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江陰八十一日,大誥初立
當夜,朱元璋沒有在御書房見林昭,而是把他叫到了宮裡一處偏殿。
殿內只點了一盞燈。老朱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他沒有帶隨從,也沒有讓人在旁伺候。林昭進去時,他正低頭看一份奏摺,見人來了,便把摺子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林昭坐下,目光掃了一眼那奏摺。是錦衣衛遞上來的密報,上面寫了什麼看不清楚,但折角處沾著一點沒幹的硃砂,顯然老朱剛剛批過。
「昨晚你說,那八十萬人里,有像江陰那樣的人。」老朱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聲音在寂靜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沉,「現在,說給咱聽。」
林昭點頭。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問了一句:「陛下,臣想用天幕。只在這殿裡放,不放給全城看。行嗎?」
朱元璋抬眼看他,沒問為什麼,只說:「放。」
林昭心念一動,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兩人中間展開。那光幕比之前全城天幕小得多,像一張浮在空中的畫屏。畫面幽暗,先是一片朦朧的江面。
「這就是江陰。」林昭的聲音響起來,「長江南岸的一座小城,人口不過二十萬。後世清軍南下時,這座城,擋了他們八十一天。」
畫面亮起來。
清軍的營帳鋪滿了江陰城外的曠野,旌旗遮天。城牆破舊,城頭站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人。他們手裡拿的不只是刀槍,還有鋤頭、魚叉、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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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官員都跑了。」林昭說,「百姓沒跑。他們推舉了一個人守城。這個人叫閻應元,原本只是個退隱的典史。」
天幕上,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站在城頭。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件灰布衫,腰間別著一把舊刀。他面前是黑壓壓的百姓。
閻應元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卻極清楚:
「清軍讓咱們剃頭。剃了頭,就是他們的順民。咱們不剃。」
「城裡糧不多,兵不多,城也不算高。但咱們有的是命。這命是漢家給的。今日不死,明日死。與其像狗一樣活著,不如站著死。」
「我閻應元,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我在,城在。城破,我死。」
城頭上響起一片壓抑而整齊的呼喊。那聲音不大,卻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震得人胸口發麻。
林昭輕聲道:「他們守了八十一天。」
畫面快速流轉。
清軍架起雲梯,城頭百姓用滾油澆下去。一個白髮老婦抱著一名清兵,從城頭跳下,同歸於盡。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纏滿火藥,從城上跳入敵陣。爆炸聲里,數名清兵被掀翻。
天幕上,一個又一個百姓倒下。他們死時,頭髮都是完整的,沒有人剃。
「第八十一天。」林昭的聲音頓了頓,「清軍調來紅衣大炮,轟塌了城牆。閻應元率人巷戰,最後力盡被擒。」
畫面里,閻應元被綁著推到城樓前。幾名清軍按住他,要給他剃髮。他仰天大笑,血從嘴角流下來。
「頭可斷,發不可剃。」
天幕里,刀光落下。
林昭說:「城破之後,清軍屠城。十七萬人,活下來的只有幾十個。但直到最後,也沒有人剃髮。」
天幕緩緩暗下去。最後一行字浮現:
【雖無孑遺,終不剃髮。】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林昭收回天幕,看向老朱。朱元璋沒有說話。他端著茶杯,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他的目光停在光幕消失的地方,像在看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
過了不知多久,老朱把茶杯放下,聲音極輕:
「這個閻應元,他為什麼不出來當官?他一個典史,早退隱了,為什麼還要站出來?」
林昭道:「百姓跪在他家門口,求他出來。他本可以走。但他沒走。」
「為什麼?」
林昭想了想,說:「因為他知道,城破了,漢家的衣冠就沒了,頭髮就沒了,祖宗就沒了。他可以用命換的,只有這一樣東西。」
朱元璋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他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江陰百姓,才是大明的根。」他緩緩道,「大誥如果不護著這樣的人,那還寫什麼?」
林昭沒有接話。
老朱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大誥第一版,要把江陰寫進去。配上圖。誰看誰知道,什麼叫骨氣。以後每一條反貪的法子,都跟江陰一樣,用白話寫,用圖說。百姓看不懂字,就看圖。看懂了,就知道:城破家亡的根子,在貪官,不在百姓。」
林昭道:「陛下聖明。江陰之亡,說到底,也是前頭官員貪空了糧,貪空了兵,才讓清軍長驅直入。沒有貪官,就沒有那八十一天。」
老朱目光一冷:「這話說得對。大誥里要寫明——江陰不是被清軍打破的,是被自己人貪破的。讓天下人都知道,貪官和外敵,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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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誥第一版由天策府與翰林院共同修訂。
朱元璋親自定了調子:用白話寫,不搞四六駢文。每條法令後面都附上案例。沒有案例的,不往上寫。
大誥開篇第一篇,便是江陰故事。
林昭把江陰故事改寫成白話,又配了四幅圖:閻應元城頭立誓、百姓守城、老婦抱敵跳城、城破後「雖無孑遺,終不剃髮」。四幅圖下面,寫著八個字:
【貪官不除,江陰必再。】
大誥頭版印了三千冊,發往應天府各坊、各鄉。大誥牌也立了起來。每一塊牌前,都擠滿了人。
金陵城北的集賢街上,大誥牌剛立起來,就圍了上百人。
一個老秀才站在最前面,眯著眼睛念。他念到「雖無孑遺,終不剃髮」時,聲音忽然啞了。他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頭髮,朝大誥牌作了個長揖。
「江陰人,是我的同袍啊。」
旁邊有人問:「秀才公,你哭什麼?」
老秀才轉過身,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極深的悲涼:「我不是哭江陰。我是哭,咱們到了那種時候,還有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人群安靜下來。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忽然說:「若真有那一天,我第一個上城。」
他身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立刻接話:「我也去。我還沒娶媳婦,但頭髮不能剃。」
眾人鬨笑了一聲。但笑聲過後,許多人看著大誥牌,眼睛都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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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府掛牌,定在二月初九。
消息提前三天就放了出去。朱元璋要親自到場。
這下整個應天府官場都坐不住了。
原本林昭只想簡單掛個牌,不聲張。但老朱不同意。他說:「天策府不是你的私宅。是朝廷的新衙門。新衙門立起來,就得有聲響。不響,怎麼讓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刀從此有了新的刀鞘?」
於是,二月初九這天,天還沒亮,城北舊提刑按察司衙門前的長街就已經被淨了道。
五城兵馬司的人天不亮就出來站街。從街口到府門,每隔五步一名士卒,手裡按著刀,面朝外。街邊看熱鬧的百姓被擋在線外,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那院子已經變了樣。
林昭用了三天時間,帶人把舊提刑按察司衙門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牆重新粉過,檐角補上了新瓦。門口那兩棵老槐樹被修了枝,露出遒勁的枝幹。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黑底金字:天策府。
字是朱元璋親筆寫的。
「天策」二字,取的是「天授之策」的意思。老朱寫的時候,筆鋒極重,最後一筆像刀砍出來的一樣,力透匾背。
辰時三刻,朱元璋到了。
他沒有擺全副鑾駕,只乘了一輛青帷馬車,帶了兩個隨從。但朝中文武,只要是在京的,一個不落,全到了。誰都知道,這新衙門是天幕之後第一件大事。不來,就是看不清風向。
朱元璋下了馬車,抬頭看了一眼那匾。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直走了進去。
院子裡,林昭帶著天策府上下人等已經站成兩列。左邊是十名年輕書吏,個個著新發的靛藍官袍,腰束黑帶,手裡抱著文卷。右邊是借來的四十名錦衣衛校尉,黑甲佩刀,殺氣騰騰。
林昭站在最前面,朝朱元璋一禮。
「臣林昭,率天策府諸員,恭迎陛下。」
朱元璋「嗯」了一聲,走到院中,轉過身,面朝眾人。
他沒有坐下。因為這新衙門還擺不下龍椅。但他站在那裡,就像已經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
「諸卿。」他的聲音在院中迴蕩,「天策府是做什麼的,朕說一次,你們都記住。」
「查案。查帳。查官。查那些朝廷里想伸手、已經伸手、準備伸手的人。從今天起,這天下所有官倉、官田、官銀、官糧,凡過手的錢糧,天策府都能查。查到了,不用先問朕。朕授林昭先斬後奏之權。」
人群中,幾個文官的腿明顯軟了一下。
朱元璋看見了,沒有點破。
「錦衣衛北鎮撫司,從今日起,另撥二百人歸天策府常駐。林昭可直接調人、拿人、押人。地方官不得阻攔。阻攔者,視同包庇,一併查辦。」
這話說完,連徐達都微微皺了一下眉。他不是反對,是覺得這權力太大。大到連他都有些心驚。
「陛下。」徐達出列,「天策府權柄如此之重,臣以為,還是該設個監督。防止天策府自身出差錯。」
朱元璋看了徐達一眼,又看向林昭:「林昭,你說呢?」
林昭不慌不忙:「徐大將軍說得對。天策府查得了天下官,自己也該被查。臣請陛下下旨,天策府所有查案結果,都要送都察院覆核。都察院若認為有誤,可直接上奏。同時,天策府人員家產,每三月自查一次,結果公示。若有貪墨,罪加三等。」
朱元璋點頭:「准了。」
徐達退回去,臉色緩和不少。
朱元璋重新看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
「天策府辦的第一件案子,朕已經定了。戶部。洪武元年的全國稅糧帳。朕讓人把十年的舊帳都搬來了。這裡面有多少虧空,多少假帳,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天策府一查便知。」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帳,沒有算不清的。大明的人,沒有查不得的。」
他頓了頓,一揮手:
「開府!」
兩個錦衣衛校尉上前,將正堂大門推開。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晨光從大門湧進去,落在正堂中間那塊新鋪的青石地面上。
正堂之上,掛著一幅字。不是山水,也不是猛虎,是四個大字:
【天下為公】
朱元璋看了那幅字一眼,又看向林昭。
「這字誰寫的?」
「臣寫的。」林昭道。
「好字。就是筆力還差點火候。以後朕寫一幅給你換上。」
林昭笑了:「臣等著。」
群臣散去後,天策府里才真正開始運轉。
林昭沒有急著翻那些舊帳。他先把人叫到一起,在院子裡開會。
「你們記住。進了天策府,以後就沒有舒服日子了。查帳要坐得住,抓人要下得去,殺人要穩得住。誰要是想在這裡混日子,趁早走。我給你們兩個時辰考慮。」
沒人走。
林昭點頭:「那好。張百戶,陸百戶,帶人把前後門都看住。從今天起,天策府的人,除非出外公幹,否則一律住在府里。書吏分三組,輪班查帳。查出來的問題,每日匯總給我。」
安排完這些,他走到那幾口箱子前,打開最上面一口。一股霉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但手沒有停。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帳冊,翻了兩頁。紙頁已經發黃,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上面寫的什麼。
「洪武元年,應天府上元縣,秋糧應收七千六百石。實收……」
林昭沒念出來。
他合上帳冊,對身邊人說:「把門窗都關上。這些帳,不能見風。」
風,是無形的。
但這些帳里,藏著比風更可怕的東西。
林昭轉頭看向門外。長街上的兵馬司士卒已經撤了,看熱鬧的百姓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那兩個穿常服的人,還站在街角。和三天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站姿。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
林昭眯起眼睛。
「張百戶。」
「在。」
「去,請那兩位進來喝茶。」
張百戶領命去了。不多時,那兩人被帶進天策府。他們沒反抗,臉上也沒有懼色。進了院子,兩人單膝跪地,聲音整齊:
「臣,徐達帳下都尉韓忠,奉大將軍命,求見天策都督。」
林昭走過去,扶起他們:「韓都尉,請起。大將軍有什麼話,讓你帶給我?」
韓忠抬頭,沉聲道:「大將軍說,天策府開府,他沒什麼可送的。就送都督一份禮。」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給林昭。
林昭接過來,拆開看。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查帳先查人。戶部的人,比帳多。」
林昭把信收好,對韓忠道:「替我謝過大將軍。這份禮,我收了。」
韓忠一抱拳,帶著另一人轉身離去。
林昭站在院中,目送他們消失。天光已經大亮,把整個天策府照得稜角分明。
他知道,這場大戲,只是剛剛開了一個頭。
而他手裡的第一本帳,就是那把開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