終於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臣可以替隋帝答應這些條件。但臣有一個請求——陛下給隋室的國書最好用『冊封』二字,而不是『降』。隋帝面子上過得去,後面的事就好辦。」
朱厚照看著他,點了一下頭:「可以。朕讓禮部擬一道冊封詔書,封隋王為大明藩王,世襲罔替。詔書用冊封之禮,不用降書之儀。」
高熲站起身,退後一步行了一禮。這一次他的禮比進門時更深了一些,彎腰時肩膀的弧度也比之前更放鬆。「臣替隋室上下謝陛下隆恩。臣回大興城之後立刻著手安排歸附事宜,預計正月之內可以完成全部交接。」
朱厚照點了點頭,讓門外候著的小順子送高熲出去。高熲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陛下,臣在大興城時聽人說陛下登基不過數年就平定了半個天下。臣原本以為只是傳言。今日一見,臣信了。」他說完就跨出了門檻,深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雪光里。
朱厚照獨自坐在偏殿中,把高熲剛才說的每一條都重新過了一遍。隋帝歸附之後,八國之中就只剩下元、清兩國和東南沿海的那個小國了。元清兩國的版圖在北方,如果隋國歸附,大明就從南、西、東三個方向對元清形成了合圍。北線的統一之戰會比西線更艱難,因為元清兩國的騎兵在草原和山地上的機動性遠勝於宋唐秦三國的步兵,而且元清兩國是聯盟,打一個另一個一定會來救。但他還有時間,隋國的交接至少需要一兩個月,春天之前不會有大動作。
他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門外的雪光很亮,庭院裡白茫茫一片,柏樹的枝條被雪壓得更彎了。廊道上的雪已經被宮人掃開了一條窄路,兩側堆著不規則的雪堆。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肺腑里一陣清冽的涼意。他轉身走回殿內,把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當天傍晚,他寫了一道旨意:著禮部擬冊封隋王的詔書,用冊封之禮,不用降書之儀。詔書之中要寫明保留隋室宗廟、隋王舊宮、舊臣待遇不變三條。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那道旨意放到了「待發」那一摞的最上面。窗外暮色已深,雪光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微光,把庭院的輪廓映得比平日更清晰。他坐在案前,聽著更鼓從遠處傳來,沉沉的幾響在雪夜中傳得格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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