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五千精銳在出發後的第八天抵達了河谷東側的山脊。
那條山脊海拔不算高，但走勢陡峭，從山腳到山脊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可供攀爬。五千人分成五隊，每隊一千人，互相間隔半個時辰依次上山，避免在狹窄路段上擁堵。李靖走在第三隊的前面，身上的鎧甲換成了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和一隻裝滿乾糧的皮囊。他腳下的山石上還殘留著冬末的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一下落腳點的穩固程度。
登上山脊之後視野豁然開朗。東面是連綿起伏的山巒，西面是那條貫穿南北的河谷通道。河谷在腳下數百丈深處蜿蜒而過，像一條被劈開的裂縫嵌在兩山之間。谷底是一條不算寬的河流，河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沿河兩岸的灘地上有一條隱約可辨的土路，那是清國與元國之間唯一的快速通道。李靖蹲在山脊邊緣的一塊突岩後面，用目測估算了河谷最窄處的寬度——大約二十餘丈。那個位置兩側的山壁幾乎垂直向下，河灘上的土路被夾在中間，像一根細線穿過針眼。
他收回目光，沿著山脊向南走了一段，在河谷最窄處的正上方找到了一個天然的平台。平台不大，能容納數百人，三面被岩石環抱，只有東面有一條窄縫與山脊相連。李靖站在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人如果抬頭向上望，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片灰褐色的岩壁。他把這裡記在了心裡，然後繼續向南走了一段，在山脊的南端找到了一條可以下到河谷底部的小路。那條路比上山的那條更窄更陡，但足夠五千人快速下到谷底。
當天夜裡，李靖在平台上紮下了臨時營地。五千人在山脊上散開，按百人一隊分頭駐紮在各個隱蔽處。夜裡山風很硬，從北面灌過來時裹著草原上特有的那種乾冷氣息，把人的耳朵和指尖凍得發麻。士卒們裹著厚氈縮在岩石後面，沒有人點火。李靖自己也沒有睡，他坐在平台上的一塊平石上，借著月光把河谷的地形在腦中反覆過了幾遍。清國的援軍如果從西邊來，走到河谷中間時就會被兩側的山壁夾住，三千人以上的隊伍會在最窄處被壓縮成一條長線。到那時候從山脊上推落滾石、從東側山脊上射箭、再從谷底南端封住退路，三面合圍之下那支援軍撐不過半個時辰。
第三天清晨，山脊上的觀察哨傳來了信號——河谷南端出現了清軍的斥候小隊，約十餘人，沿著河灘向北方緩緩移動。李靖讓所有人保持隱蔽，不要打草驚蛇。清軍的斥候小隊在河谷里走了約兩里路就停住了，在原地轉了幾圈之後掉頭向南返回了。李靖判斷那支斥候是在執行例行巡邏，沒有發現山脊上的伏兵。他讓觀察哨繼續監視河谷南端，同時派人給青龍的先鋒傳遞消息——清軍還沒有察覺，主力可以繼續按原計劃向北推進。
第五天，青龍的先鋒騎兵抵達了河谷南端。青龍本人帶著主力跟進，在河谷以南的開闊地上紮營。消息傳到山脊上的時候，李靖正站在平台邊緣觀察河谷動靜。他讓傳令兵回去告訴青龍：「伏兵已就位，待清軍援兵進入河谷後以火箭為號，從南端封住退路。」
第六天午後，觀察哨傳來了急促的信號——河谷北端出現了大股煙塵，是騎兵快速移動時揚起的塵土。李靖迅速登上平台向北方眺望。煙塵從北面延伸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濃。片刻之後他看清了來者的旗號——清國的旗幟。那是清國的主力援軍，約五千餘人，以步兵和騎兵混編，正在沿河谷向南方快速推進。他們的隊形排成了長蛇陣，前端是騎兵斥候，中段是主力步兵，後端是輜重車隊。整支隊伍在河谷中拉成了一條長線，首尾相距數里。
李靖看著那條長蛇陣在河谷中緩緩推進，等待它進入最窄處的位置。當清軍的前鋒騎兵通過了窄口、中段的步兵開始進入最窄處的時候，他伸手從腰間摸出了那支火箭。火箭點燃之後拖著一條明亮的尾跡升上了天空，在山谷之間炸開了一朵火花。
三面同時動了。
山脊東側埋伏的士卒推下了早已準備好的滾石。那些滾石從陡峭的岩壁上轟隆隆地砸落，砸在谷底的河灘上、砸在清軍的隊列中、砸在那條唯一的土路上。滾石落地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著，像一陣接連不斷的悶雷。清軍的中段被滾石截成了兩段，前面的前鋒騎兵衝過去之後發現身後的主力被堵在了後面，回頭想增援卻被不斷落下的滾石擋住了去路。中段被截斷的那批清軍步兵在狹窄的河灘上完全無法展開隊形，只能擠在一起向上方盲目地射箭，箭矢打在岩壁上叮叮噹噹地彈開，根本夠不到山脊上的弓箭手。
與此同時，李靖親自率領的兩千精銳從山脊上沿那條小路快速下到了谷底南端，從後方封住了清軍前鋒的退路。北面青龍的主力也在同一時間從河谷南端壓了過來，從正面發起了衝擊。清軍的前鋒騎兵被前後夾擊，在河灘上陷入了混戰。李靖的人堵住了南面的出口，青龍的人從南面壓過來，兩面夾擊之下清軍前鋒的陣列迅速崩潰。騎兵試圖向北突圍，但北面的谷口被滾石堵住了大半，馬匹無法通過碎石堆。步兵試圖攀上兩側的岩壁逃生，但岩壁太陡，徒手根本無法攀爬。
戰鬥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當午後的日光開始西斜時，河谷中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了下來。清軍前鋒被全殲，中段被截斷的部分在失去前鋒的支援後很快也放下了兵器，後段的輜重車隊在得知前方戰敗之後掉頭向北逃竄，但被青龍的騎兵追上截住了大半。整支五千餘人的清國援軍只有少數後衛部隊逃回了北方。
李靖站在谷底的河灘上，腳邊的碎石和血污混在一起，被午後的光照出一片暗沉的紅褐色。他讓士卒們清點俘虜和繳獲的物資，自己沿著河谷向南走了一段。青龍正站在南端谷口的一處高地上看著士卒們清理戰場，兩人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對望了一眼。青龍朝他點了一下頭，李靖也微微頷首。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清楚——河谷已經堵死了。
當天傍晚，李靖寫了一份簡短的戰報，把河谷伏擊的全過程和戰果記錄了下來。五千餘清軍援兵被全殲，繳獲糧草輜重足以支撐一支萬人軍隊半月之用。清國與元國之間的河谷通道已經被切斷，清國在山地防線上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增援來源。寫完之後他把戰報封好交給傳令兵連夜送往京城。
傳令兵出發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河谷里燃起了幾堆篝火，火光映在兩側的山壁上，把那些陡峭的岩壁照出一片暗紅色的輪廓。李靖坐在篝火旁邊，把手中那支已經燃盡了的火箭空筒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隨手扔進了火堆里。乾枯的紙筒在火中捲曲、發黑、化成一小撮灰燼，被夜風卷著飄向了河谷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