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隻碗。
兩秒後，像是終於反應過來。
「這個啊。」
她笑了一下。
臉上剛才那點停頓很快沒了。
「媽媽忙昏頭了。」
「今天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多擺了一副。」
她起身走過去。
先端起飯碗。
再拿走筷子。
最後端起那杯水。
動作很自然。
像真的只是做飯時數錯了人數。
女孩仰頭看著她。
「哦。」
這個解釋似乎已經夠了。
她低下頭。
繼續吃飯。
桌邊幾個大學生卻都看著女人把東西端進廚房。
王志誠身體沒動。
腦袋一點點往賀知行那邊偏。
「賀別。」
「嗯。」
「飯是盛好的吧？」
「嗯。」
「水也是倒好的吧？」
「你眼睛沒問題。」
王志誠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這個叫多擺一副？」
賀知行側過臉。
「你可以問她。」
王志誠立刻坐正。
「我就是跟你探討。」
旁邊。
梁子軒也把聲音壓低。
「正常情況下，多拿一個碗確實可以理解。」
王志誠點頭。
「對吧。」
「但是多盛一碗飯，多倒一杯水，把筷子擺好，還單獨留一把椅子——」
王志誠抬手。
「可以了。」
梁子軒看他。
「不是你要確認嗎？」
「確認完了。」
「確認什麼？」
王志誠看著那個空位置。
「我腦殼沒問題。」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眼。
「吃飯的時候。」
「少講話。」
聲音不重。
甚至聽不出明顯的不耐煩。
王志誠立刻收聲。
女孩剛抬起來的腦袋也跟著低下去。
男孩沒說話。
筷子重新落進碗裡。
賀知行看了男人一眼。
這個男人好像根本不需要真正發火。
說一句。
家裡另外三個人自然就知道該做什麼。
動作熟得像已經重複了很多年。
女人從廚房回來。
重新坐下。
「對了。」
她像是這才想起來。
「剛才光顧著吃飯，都還沒跟你們介紹。」
她先指了指自己。
「我叫劉芳。」
又看向主位。
「這是我愛人，陳國棟。」
陳國棟輕輕點了一下頭。
算是打過招呼。
劉芳繼續往旁邊指。
「這是我兒子，陳宇。」
十二三歲的男孩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這個是我們家小女兒。」
劉芳摸了摸旁邊小姑娘的頭。
「陳欣。」
陳欣嘴裡還含著飯，已經含含糊糊地開口：
「你們好。」
劉芳拍了她一下。
「東西咽了再講話。」
陳欣趕緊嚼了幾口。
咽下去。
重新坐正。
「你們好。」
蘇思雨輕聲回了一句：
「你好。」
陳欣沖她笑了笑。
餐廳里一時間竟真有了點尋常人家吃飯的樣子。
不怎麼愛講話的父親。
忙前忙後的母親。
安靜的哥哥。
話多一點的妹妹。
如果不是旁邊還坐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周凱。
如果不是牆上掛著那張會變化的全家福。
如果剛才沒有那副多出來的碗筷。
眼前這一幕幾乎挑不出哪裡不對。
陳欣又吃了兩口。
低頭看見自己碗裡的青菜。
眼珠轉了一下。
趁劉芳沒注意。
筷子一伸。
兩根青菜進了陳宇碗裡。
陳宇低頭看了兩秒。
夾回來。
陳欣又夾過去。
陳宇又夾回來。
第三次。
陳宇終於忍不住。
「你自己吃。」
「我給你吃。」
「我不要。」
「媽媽說青菜有營養。」
陳宇抬頭看她。
「那你為什麼不吃？」
陳欣頓了一下。
「我小。」
陳宇明顯沒明白這兩個字和不吃青菜有什麼關係。
最後決定換個辦法。
「媽。」
「陳欣又——」
「告狀精。」
陳欣瞪他。
陳宇立刻回敬：
「挑食鬼。」
劉芳頭也沒回。
「陳欣。」
陳欣瞬間老實。
把青菜重新夾回自己碗裡。
小聲嘀咕：
「吃就吃。」
賀知行看著兄妹兩個。
那種彆扭感反而越來越重。
不是因為他們不像人。
恰恰相反。
太像了。
陳欣知道怎麼惹哥哥。
陳宇知道什麼時候直接喊媽最有效。
劉芳甚至不需要回頭。
只叫一聲全名。
陳欣就會老實。
這些東西不像臨時演出來的。
另一邊。
何嘉樹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餐廳門口。
吃飯的時候偶爾抬一次眼。
看的也不是桌上的菜。
是走廊。
賀知行注意到一次。
沒提醒他。
猴子顯然也沒準備提醒別人。
方浩等劉芳重新坐穩，才開口：
「劉阿姨。」
「嗯？」
「你們一直住這裡？」
「對啊。」
「住多久了？」
劉芳想了想。
「挺久了。」
「孩子都是在這裡長大的。」
方浩往四個人身上看了一圈。
「就你們一家四口？」
話音落下。
陳宇夾飯的動作停了半拍。
陳欣也抬了下頭。
劉芳卻幾乎沒有思考。
「對啊。」
她笑著說：
「我們一家四口。」
「一直都是。」
方浩看著她。
「一直？」
「嗯。」
劉芳甚至伸手挨個點了一遍。
「我。」
「老陳。」
「陳宇。」
「欣欣。」
「四個。」
陳欣嘴裡正嚼著青菜。
聽到自己的名字。
立刻舉了一下手。
劉芳被她逗笑。
「兩個孩子。」
「一個一天到晚不愛講話。」
「一個吃根青菜都跟要她命一樣。」
陳欣馬上把嘴裡的菜咽掉。
「我吃了。」
「今天吃了不起啊？」
「吃了就不算挑食。」
「誰教你的？」
陳欣想了一下。
「我自己想的。」
劉芳懶得跟她爭。
又給她夾了一小塊魚。
王志誠看著這一家四口。
目光慢慢往長桌最裡面偏。
空椅子還在。
飯碗卻已經被收走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自己把話咽回去。
賀知行看到了。
沒問。
他現在也不太想急著給這個家找答案。
剛才門外那個學校已經夠像真的了。
這裡每多冒出一點異常。
他們就多一個可以猜錯的方向。
「那我們呢？」
許文博忽然開口。
劉芳看向他。
「什麼？」
「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呀。」
「那為什麼要讓我們一起吃飯？」
許文博看著她。
「你剛才還說我們是一家人。」
劉芳似乎根本沒覺得這兩件事矛盾。
「回來當然要一起吃飯啊。」
「可我們不是你們家的人。」
許文博說道。
話音剛落。
陳國棟放下筷子。
他抬眼看向許文博。
「進了這個家。」
「就是一家人。」
許文博皺眉。
「誰規定的？」
陳國棟看著他。
「家還要誰規定？」
許文博沒說話。
陳國棟繼續道：
「人回來了。」
「就好好待在家裡。」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
「這不是應該的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
許文博顯然並不接受。
剛準備繼續。
方浩在旁邊輕輕碰了下他手臂。
許文博轉頭。
方浩只搖了一下。
幅度很小。
許文博沉默幾秒。
沒有再頂。
現在連這四個人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沒必要為了一個暫時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先試陳國棟到底能不能被激怒。
餐桌重新安靜下來。
劉芳像完全沒受剛才那段對話影響。
還在招呼他們。
「都吃啊。」
「怎麼一個個吃這麼少。」
蘇思雨勉強道：
「我們之前吃過晚飯了。」
「那也再吃點。」
劉芳笑著說：
「家裡吃飯嘛。」
「最重要的就是人齊。」
她往桌邊看了一圈。
「人齊了。」
「飯才吃得香。」
人齊了。
賀知行正在夾菜。
動作停了半秒。
沒抬頭。
只把這三個字記了下來。
另一邊。
梁子軒忽然低頭。
看向長桌最裡面。
剛才那副餐具已經被劉芳收走。
椅子還在。
桌面空了。
只有原本水杯擺放的位置。
留下了一圈淺淺的水印。
圓的。
完整的。
梁子軒盯了幾秒。
沒講話。
腳卻從桌下伸過來。
輕輕碰了一下賀知行鞋邊。
賀知行側眼。
梁子軒朝裡面偏了偏頭。
賀知行順著看過去。
也看到了那圈水印。
兩個人對視。
誰都沒出聲。
唐梨同樣注意到了。
她胸前的相機輕輕抬起來。
沒有開閃光。
只對著那個空位置按了一次快門。
輕微的機械聲響過。
相機很快重新垂下去。
陳國棟沒看她。
或者看到了。
沒有管。
真正有反應的反而是陳欣。
她盯著那圈水印看了一會兒。
忽然放下筷子。
伸出左手。
「大拇指是爸爸。」
第一根。
「這個是媽媽。」
第二根。
「哥哥。」
第三根。
「我。」
第四根。
說完以後。
她的手卻沒有收回去。
最後那根小拇指。
也跟著慢慢伸開。
五根。
全部張開。
陳欣愣住。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後那一下為什麼會發生。
「爸爸。」
她重新數。
「媽媽。」
「哥哥。」
「我……」
四個。
聲音停住。
第五根手指還伸在那裡。
陳欣眉毛一點一點皺起來。
看看手。
又看看桌子。
「還有……」
聲音越來越輕。
「欣欣。」
劉芳突然叫她。
陳欣抬頭。
「啊？」
「吃飯。」
「哦。」
手指一下收回去。
陳欣重新拿起筷子。
剛才那點困惑也很快從臉上淡掉。
好像真的只是數數時多伸了一根手指。
賀知行卻一直看著她。
那第五根手指。
不是誰提醒她伸出來的。
甚至不是她自己有意識伸出來的。
方浩顯然也看見了。
他等了幾秒。
還是開口：
「劉阿姨。」
「嗯？」
「你確定你們家……」
方浩看了眼陳欣。
「從來都是四個人？」
陳國棟慢慢抬頭。
陳宇手裡的筷子也停了。
只有劉芳。
她臉上沒有被戳破什麼秘密的慌亂。
反而只是不理解。
「當然啊。」
「我們一直就是一家四口。」
回答得很快。
也很自然。
方浩沒馬上接。
劉芳反而笑了。
「你們今天怎麼總問這個？」
「是不是覺得我們家哪裡怪怪的？」
沒人回答。
劉芳自己想了一下。
「也是。」
「你們剛回來。」
「有些東西還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
起身走向餐廳側面。
那裡掛著一塊泛黃的舊布。
邊角已經卷了。
劉芳伸手一掀。
布後面露出一隻舊木框。
沒有照片。
裡面只有三行已經褪色的彩色字。
筆畫歪歪扭扭。
有些地方深。
有些地方淺。
明顯不像成年人的字。
第一行：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必須全部到齊。】
第二行：
【一家人之間不可以說謊。】
第三行：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丟下自己的家人。】
許文博已經站了起來。
目光從第一行掃到第三行。
又從第三行重新看回第一行。
唐梨的反應也不慢。
她先看了一眼陳國棟。
男人正看著那隻木框。
沒有出聲。
唐梨抬起相機。
咔嚓。
第一張。
整塊木框和周圍牆面都被收進畫面。
她往前半步。
重新構圖。
咔嚓。
三行字完整落在畫面中央。
隨後又側開一點。
咔嚓。
第三張。
木框邊緣、牆面和旁邊垂下來的舊布一起被留下。
唐梨低頭檢查了一遍。
確認三行字都清楚。
這才把相機放下。
陳國棟看了她一眼。
沒有像剛才飯桌上那樣阻止。
許文博還盯著那三句話。
「這就是……」
他停了一下。
「規則？」
「不一定。」
賀知行忽然開口。
許文博轉頭。
「為什麼？」
賀知行拿出手機。
任務界面還在。
【主任務：在天亮之前離開幸福之家】
最下面。
只有一句溫馨提示。
【幸福的一家人，永遠不會拋下自己的家人。】
賀知行抬了一下手機。
「這個東西從頭到尾沒講牆上這三句是規則。」
許文博道：
「可第一句已經發生了。」
「十二點吃飯。」
「所有人都到桌上。」
「周凱死了都被弄過來。」
「像。」
賀知行點頭。
「我也覺得像。」
「但是像歸像。」
「現在還不能直接當成確定答案。」
許文博看了他幾秒。
重新看向木框。
沒反駁。
方浩也走近一點。
「先記。」
許文博點頭。
唐梨抬了下相機。
「照片有。」
方浩問：
「完整的？」
「完整的。」
許文博這才低頭開始記錄。
何嘉樹沒有跟過去。
他仍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
視線從木框移開以後。
又往餐廳門外掃了一眼。
賀知行則還站在原地。
他的注意力已經落到了第二句話上。
【一家人之間不可以說謊。】
幾秒後。
他重新看向劉芳。
女人還站在木框旁邊。
神色自然。
剛才。
她親口說過。
這個家一直都只有四個人。
可桌上擺過十五副碗筷。
陳欣會下意識給空位置夾菜。
數家裡的人時。
還莫名其妙多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牆上第二句話真有某種作用——
那劉芳剛才說的那些話。
為什麼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