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誠盯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幾秒,慢慢把臉轉開。
「我有點不想看了。」
唐梨卻已經低頭翻起了相機。
「剛才不是這樣的。」
許文博立刻看過去。
「拍到了?」
「嗯。」
唐梨把相機屏幕轉過來。
第一張。
是開門之前拍下的全家福。
照片最左邊。
周凱正看著鏡頭。
第二張。
是他死亡以後。
位置沒變。
姿勢沒變。
臉上的笑也沒變。
只有眼睛。
轉了。
王志誠喉結滾了一下。
「你這個相機……」
唐梨抬頭。
「怎麼?」
「今晚最好爭氣點。」
唐梨看了看手裡的相機。
沒反駁。
賀知行也把兩張照片看了一遍。
「原片會刪嗎?」
「基本不刪。」
「那就都留著。」
唐梨點頭。
「本來也沒準備刪。」
賀知行嗯了一聲。
相機能不能一直可靠還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
它比人的記憶更方便對照。
王志誠已經往全家福那邊繞了兩步。
「要不拿個東西蓋一下?」
賀知行轉頭。
「莫碰。」
「我不碰照片,就找塊布蓋。」
「蓋布也得靠近。」
王志誠指了指照片裡的周凱。
「那就這麼讓他看著?」
「你別看他。」
「問題是我曉得他在看。」
賀知行想了想。
這話居然沒什麼毛病。
梁子軒忽然道:
「萬一蓋住以後,他在布後面繼續看呢?」
王志誠猛地轉頭。
「梁崽。」
「嗯?」
「有些想法可以不共享。」
梁子軒看了眼那張照片。
「我覺得提前考慮一下也——」
王志誠抬手。
「到此為止。」
梁子軒識趣地閉上嘴。
地上的周凱沒有任何反應。
林倩還跪在旁邊。
額頭上的汗沒幹。
剛才胸外按壓時用力太久,兩隻手到現在還有些發酸。
蘇思雨就蹲在她旁邊。
也沒催她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
林倩才低聲道:
「我第一下摸不到脈的時候,腦子完全空了。」
方浩看向她。
「課上學過。」
「怎麼判斷,怎麼按,位置在哪,頻率多少……」
「平時考試也會。」
林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碰上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賀知行站在旁邊。
沒有急著安慰。
過了一會兒才問:
「剛才你們換了幾輪?」
林倩抬頭。
「記不清。」
「猴子按了一陣,你後來也一直在按。」
賀知行看了一眼周凱。
「那就不是你沒救。」
林倩怔了怔。
「是沒救回來。」
「這兩個不一樣。」
林倩沒說話。
蘇思雨輕輕捏了一下她肩膀。
過了一會兒。
林倩撐著膝蓋站起來。
跪得太久,剛起身身體便晃了一下。
蘇思雨趕緊扶住。
賀知行也下意識伸了下手。
剛伸到一半。
發現人已經扶穩。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
相當自然地拐了個彎。
把地上的摺疊凳撿了起來。
旁邊。
王志誠正好看見全過程。
視線在他那隻手上停了兩秒。
賀知行頭也沒抬。
「你的?」
王志誠看了眼摺疊凳。
「我的。」
「拿著。」
「哦。」
王志誠接過去。
嘴角動了動。
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許文博已經蹲到了周凱旁邊。
沒碰屍體。
只是仔細看了一遍。
「沒有明顯外傷。」
林倩揉著手腕。
「體表暫時看不出來。」
「窒息有沒有可能?」
「有可能。」
「心源性——」
林倩眉頭皺了一下。
許文博馬上停住。
「抱歉。」
林倩搖頭。
「我不是法醫。」
「我只能講我現在看得到的。」
「夠了。」
許文博拿出手機。
開始記錄。
【周凱。】
【無明顯體表外傷。】
【門外異常:無影。】
【進入門外校園後死亡。】
【具體死因未知。】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了一下。
沒有往下猜。
賀知行看了兩眼就收回視線。
這種東西許文博比他細。
讓他記。
比自己湊過去裝懂有用。
另一邊。
何嘉樹已經走到正門旁。
那扇門在搶救時被賀知行踢上了。
沒鎖死。
也沒有堵。
何嘉樹試了下門把手。
還能壓。
他回頭。
「堵?」
王志誠幾乎沒有猶豫。
「堵。」
梁子軒看著門。
「它自己都能關,堵東西有用嗎?」
王志誠動作一頓。
賀知行已經彎腰抓住旁邊的矮櫃。
「可能沒用。」
何嘉樹走過去另一邊。
「推?」
「嗯。」
賀知行用力。
「真有東西過來,能多卡半秒也比沒有強。」
方浩也過來搭手。
三個人一起發力。
櫃腳刮過木地板。
吱——
聲音又長又刺耳。
王志誠抱著摺疊凳站了兩秒。
最後還是往旁邊一放。
「挪開點。」
他也彎腰頂上去。
四個人硬是把矮櫃推到門後。
梁子軒繞著看了一圈。
蹲下。
「這裡還空。」
王志誠喘了口氣。
「你準備拿么子填?」
梁子軒拖來一把椅子。
橫著卡進矮櫃和牆之間。
又用腳蹬了兩下。
「這樣柜子不容易滑。」
何嘉樹拉了拉門。
只動了一點。
便被柜子卡住。
「行。」
賀知行直起腰。
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一直是濕的。
右手更明顯。
剛才抓周凱時,那種冰涼的觸感好像還留在指縫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可腦子裡還是忍不住重新閃過那一幕。
手碰到了。
抓住了。
周凱半條腿都快進來了。
就差一點。
如果自己再快一點。
如果一開始不讓周凱出去。
如果開門之前——
「賀別。」
何嘉樹忽然喊他。
賀知行抬頭。
一瓶礦泉水遞到面前。
何嘉樹沒說別的。
賀知行看了他一眼。
接過。
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下去。
那些沒結果的念頭也暫時被壓了回去。
現在想再多。
周凱也不會因為他多後悔幾分鐘重新喘氣。
方浩已經走到客廳中間。
「剛才的事先理一下。」
他掃過眾人。
視線一個一個掠過去。
直到最後。
落到地上的周凱。
停住。
「活著的九個人先別分開。」
「至少在弄清楚這裡以前,誰都別單獨走。」
「九個?」
梁子軒忽然問。
方浩看他。
梁子軒舉起手機。
黑色系統界面上。
那一行字還在那裡。
【參與人數:10】
客廳一下安靜不少。
九個活人。
參與人數。
十。
王志誠也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
「還沒變?」
許文博看了一眼。
「沒變。」
蘇思雨輕聲問:
「系統沒發現他……」
後面那個字她沒說出口。
許文博替她說完。
「至少現在,系統沒有把周凱從參與者里刪除。」
方浩皺眉。
「什麼意思?」
「不知道。」
許文博回答得很乾脆。
「先記。」
梁子軒的目光又慢慢轉向牆上的全家福。
照片裡的周凱也還在。
他看看地上的人。
看看手機。
再看看照片。
「那我們現在到底算九個,還是十個?」
王志誠被問得心裡發毛。
「九個活的。」
梁子軒點點頭。
「那剩下那個怎麼算?」
王志誠嘴巴張了一下。
這次沒答。
賀知行也沒有馬上說話。
他盯著【參與人數:10】看了幾秒。
才開口。
「先分開記。」
許文博抬頭。
賀知行伸出一根手指。
「周凱死了。」
第二根。
「參與人數還是十。」
然後朝全家福偏了偏頭。
「照片裡也有他。」
賀知行把手機收起來。
「我們現在最容易乾的蠢事,就是看到三件事能連起來,馬上給自己編個答案。」
他看向被矮櫃頂住的門。
「剛才那個學校。」
「Wi-Fi是真的。」
「室友是真的。」
「宿舍樓、籃球場,周凱全認識。」
「連生活細節都對。」
「差一點我們就真把它當出口。」
許文博聽懂了。
「事實和解釋分開。」
「對。」
賀知行點頭。
「先記看見的。」
「為什麼,後面再說。」
許文博看向手機。
把剛剛準備補上的一行刪掉。
只留下:
【周凱死亡後,參與人數仍為10。】
【全家福中的周凱仍然存在。】
沒有結論。
方浩也點了下頭。
「按這個來。」
幾個人把剛才發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牆皮能出去。
礦泉水能出去。
撲克牌也能出去。
人同樣能跨過門檻。
門外是周凱熟悉的學校。
他的手機能恢復網絡。
室友能接電話。
也真的出現在宿舍窗口。
可室友看不見周凱。
他們看不到室友口中的黑狗。
周凱沒有影子。
之後。
整個校園停止。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然後是那一句。
——你為什麼不回家?
許文博記到這裡。
手指停住。
「可能的觸發條件不少。」
「跨過門。」
「單獨離開。」
「走出一定範圍。」
「也可能門外那個地方從頭到尾就不是出口。」
方浩道:
「還有提示。」
所有人的手機最下方。
那句話還在。
【幸福的一家人,永遠不會拋下自己的家人。】
王志誠看了半天。
「周凱出去……」
「算拋下我們?」
蘇思雨皺眉。
「可我們才認識多久?」
「它又沒問你們認不認。」
王志誠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幾道視線落過來。
他立刻補了句:
「我隨口講的。」
梁子軒卻突然抬起頭。
「那照片為什麼把我們放在一起?」
幾個人跟著看向全家福。
梁子軒道:
「一開始我們互相都不認識。」
「它還是先把十個人全塞進去了。」
這句話聽著有點怪。
可沒人覺得完全沒道理。
許文博直接記下:
【全家福可能在主動定義「家人」。】
寫完。
他又把「可能」兩個字單獨標了一下。
暫時只是可能。
沒人往下硬推。
周凱還躺在客廳地板上。
一直放在中間顯然不行。
更沒人想現在重新打開正門,把屍體扔出去。
方浩最後道:
「先移到沙發。」
何嘉樹已經彎腰。
走到周凱肩膀一側。
方浩去另一邊。
王志誠站著看了幾秒。
喉結動了動。
最後把摺疊凳放下。
「腿給我。」
方浩看他。
「行?」
「有么子不行……」
王志誠話說到一半。
低頭看見周凱的臉。
剩下半句沒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死人。
電影裡不算。
小說里也不算。
一個不久前還在跟他們說話、罵人、打電話的人。
現在就躺在腳邊。
王志誠蹲下來。
雙手抓住周凱褲腿。
手指繃得有些僵。
過了兩秒。
他忽然小聲道:
「哥們兒。」
「給你挪個地方。」
「莫介意。」
何嘉樹看了他一眼。
「抬。」
三個人同時用力。
周凱的身體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卻軟得讓人心裡發緊。
王志誠手抖了一下。
沒松。
三個人把人抬到牆邊的長沙發上。
賀知行已經把上面的雜物清開。
等周凱放穩。
他把垂在沙發外面的右手托起來。
準備放到身上。
手指碰到周凱手腕的瞬間。
動作頓了一下。
比剛才更冷了。
賀知行抿了下嘴。
還是把那隻手輕輕放好。
蘇思雨從旁邊找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白布。
拿在手裡站了一會兒。
最後遞給林倩。
林倩接過。
從腳開始。
一點點往上蓋。
腿。
胸口。
脖子。
最後是臉。
白布完全落下以後。
周凱只剩下一個人的輪廓。
王志誠別開臉。
梁子軒忽然道:
「手機。」
眾人才想起來。
周凱的手機還落在門邊。
許文博過去撿起。
屏幕已經黑了。
按開機鍵。
沒反應。
「包呢?」
方浩很快找到周凱之前放下的背包。
賀知行接過手機。
沒翻裡面任何東西。
直接塞回包里。
「他的東西先放一起。」
梁子軒問:
「後面也不動?」
「真需要再說。」
賀知行把拉鏈拉好。
如果後面真到了沒水、沒藥的地步。
不可能因為周凱死了,就眼睜睜讓物資放在那裡。
但至少現在。
人剛死沒多久。
還沒必要馬上開始清點別人留下了什麼。
背包被放到沙發旁。
緊挨著周凱。
唐梨這段時間一直沒閒著。
她沒有舉著相機對周凱的屍體一頓拍。
拍的是房門。
全家福。
手機上的任務界面。
周凱被放置的位置。
還有門邊剛剛撞出來的木屑。
賀知行看了一會兒。
「你什麼都留?」
「重要的留。」
「怎麼判斷重要?」
唐梨低頭檢查剛拍下來的照片。
「現在判斷不了。」
「那就多留一點。」
賀知行看她。
唐梨繼續道:
「人會記錯。」
「照片至少現在不會。」
賀知行沒說什麼。
只是把這句話記住了。
許文博也已經整理完記錄。
方浩再次清點。
九個活人。
一個死人。
全在客廳。
沒人提開門。
也沒人急著上樓。
剛剛發生的事情太快。
快到所有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這裡真的會死人。
王志誠坐到賀知行旁邊。
兩條胳膊壓著膝蓋。
安靜了很久。
這種狀態放他身上相當罕見。
過了一會兒。
他才低聲開口。
「賀別。」
「嗯。」
「我們會不會都死這裡?」
賀知行看著沙發上的白布。
「有可能。」
王志誠轉頭。
盯著他。
賀知行不用問都知道這個眼神什麼意思。
「你想聽好聽的?」
「廢話。」
「那不會。」
「……」
王志誠盯了他兩秒。
「你這個更敷衍。」
「那你要求蠻多。」
王志誠低聲罵了一句。
重新低下頭。
這回賀知行沒再逗他。
過了一會兒。
才道:
「不過現在至少知道一件事。」
「么子?」
「真會死人。」
王志誠也看向那塊白布。
沉默片刻。
「嗯。」
23:56。
23:57。
23:58。
時間繼續走。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
只是空氣好像比之前更冷了一點。
直到——
咔。
很輕的一聲。
唐梨最先抬頭。
「聽到沒有?」
咔。
又一下。
機械轉動的聲音。
來自客廳角落。
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那裡立著一座老式落地鍾。
黑色木殼。
銅色鐘擺。
將近兩米高。
鐘擺正一下一下左右晃動。
咔。
咔。
咔。
王志誠慢慢站了起來。
「這個剛才有?」
方浩皺眉。
「沒有吧。」
「沒有。」
唐梨回答得比所有人都快。
她已經低頭翻相機。
幾秒後。
停住。
「這裡。」
她把屏幕轉向眾人。
之前拍全家福時,取景邊緣剛好帶到了那個牆角。
空的。
牆。
壁紙。
一塊霉斑。
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
同一個位置。
一座巨大的落地鍾立在那裡。
許文博立刻走近兩步。
沒靠過去。
只隔著距離看。
「什麼時候出現的?」
沒人知道。
賀知行低頭看手機。
23:59。
再抬頭。
落地鐘上的分針也正好壓在十二點前。
兩邊時間一致。
梁子軒剛想靠近。
方浩已經道:
「別過去。」
幾乎同時。
許文博也開口:
「先別碰。」
梁子軒抬起來的腳又收回去。
「我就想看看。」
王志誠看著他。
「你今晚少看一點,壽命可能長一點。」
梁子軒認真想了想。
「有道理。」
最後一分鐘。
沒人靠近落地鍾。
咔。
咔。
咔。
秒針一點點往前。
最後一格。
00:00。
鐺——
第一聲鐘響。
沉悶的鐘聲落下。
像整棟房子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幾個人同時看向走廊。
餐廳方向。
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沿著木地板鋪出來。
鐺——
第二聲。
裡面響起瓷器碰撞的輕響。
叮。
當。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正在擺碗。
放筷子。
鐺——
第三聲。
飯菜的香味順著走廊飄了過來。
熱米飯。
油脂。
燉肉。
沒有腐臭。
也沒有血腥。
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一頓飯。
可剛剛死過一個人的客廳里。
這種家常味道反而讓人胃裡發緊。
王志誠鼻子本能地動了一下。
反應過來以後。
自己都有點尷尬。
默默把臉繃住。
鐺——
第四聲。
沙發那邊。
傳來一聲很輕的摩擦。
沙。
賀知行猛地回頭。
何嘉樹也已經轉過去。
白布安靜地蓋在周凱身上。
看不出變化。
方浩往前半步。
「剛才什麼聲音?」
沒人確定。
鐺——
第五聲。
這一次。
所有人都看見了。
白布邊緣。
周凱垂在沙發旁的右手。
食指。
輕輕彎了一下。
停住。
又彎一下。
王志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不少。
中指也動了。
隨後是無名指。
小指。
五根已經開始僵冷的手指,一根接一根收攏。
最後。
抓住了沙發邊緣。
餐廳里。
一道女人的聲音傳出來。
溫溫柔柔。
沒有催促。
也沒有惡意。
像這只是這個家每一天都會發生的事。
「吃飯了。」
沙發上的白布沒有掀開。
周凱也沒有坐起來。
只有那隻已經死去的手。
在鐘聲里。
慢慢抓緊了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