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嘉定三屠,帳里有刀
洪武元年二月十七。
天策府開府第八天。
林昭已經八天沒有回住處。他睡在府里,吃在府里,一雙眼睛因為長時間看帳本,布滿了血絲。案上堆著半尺高的舊帳,全是洪武元年的秋糧入冊。吏員們輪班歇息,他卻像一根釘子,把自己釘在了那幾口從戶部搬來的舊箱子前。
天策府里安靜得只剩下翻頁聲。
十餘個書吏分坐兩列,每人面前都攤著幾本帳。有人不時抬頭揉眼睛,有人用袖子擦手心的汗。張百戶腰間挎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都督,有發現。」一個年輕書吏捧著本帳冊快步進來,聲音都有些不穩,「這本帳,有問題。」
林昭接過,翻了兩頁,臉色慢慢沉下來。
這是應天府上元縣的秋糧收帳。帳面記得很漂亮:應收七千六百石,實收七千六百石,顆粒不少,筆筆清楚。每一頁都乾淨得像新抄出來的一樣。
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乾淨」上。
「耗羨」一欄,寫著每石收八升。朝廷明令,糧稅耗羨,每石只許收三升,用於彌補運輸、倉儲中的火耗、鼠耗、雀耗。這多出來的五升,等於每百石多收五石,一年下來,上元縣光是這多出來的耗羨,就是一筆能讓多少人掉腦袋的數目。
「這多出來的五升,到哪了?」林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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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搖頭:「帳上沒寫。只寫了『如數上解』。」
「如數上解。」林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慢慢合上帳本。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天光灰白,像蒙了一層舊宣紙。
他站起身:「去把上元縣衙今年經手稅糧的吏員名單給我。再把錦衣衛的韓百戶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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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縣衙在城南,離天策府不遠。錦衣衛到的時候,縣衙門口的雜役還在倚著牆打瞌睡。韓百戶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條刀疤,眼睛像鷹。他一揮手,十名錦衣衛魚貫而入,甲葉聲驚得縣衙里的差役們四散。
林昭沒進去。他站在縣衙對面的茶鋪檐下,冷眼看著。
不多時,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被錦衣衛從裡面拎了出來。這人叫馬七,是上元縣戶房司吏,縣裡的錢糧都從他手上過。朱元璋進金陵時,元朝舊官逃了一批,但戶房這種實差不能沒人,馬七就留了下來,換了身衣裳,繼續當差。
韓百戶把人押到林昭面前。馬七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
「都督饒命!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林昭蹲下來,看著他。
「我還沒問,你就說不知道。那你肯定知道我要問什麼。」
馬七臉上血色全無。嘴唇張了幾下,發不出聲。
林昭不著急。他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司吏。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上面的人吃肉,中間的人喝湯,最下面的人當替罪羊。馬七就是那個最下面的人。可現在還不是殺他的時候。
「耗羨。」林昭說,「朝廷定的是每石三升。你們上元縣收了八升。多出來的五升,去誰那兒了?」
馬七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是……是縣太爺讓多收的。說是元朝那會兒的規矩,一直沒收回來。小的只是個辦事的,錢過了小的手,都交上去了啊!」
「交給誰了?」
「縣太爺。應天府戶房。還有……還有上頭。」
林昭盯著他的眼睛:「上頭是誰?」
馬七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
「小的……小的不敢說。」
「你現在不說,回了天策府,有的是法子讓你說。」韓百戶在旁邊冷冷道。
馬七渾身一軟,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是……是府里的周大人。周府丞。他以前在元朝就管這一塊。上元縣耗羨收多少,以前都是他定的。現在雖然換了衙門,可他還是能說得上話。」
林昭沒有意外。周貴這個名字,他這幾天已經在不止一份舊帳里看見過了。
他直起身,對韓百戶說:「把人帶回去,單獨關。再查上元縣今年經手過稅糧的所有人。特別是縣裡的糧房、倉大使、收糧差役,一個都別漏。」
他轉身時,風吹起袍角。他心裡清楚,一個小小的縣司吏,根本沒膽子把耗羨從三升加到八升。馬七隻是第一塊撬開的磚。磚後面,是周貴,是應天府戶房,是更多藏在舊元官僚網裡的人。
而那張網,正等著他去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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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天幕再次開啟。
這一次,天下人都看到了嘉定。
天幕的光鋪在金陵城上空,整座城都仰著頭。畫面里,是一座江南小城,白牆黛瓦,河網縱橫。城門口,清軍的營帳已經連成了片。而城頭上,飄著一面白旗。
林昭站在朱元璋身側,低聲說:「嘉定不是一開始就降的。它本來有約。和蘇州、太倉、崑山,都有約。」
朱元璋沒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天幕。
天幕展開畫面。
嘉定城內的鄉紳祠里,幾份血書攤在案上。那是嘉定、太倉、崑山、蘇州四城約定共同抗清的盟約。每份盟約後面,都寫著同一句話:
【一城有難,三城必援。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天幕上,四個城池的士紳代表依次落筆。他們的神情肅穆,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事。嘉定的代表是一個清瘦的秀才,名叫侯峒曾。他簽完字,雙手把筆舉過頭頂,對天起誓:
「今日之約,非為一家一姓。是為我江南百姓,不剃髮,不做奴。若有人背約,天地不容。」
太倉、崑山、蘇州三城的代表也隨後起身,一個個慷慨陳詞。蘇州知府站在最後,當眾取出官印,在血書下蓋了朱印。
「蘇州與嘉定,同進同退。」
天幕把這句話放得極清楚。金陵城的百姓都聽見了,滿朝文武都聽見了,朱元璋也聽見了。
林昭輕聲說:「這個人,後來第一個把嘉定賣了。」
畫面一轉。
清軍南下了。
太倉最先得到消息。清軍先鋒距城還有三十里,太倉城內的幾個大族就開了門。他們派出人,帶著酒肉出城迎接。太倉城頭,白旗升得比誰都快。守城明軍未放一箭,清軍已經坐在了縣衙里。
崑山緊跟著降了。崑山知縣帶著鄉紳出城三十里相迎,把縣衙大印捧到清軍將領馬前。清軍將領只問了一句:「嘉定的人在哪兒?」崑山的人說:「還在城裡。不過他們已經給蘇州、太倉都發了血書,要一起守城。」
清軍將領笑了:「血書?燒了就是。」
蘇州城頭也掛了白旗。
但蘇州做得更絕。蘇州知府降了之後,不但開城迎接清軍,還把嘉定、太倉、崑山之間送信的路線、暗號、藏人的莊院,全部供了出來。
天幕把這一節放得極細。
蘇州知府坐在清軍大帳里,面前鋪著一張地圖。他指著嘉定城外的一條小路,說:「這裡的橋,他們晚上會走。將軍若派人去守,能截下他們的信使。」
清軍將領問:「你為什麼這麼明白?」
蘇州知府笑了笑:「這些事,以前都是下官在管。」
林昭的聲音冷得像冰:「蘇州知府,原本是嘉定抗清盟約里的中間人。所有信,都從他手上過。他降了以後,把盟約賣得乾乾淨淨。」
天幕打出血色字幕:
【四城之約,未戰先破。太倉降,崑山降,蘇州賣盟。嘉定,成了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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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孤立無援。
但嘉定沒有馬上降。
侯峒曾站在城頭,對全城百姓喊話。他手裡拿著那四份血書,上面已經有三個城背叛了。他舉起血書,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們一張一張撕碎。
「他們降了,我們還在。他們不守約,我們自己守。」他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嘉定城在一天,就守一天。守不住了,就一起死。」
城頭百姓高呼響應。有人搬來了家裡的門板,有人把鐵鍋砸碎磨成箭簇,有人把鋤頭磨尖當長槍。一個白髮老人把自己家的房梁拆下來,抬上城頭。一個少年把母親陪嫁的銅鏡砸碎,把碎片分給守城的人。
清軍開始攻城。
嘉定守了三天。
清軍攻入城內。侯峒曾在巷戰中力盡,投水自盡。他的兩個兒子緊隨其後,跳入同一池水中。清軍將他們的屍體打撈上來,掛在城門上示眾。
緊接著,就開始了第一屠。
天幕畫面里,一個清軍將領站在嘉定縣衙前,手裡拿著那份已經燒了一半的降約。他的聲音很響,像在說給全城聽:
「本來你們降了,可以不死。可你們非但不降,還跟別的城立約。現在那些城都歸順了,只有你們,還想著漢人的頭髮。你們想死,我就成全你們。」
他手一揮:「傳令下去,嘉定城,三日不封刀。」
刀,落下來了。
清軍見人就殺。哭聲、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水井邊、石橋下、破廟裡,到處都是屍體。有人跳進河裡,清軍蹲在岸上,像打水鴨一樣,一槍一個。
天幕字幕:
【第一屠,嘉定死者三萬餘。】
倖存的百姓逃出城,散入四鄉。清軍撤走後,他們以為沒事了,又拖著身子回到城中,想找親人,想收屍。
清軍又來了。
第二屠。
這一次,清軍是故意放百姓回城,再殺個回馬槍。城中尚未斷氣的人,都被補了刀。一個少年被清兵從地窖里拖出來,他懷裡還藏著半塊乾糧。清兵把乾糧搶了,然後一刀劈在少年脖子上。
天幕字幕:
【第二屠,嘉定死者五萬餘。】
第三屠,是因為城中的義軍重新奪回了嘉定。清軍大怒,調集重兵反撲。一個叫李成棟的明軍降將,親自帶兵攻城。
天幕里,李成棟騎在馬上,面容模糊,但聲音清楚:
「嘉定反覆,罪在逆民。城破之後,全城屠盡,一個不留。」
林昭說:「這個李成棟,原本是明朝的將軍。清軍南下,他帶頭降了。他比真正的清軍更狠。因為清軍殺人還要理由,他殺人,只為了證明自己對清廷有用。」
第三屠開始。
清軍從四門殺入,見屋就燒,見人就砍。嬰兒被從母親懷裡奪走,摔死在石階上。有老人跪在地上磕頭,頭沒抬起來,刀已經落在後頸。河裡的水徹底紅了。嘉定的石板路上,積血沒過腳踝。
天幕字幕:
【第三屠,嘉定死者兩萬餘。三屠總計,死者逾十萬。】
畫面最後,是嘉定城外的野狗。它們在廢墟里遊蕩,啃食已經辨不出人形的屍骸。城中的水井被屍體填滿,河水腥臭,三年不能飲用。
天幕最後打出一行字:
【四城盟約,三城背棄。嘉定雖孤,戰至最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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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連哭聲都沒有了。
天幕下,有人慢慢蹲了下去。一個,兩個,三個。整條街的人,像被什麼壓住了肩膀,一個接一個地蹲下,抱住頭,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一個老人站在人群里,沒有蹲下。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忽然嘶聲喊了一句:
「蘇州!太倉!崑山!這些城裡的人,往後還有什麼臉見祖宗!」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天幕上的是真的,那背叛嘉定的,就是江南人自己。
一個婦人突然衝出人群,跪在地上,朝南方磕頭。她的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
「嘉定的先人……你們死得冤啊!不是清軍不給你們活路,是自家人把你們賣了啊!」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得極遠。人群中,終於有人哭出了聲。這一次,哭聲裡帶著一種比悲傷更重的東西。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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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雙手按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天幕。
「四城之約。」他低聲說,「四座城,說好了共守。結果三個先降了。蘇州知府,還把嘉定的路,全賣了。」
他轉過頭,看向林昭。
「這種賣法,和貪官有什麼兩樣?」
林昭道:「陛下,貪官是賣糧賣錢。這些人是賣人賣城。骨子裡,是一路貨。嘉定不是清軍打破的。是外面的三城先降了,嘉定才成了孤城。孤城再勇,也撐不了幾天。」
朱元璋慢慢站起來。他的臉色很靜,靜得讓人害怕。
「嘉定三屠,要寫進大誥第二版。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四城之約,三城背棄,賣盟者,比敵軍更該殺。」
他頓了一下,又說:「天幕上那個蘇州知府,叫什麼名字?」
林昭道:「天幕沒有直接寫出他的名字。但臣記得。他叫……」
朱元璋忽然抬手,打斷了他。
「不用說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現在有沒有這樣的人。」
他轉頭看向殿外,夜色已經很深了。殿外的雨還在下,細密而冷。
「你今晚要跟咱說的,就是這些?」
林昭道:「不止。臣還要跟陛下說,戶部的帳,已經咬到人了。」
老朱眼睛一眯:「誰?」
「上元縣耗羨超收。臣抓了戶房司吏,他交代,超收的糧銀,一部分送到了縣衙,一部分送到了應天府戶房。再往上,他提到了一個名字。」
「說。」
「應天府丞,周貴。」
朱元璋慢慢轉過身,看著林昭。他的眼睛裡,已經滿是冷意。
「周貴。咱記得這個人。元朝舊吏,戶房出身。當年進城時,他帶頭開了應天府庫房,把帳冊全交了出來。咱還覺得他是識時務的。」
林昭道:「識時務是真。但他交出來的帳,恐怕不全。」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
「查。」他說,聲音如鐵,「朕給你七天。七天之內,這案子要從縣衙查到戶房。查不動,朕讓錦衣衛給你添人。查動了,不管查到誰,都給朕往死里辦。」
林昭拱手:「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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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裡出來,已是深夜。金陵城又下起了雨。
林昭沒打傘,沿著宮牆外的長街往天策府走。細雨打在他身上,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他想起天幕里嘉定的慘象,又想起馬七那副嚇得脫了相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馬七說,超收的糧銀,「還有上頭」。
這個「上頭」,到底有多上?
周貴是應天府丞,上面還有府尹,有戶部,有六部。再往上,是哪些人?天幕里賣嘉定的蘇州知府,會不會就是眼前這些坐在金陵城裡高堂上的人?
他停下腳步。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遠處,天策府門前的燈籠在雨中搖晃,光暈一圈圈散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宮城方向。雨幕里,宮城的輪廓像一頭伏在黑夜裡的巨獸。
林昭重新邁開步子。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挖出來的,可能不只是錢糧上的虧空。
很可能是會死人的東西。
而那些人,現在還在金陵城裡,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