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剃髮易服,民氣如刀
洪武元年三月初三。
金陵城的天氣還沒有暖起來。大誥牌前,依舊每天都有人圍著。嘉定三屠播出之後,大誥第二版刻得比第一版更厚,專門加了一篇「嘉定三屠圖」,畫的不是單獨的幾幅畫,而是連環畫:四城盟約、太倉降、崑山降、蘇州賣盟、嘉定守城、三屠。每幅畫下面都配了白話。最後一行字寫的是:
【降城者,生不如死;賣城者,天地不容。】
三月三這天,天幕又開了。
這一次,天幕播的是剃髮易服。
畫面還沒出來,整個金陵城的百姓就已經安靜了。城北集賢街、城南三山街、城東大中橋、城西水西門,連最偏僻的小巷裡都站滿了人。有人手裡還端著碗,有人懷裡還抱著孩子,但所有人的頭都仰著,眼睛望著天空,像在等一場早就知道會來的風暴。
天幕上,清軍的告示被拍在城門上,字體歪斜,像幾條爬行的蜈蚣。上面的意思很清楚:清軍所到之處,軍民一律剃髮。所謂「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畫面里,一個老秀才被人從家中拖了出來。他懷裡抱著一尊孔子牌位,花白頭髮散亂著。清兵把他按在城隍廟前的台階上,要給他剃髮。他拼死掙扎,嘶聲喊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刀光落下。老秀才的頭滾出老遠,血噴在孔子牌位上。
一個年輕書生在集市上被攔住。清兵把他推倒在地,拿刀刮他的額頭。書生一邊掙扎一邊哭喊:「士可殺,不可辱!」一個清兵嫌他吵鬧,一刀砍掉了他的右手。書生疼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個清兵上前,揪住他的頭髮,直接砍下頭來。
更慘的是普通百姓。
幾個清兵在街口擺了一張剃頭攤,路過的男人被一個個拽過去。有願意的,剃了頭,往額上塗些鍋灰,算是順民。有不願意的,當場砍頭。頭砍下來之後,被掛在剃頭攤旁邊的木桿上。不到半天,木桿上就掛了七顆人頭。
天幕上,一條街的男丁被押到空地上。清軍士兵牽著馬匹,讓他們跪成一排。一個清軍將官騎在馬上,慢慢地從人前走過。他每走到一個人面前,就停下來,問:「剃不剃?」
有的哭著說「剃」,被推到一邊,活了下來。
有的沉默著不說話,清軍將官手一揮,後面的清兵就上前砍頭。
天幕的畫面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厲害,但嘴裡只說:「不剃。」
清軍將官問:「為什麼不剃?」
少年答:「我爹說,頭髮是祖宗給的。剃了,就是忘了祖宗。」
清軍將官笑了:「你爹在哪兒?」
少年說:「去年被你們殺了。」
清軍將官沒再說話。他親自拔刀,走到少年身後。刀舉起來的時候,少年忽然喊了一聲:「爹,我來找你了。」
刀落,身倒。
天幕最後定在少年那張沒有閉上的眼睛上。字幕浮現: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清軍所過,漢人男子不死則剃,不剃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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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炸開。
城裡的百姓像被抽走了魂。有老人的手一直在摸自己的頭髮,摸得極輕,極慢,像是怕什麼時候,自己的頭髮就沒了。
一個年輕儒生站在人群里。他死死盯著天幕,忽然解開自己的髮髻,把頭髮散下來,又拔下發間的木簪,扔在地上。
旁邊的人拉住他:「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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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沒說話。他一把奪過旁邊屠戶案板上的一把剁骨刀,扯住自己的頭髮,當眾割下。
血從他額角流下來。他手裡攥著那把割下的頭髮,臉色白得嚇人,但沒有喊疼。他舉起手,把頭髮舉過頭頂,向著天幕方向嘶聲喊道:
「頭可斷,發不可剃!我大明男人,寧死不做順民!」
說完,他轉身便走。血滴了一路。
人群里,一個中年文士解開自己的頭髮,也跟著割下。一個,兩個,三個。整條街上的男人,像被什麼點燃了,一個接一個地解開發髻。割下的頭髮被扔在地上,黑壓壓地鋪了一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割下來的頭髮系成一束,高高舉起。
「寧死不做順民!」
「寧死不做順民!」
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道從地底噴出來的岩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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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宮裡時,朱元璋剛批完兩本奏摺。
內侍進來稟報時,聲音都是顫的:「陛下,出事了。城裡好些讀書人聚在街頭,割發立誓,說頭可斷,發不可剃。還有人朝東邊跑了,說要去山東投軍。」
朱元璋放下硃筆,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遠處有風,吹得宮牆邊的柳樹亂擺。
「有多少人?」朱元璋問。
「說不清。少說也有三五百。還有越來越多的人往那邊聚。」
朱元璋轉過身:「林昭呢?」
「林都督已經在宮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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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進殿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他的臉色很平靜,像是早料到會這樣。
「陛下。」林昭行禮。
「外面鬧成這樣,你怎麼看?」老朱沒有廢話。
「回陛下,臣以為,這不是壞事。」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割發立誓,聚眾於市。這還不算壞事?」
林昭道:「陛下,如果天幕播出之後,百姓只是哭,只是罵,那才可怕。因為那說明人心已經麻木了。現在他們割發,他們喊,他們想去投軍,說明大明的民氣還在,血性還在。這股氣,用得好了,就是新軍的魂。」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坐到龍案後。他臉上的冷意淡了一些,但語氣依然沉。
「你膽子不小。聚眾鬧事,到了你嘴裡,倒成了好事。」
林昭道:「臣不是鼓勵他們鬧事。臣是說,朝廷要立刻把他們引到正路上去。不能等這股氣自己散掉,也不能讓有心人把怒氣帶到歪處。」
「怎麼引?」
「新軍。」林昭說,「臣建議,立即以皇命發布募兵令。凡願為大明日月、為後世子孫、為嘉定江陰之志從軍者,皆可入新軍。不論出身,不分貴賤。入伍之後,先學識字,再學軍法,再練戰陣。朝廷發糧,按新制給餉,不拖不欠。」
朱元璋聽完,沒有馬上表態。他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幾步。
「你的意思是,把天幕帶來的這團火,燒到軍中去。」
「對。讓百姓的憤怒,變成大明的刀。」林昭說,「不讓這團火在街上燒,要把它放到邊疆去,放到戰場上去。將來誰再想剃我漢人的頭,先問過大明新軍的刀。」
朱元璋停下腳步,看了林昭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確實會辦事。聚眾鬧事,能給你說成募兵的好時機。」
林昭也笑了笑:「陛下,臣是實話實說。」
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好。你擬個募兵令,明日朝議。不過有一條,給咱記住。」
「陛下請講。」
「新軍不是誰都能進。無賴、逃犯、趁火打劫的,一個不要。還有,進來的兵,不能只憑一腔血性。要能聽令,要能吃苦,要能和同袍一條心。練不好,這團火就是白燒。」
林昭拱手:「臣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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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兵令還沒正式發布,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第二天,天策府外排起了長隊。來的人比預想中多得多。
有上元縣的農家子弟,有金陵城裡的作坊學徒,有從城外趕來的流民,還有幾個脫了儒衫的讀書人。所有人都穿著最整齊的衣裳,雖然補丁摞補丁,但一個個挺著胸膛,像來赴一場比命更重要的約。
長隊從天策府門口一直排到街尾,又折回來,在巷口繞了三個彎。五城兵馬司的人不得不上街維持秩序。錦衣衛也在天策府門前加了崗。
林昭站在天策府門口,看著這條長隊。他沒有立刻放人進來,而是讓錦衣衛先篩一遍。年齡、身體、眼神。油滑的不要,閃躲的不要,只想要飯吃的也不要。
「都督,來的人太多了,要不要先設個規矩?」張百戶低聲問。
林昭想了想,說:「傳下去,今日只收五百。其餘人發個木牌,讓他們先回去。以後每十日開一次募兵口。大明的兵,不是一天招完的。得一批一批練。」
張百戶領命去了。
林昭看著人群。太陽升起來,照在那些年輕而緊繃的臉上。他們的眼睛裡,還帶著昨夜天幕留下的火。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排在隊伍里。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束用布條紮起來的頭髮,布條上還沾著血。輪到他的時候,他把那束頭髮遞到林昭面前。
「都督,這是我昨天割的。我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我知道,我爹的頭髮沒剃過,我爺爺的頭髮也沒剃過。我不能讓我以後的兒子,不認得祖宗的樣子。」
林昭接過那束頭髮,看了看。頭髮很黑,帶著血。他點點頭,把頭髮還給少年:「進去吧。以後在營里,就用這股勁,好好練。」
少年狠狠點頭,走進了天策府。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跟在後面。他面相老成,手上全是老繭。林昭問他:「以前做什麼的?」
「打鐵的。」漢子說,「家裡兩代都是鐵匠。我聽說新軍以後要配火器。我不光能當兵,我還會修火器。」
林昭眼睛微亮:「會修什麼?」
「火銃。還有小炮。以前給元軍修過,後來元軍跑了,我就回鄉種地了。」
林昭點頭:「你是個人才。先去錄名。回頭有人專門找你。」
漢子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
隊伍繼續往前。林昭沒有再看。他轉過身,朝府內走去。太陽已經很高了,照在人群和旗幟上,像在為新的一天開鋒。
他知道,這團火,已經開始從街上燒進了軍營。
而接下來,他需要一個人,來替他把這團火,變成真正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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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林昭在府中翻看一疊舊名冊。
那是錦衣衛從軍中調來的百戶、千戶名單。他看得很慢,手指在一個個名字上停過。徐達、常遇春、李文忠、藍玉、馮勝、傅友德。
這些名字,他在後世讀過無數次。如今擺在他面前,只是薄薄一頁紙,幾行墨跡。
但他的眼睛,最終停在「李文忠」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這個人,是朱元璋的親外甥。年輕,善戰,但最難得的是,他帶兵極得軍心。後世評價他「文忠將略,為明初諸將之冠」。
林昭把名冊合上,放在案頭。
現在還不到時候。
新軍剛立,只是一群新兵蛋子。現在把李文忠調來,大材小用。等新軍成了形,需要真正的主將時,才是他登場的時候。
但林昭已經把「李文忠」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他知道,將來大明的軍魂,很可能就著落在這個人身上。
窗外,金陵城的燈火漸次亮起。天幕已經暗了很久,但城中依然有不少人站在街上,抬頭望著天,像在等什麼。
林昭走到窗前,看著那些火光。
他知道,明天,天幕還會再開。
而大明的兵,也會在明天,真正開始成形。
他忽然想起少年遞過來的那束頭髮,還有那句「我不能讓我以後的兒子,不認得祖宗的樣子」。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