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第六聲鐘響。
低沉的鐘聲穿過客廳。
沙發邊。
那隻已經開始發冷的手,五根手指緊緊扣住布面。
王志誠往後退了一步。
「他真要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
沒人知道。
林倩站在沙發另一邊。
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她親手摸過周凱的頸動脈。
沒有搏動。
沒有自主呼吸。
胸外按壓也沒有把人救回來。
可現在。
死人聽見了鐘聲。
手動了。
許文博看向她。
「有沒有可能是……」
他說到一半停住。
大概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提出什麼符合常識的可能。
林倩盯著白布。
片刻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她沒再說「不可能」。
今晚這個詞已經沒什麼說服力了。
鐺——
第七聲。
餐廳方向傳來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音。
叮。
當。
像有人正在把碗一隻一隻放到桌上。
緊接著。
飯菜香從走廊另一頭飄過來。
米飯。
油脂。
燉肉。
甚至能聞到一點炒青菜剛出鍋時的味道。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讓客廳里這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顯得更加荒唐。
王志誠鼻子本能地動了一下。
自己很快反應過來。
臉上的表情一時有點複雜。
「我以前是不是對食堂要求太高了。」
賀知行還盯著沙發。
「活著回去再反省。」
王志誠張了張嘴。
最後沒接。
白布忽然往上頂了一點。
這次不是手。
是肩膀。
蘇思雨立刻握住林倩手腕。
何嘉樹已經拎起旁邊那把木椅。
沒掄起來。
只是站到了離沙發最近的位置。
鐺——
第八聲。
周凱的左手從白布下面伸出來。
摸到布邊。
往下一拉。
白布滑過胸口。
露出臉。
眼睛睜著。
臉上沒有血。
沒有傷。
甚至沒有那種影視劇里死人復活時誇張的猙獰。
他只是坐了起來。
很慢。
腰背一點一點離開沙發。
像一個睡得很沉的人,聽見家裡喊吃飯以後終於醒了。
方浩喉結滾了一下。
「周凱?」
周凱沒有看他。
也沒有回應。
他在沙發邊坐了兩秒。
雙腳落地。
站起身。
何嘉樹手裡的椅子稍微抬高。
賀知行盯著周凱。
「先別碰。」
何嘉樹偏了下頭。
「嗯。」
周凱轉身。
朝餐廳走。
一步。
一步。
鞋底落在老木地板上。
吱呀。
吱呀。
從頭到尾。
沒看任何人。
也沒有撲向離他最近的何嘉樹。
他只是去吃飯。
這反而比他突然發瘋更讓人心裡發冷。
方浩看向走廊。
「跟過去?」
許文博已經拿起手機。
「餐廳剛才才出現動靜。」
「得看。」
何嘉樹把椅子放到走廊邊。
先走了過去。
賀知行跟在後面。
王志誠站在原地遲疑一瞬。
一回頭。
沙發上只剩下一塊剛滑下來的白布。
再看樓梯。
黑漆漆的。
他腳下立刻快了。
「挪點。」
梁子軒回頭。
「怎麼?」
「別把路走滿。」
「這路挺寬。」
「我想走中間。」
梁子軒看了他兩秒。
默默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
走廊其實不長。
牆上的碎花壁紙已經黃得發暗。
兩邊掛著幾張舊照片。
婚禮。
生日。
騎自行車。
一家人在公園裡合影。
光線太差。
相框上的玻璃又蒙著灰。
臉看不清。
唐梨經過時腳步慢了一點。
相機也跟著偏過去。
沒拍。
至少暫時沒停下來研究。
前面。
周凱已經進了餐廳。
他走到長桌邊。
拉開一把椅子。
坐下。
動作不快。
卻熟練得像知道自己應該坐在哪裡。
鐺——
第九聲。
其餘九個人停在餐廳門口。
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
整魚。
番茄炒蛋。
青菜。
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湯。
每一道都很家常。
也都看不出異常。
而長桌另一側。
已經坐著四個人。
主位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深色襯衫。
頭髮梳得整齊。
腰背筆直。
九個人出現在門口以後,他只是抬起眼。
安靜地看過來。
右側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低著頭。
筷子一下下戳著米飯。
左邊的小女孩大概七八歲。
扎著雙馬尾。
兩條腿夠不到地面,正在椅子下面輕輕晃。
最後是一個繫著圍裙的女人。
她站在桌邊。
手裡拿著飯勺。
賀知行幾乎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全家福上的一家四口。
一個不少。
女人甚至和照片裡一樣。
笑得很溫和。
鐺——
第十聲。
她盛好一碗飯。
放到周凱面前。
「回來啦?」
周凱沒有反應。
女人像是早就習慣了。
又替他擺正筷子。
「這麼晚。」
「飯都要涼了。」
她做完這些,才看向門口。
目光從九個人臉上掃過去。
笑意反而更明顯了一點。
「都回來啦。」
九個人神色各異。
賀知行注意到的不是她叫他們「回來」。
而是——
她沒有問任何人的名字。
也沒有問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家裡。
仿佛這些人半夜突然站在餐廳門口,本來就應該發生。
女人朝他們招手。
「別站著呀。」
「坐。」
「吃飯了。」
幾個人都沒立刻動。
主位上的男人放下筷子。
啪。
只是筷子碰在桌面上的一聲輕響。
小女孩晃著的腿立刻停了。
男孩也不再戳飯。
「吃飯的時候。」
男人看著他們。
「不要讓一家人等。」
語氣很平。
不像威脅。
更像他說過很多遍。
賀知行看了眼兩個孩子。
再看女人。
然後才對男人笑了笑。
「叔叔。」
男人看向他。
「我們第一次來。」
賀知行說得相當客氣。
「家裡有什麼規矩,我們不熟。」
「真有哪裡做得不對,您先講,省得待會兒鬧誤會。」
王志誠就在後面。
聽到那口標準不少的普通話,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男人沒有回答。
旁邊的女人反而先笑起來。
「一家人哪有這麼客氣。」
賀知行順著她的話接:
「我們也算?」
女人一怔。
似乎第一次發現有人會問這種問題。
「當然。」
「都進家門了。」
「不是一家人是什麼?」
賀知行笑意沒變。
「這樣啊。」
這次沒繼續追。
主位上的男人已經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飯。」
女人也跟著招呼。
「坐吧。」
方浩拉開最近的一把椅子。
先坐下。
許文博跟著選了個能看見整張桌子的位置。
林倩和蘇思雨挨在一起。
剩下幾個人也陸續入座。
唐梨卻還站在門邊。
她往後退了半步。
舉起相機。
鏡頭裡。
整張長桌。
一家四口。
已經坐好的周凱。
陸續入座的九個人。
以及每一個擺著碗筷的位置。
全部被她收進畫面。
咔嚓。
閃光亮起。
主位上的男人抬眼。
「吃飯的時候。」
「不要拍照。」
唐梨手指還搭在快門上。
「好。」
她沒爭。
把相機放下來。
卻也沒有關機。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
重新低頭吃飯。
梁子軒這才拉開椅子。
坐之前,他忽然問:
「不餓也要吃嗎?」
王志誠站在他後面。
眼皮當場一跳。
女人倒不生氣。
「怎麼會不餓?」
梁子軒認真想了想。
「晚飯可能吃多了。」
男人抬眼。
梁子軒拉開椅子坐下。
「不過現在又有一點。」
整個動作沒有一點停頓。
王志誠經過他身後時,低聲問:
「你剛才是在試?」
「嗯。」
「你拿嘴試?」
「這個最方便。」
王志誠一時竟找不到毛病。
長桌旁空位不少。
偏偏周凱兩側一直沒人坐。
王志誠繞了半圈。
最後自然而然繞到賀知行旁邊。
「裡面點。」
賀知行看他。
「你自己沒椅子?」
「這個位置順眼。」
賀知行看了一眼離他不遠的周凱。
又看回來。
也沒揭穿。
腿往旁邊收了點。
「坐。」
王志誠迅速落座。
何嘉樹就在賀知行另一側。
坐下以後一直沒碰筷子。
眼睛也沒只盯著周凱。
偶爾掃一下門。
偶爾掃主位上的男人。
更多時候是在看另外三個方向。
女人重新拿起飯勺。
開始給幾個人盛飯。
一碗。
一碗。
輪到賀知行。
她盛得尤其實在。
「夠嗎?」
賀知行看著那一大碗。
「夠了,謝謝阿姨。」
女人聽完。
又往上補了一勺。
「男孩子多吃點。」
「……」
賀知行低頭看著已經快冒尖的飯。
這次真沒話說。
王志誠在旁邊小聲道:
「你也有講話沒用的時候。」
「長輩面前屬於不可抗力。」
「你平時不是挺能說?」
「我跟盛飯的阿姨講道理幹什麼?」
王志誠覺得有點道理。
正準備繼續。
賀知行的目光已經越過他。
落到周凱那裡。
女人站在周凱身旁。
他面前那碗飯一口沒動。
「怎麼不吃?」
周凱沒有回應。
女人彎下腰。
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桌邊幾個大學生的身體幾乎同時繃緊。
那隻手按在一個死人額頭上。
女人的表情卻只有普通的擔心。
「也不燙呀。」
她又碰了碰周凱肩膀。
「是不是累著了?」
林倩一直盯著。
終於開口。
「他死了。」
女人動作一頓。
「什麼?」
林倩手指抓住褲腿。
聲音不高。
「沒有呼吸。」
「沒有脈搏。」
「我們剛才搶救過。」
「沒救回來。」
女人看看她。
又轉頭看周凱。
眼神里出現的不是害怕。
而是困惑。
真真正正的困惑。
「怎麼會?」
她又摸了一下周凱額頭。
「這不好好的嗎?」
林倩嘴唇抿緊。
沒再爭。
賀知行也沒看周凱。
他一直看著女人。
她沒有故意裝作看不見屍體。
也沒有強行否認什麼。
從眼神到動作。
她似乎真的不理解林倩為什麼會說——
這個坐在飯桌旁的人死了。
「肯定是累了。」
女人夾起一塊紅燒肉。
放進周凱碗裡。
「吃點東西。」
「吃了就好了。」
周凱動了。
右手抬起。
握住筷子。
動作僵硬。
筷尖伸進碗裡。
夾起那塊肉。
慢慢送入口中。
王志誠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凱開始咀嚼。
一下。
一下。
臉上沒有表情。
喉嚨也看不出正常吞咽的動作。
他只是在重複「吃飯」該有的步驟。
像這棟房子認為一個家人坐到了飯桌上。
那他就應該吃。
林倩低下頭。
手指越攥越緊。
蘇思雨沒說話。
只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鐺——
第十一聲。
鐘聲從客廳傳進來。
女人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
男人夾菜。
男孩低頭吃飯。
小女孩的腿重新晃起來。
這一家四口沒有任何人覺得剛才發生的事情值得多看一眼。
賀知行這才低頭看自己面前的飯。
他沒有馬上吃。
先看菜。
再看一家四口。
他們吃得很正常。
死人也在吃。
不能證明飯沒問題。
但至少現在「不吃」同樣可能有問題。
賀知行夾了一小片青菜。
送進嘴裡。
王志誠立刻側過臉。
「怎麼樣?」
賀知行嚼了兩下。
「挺咸。」
王志誠一愣。
「就這?」
「你還想聽中毒報告?」
「不是。」
王志誠盯著他。
「有妹得不對?」
「目前沒有。」
賀知行又夾了一小口飯。
「真有的話,我爭取先告訴你。」
「你這句話一點都沒讓我安心。」
王志誠猶豫半天。
自己夾了半筷子米飯。
塞進嘴裡。
吃完。
坐著等。
梁子軒看他。
「你在幹嘛?」
「觀察反應。」
「你的?」
「嗯。」
「要觀察多久?」
王志誠想了一下。
「看情況。」
梁子軒點頭。
自己也開始吃。
比王志誠乾脆多了。
「你不怕?」
王志誠問。
「怕。」
「那你吃這麼快?」
「如果真有毒,一粒和一口區別大嗎?」
王志誠動作停住。
低頭看著自己剛才精心控制分量的半筷子飯。
忽然感覺理論基礎塌了。
鐺——
第十二聲。
最後一道鐘聲落下。
男人把筷子抬起來。
「人齊了。」
「吃飯。」
賀知行咀嚼的動作停了半秒。
人齊了?
他下意識往桌邊掃。
一家四口。
周凱。
他們九個。
十四。
十四個人。
梁子軒卻比他更早低下頭。
從剛才坐下以後,這人似乎就一直覺得哪裡不對。
一把椅子。
一副碗筷。
再一把。
再一副。
數到最裡面。
停了。
「十五。」
王志誠還在糾結剛才那半筷子飯。
「么子?」
梁子軒抬起手。
指向長桌盡頭。
那裡還有一把椅子。
椅子是空的。
面前卻擺著一隻碗。
飯已經盛好了。
旁邊是筷子。
還有一杯水。
和其他每一個位置都一樣。
梁子軒重新開口。
「我們九個。」
「周凱。」
「他們四個。」
「十四。」
手指往最裡面偏了一點。
「十五副碗筷。」
王志誠終於不看自己的飯了。
唐梨也第一時間低頭去翻剛才拍下的餐桌。
照片裡。
完整的長桌。
完整的座位。
遠處那個空著的地方。
碗。
筷子。
水杯。
全都在。
不是剛剛才出現。
他們進門的時候。
這副餐具就已經擺好了。
桌上的聲音慢慢少了。
女人盛湯的動作停住。
小男孩第一次真正抬頭看向那個位置。
男人臉上沒什麼變化。
視線卻也落了過去。
只有小女孩還在晃腿。
左一下。
右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隻空碗。
然後低下頭。
從自己的盤子裡夾起一塊雞蛋。
手很自然地伸過去。
放進空碗。
啪嗒。
雞蛋落在米飯上。
整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女人猛地轉頭。
「欣欣。」
聲音比之前重了些。
女孩手停在半空。
她像是被這一聲喊醒。
低頭看看自己的筷子。
再看看那隻碗。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成困惑。
「媽媽……」
女人沒應。
女孩指了指那裡。
「這個碗……」
她停了一下。
似乎覺得這個問題連自己都問得有些奇怪。
「是給誰的呀?」
女人沒有回答。
賀知行卻沒看她。
他在看男人。
小女孩問出這句話的瞬間。
男人握著筷子的右手。
驟然收緊。
指節微微發白。
下一秒。
又鬆開。
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賀知行收回視線。
拿起自己的碗。
沒問。
長桌最裡面。
那張椅子仍舊空著。
飯還冒著熱氣。
女孩剛剛夾過去的那塊雞蛋。
靜靜躺在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