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6-09-18 03:21:43 作者: 作者邪帝

  第九章:水路未斷,秋收滿倉

  洪武元年九月初三。

  天還沒大亮,周三就醒了。他躺在田邊的草棚里,翻了個身,覺得風裡有些涼。入秋之後,露水重,夜裡睡在草棚中,被子都潮乎乎的。可他捨不得回村。稻子一天不收,他心裡就一天不踏實。

  他披衣起來,蹲在田埂上,從懷裡摸出幾粒稻穀,就著東邊剛露頭的太陽光看。穀殼金黃,粒粒飽滿,沉甸甸壓手。晨風從遠處吹來,整片稻浪便像一層金水緩緩滾過去,沙沙地響。五十畝試驗田全黃了,和旁邊那些泛青的別家稻田一比,簡直像是從兩個年景里長出來的。

  「周叔,都督今天來嗎?」一個半大孩子赤著腳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截草莖,臉上還帶著睡痕。

  周三把穀粒嗑開,嘗了嘗米味,說:「來。沈書吏昨兒派人來說了,今日天策府來稱頭一田。你趕緊去多叫幾個人,把鐮刀磨快些。別等都督到了,田還沒動。」

  孩子應了一聲,撒腿就跑,邊跑邊喊:「三叔!四哥!起了!今兒天策府來稱田!」

  不一會兒,十幾個農人陸陸續續從村里出來。有的邊走邊啃冷饃,有的把腰帶勒了又勒。他們臉上都帶著笑。這笑和往年不同。往年秋收,是怕租子、怕雜稅、怕老天爺。今天,他們只想看看,這神仙種子到底能打出多少糧。

  辰時剛過,沈青原到了。他身後跟著兩個天策府書吏,一人背著一隻竹箱。箱裡裝著帳冊、炭條、量米平尺,還有幾塊寫號用的竹籤。沈青原沒下田,只站在田埂上,讓書吏把第一塊田的四界重新點過。他做事一向細,不親眼看到四角木樁,不會讓人開鐮。

  「周三,從這一塊開始割。」沈青原說,「今天不貪多,先割兩畝,稱出數來。後面幾天再全部收完。都督說了,求實,不求快。」

  

  周三連聲應下,回頭一揮手:「下田!」

  他率先彎腰,鐮刀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十幾個農人跟在後頭,排成一行。刀起刀落,稻稈一片片倒下去。幾個半大孩子挎著竹籃,在後面撿掉落的稻穗。田裡很靜,只有「嚓嚓」的割稻聲,和稻捆被甩上田埂的悶響。空氣里漫著一股新鮮的草腥氣,混著稻穀特有的干香。

  太陽漸漸升高。田裡的水已經放幹了,地面發硬。人踩上去,腳底發燙。沈青原讓人在田邊支起小案,擺好秤。每割完一壠,就有漢子把稻子抱過去,脫粒、過秤、記數。

  兩個時辰後,第一塊田的稻子收完、脫粒、過秤。

  一個書吏抹了把汗,把算好的數遞給沈青原。沈青原低頭一看,眉心跳了一下。他抬頭望向周三。周三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滿臉是泥,眼睛裡帶著幾分不敢問的神色。

  「多少?」周三終於沒忍住。

  沈青原沒急著說。他帶兩個書吏又復稱了一遍。數字沒變。

  「二分地,收稻一百八十七斤。」沈青原道。

  周三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田邊幾個農人先是一靜,接著全炸了。

  「二分地一百八十七?那折合一畝是多少?」

  「八百……八百多斤?」

  「我的老天爺……這哪是種地,這是種金子啊!」

  沈青原把記好的帳紙小心壓在小案上。他臉上還是那副平平靜靜的樣子,可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他看過舊田帳。應天府上好水田,一畝能收三百斤就算豐年。如今這數字,足是舊年的兩倍半還多。

  林昭沒去田裡。沈青原回府時,林昭正在正堂看秋稅條陳。見沈青原進來,他只看了一眼,便道:「瞧你臉色,不壞。」

  沈青原行了一禮,把那張紙遞過去:「第一塊田,二分地,收稻一百八十七斤。折合一畝八百八十斤上下。沈某復稱過,無誤。」

  林昭接過,來回看了兩遍。他沒說話,慢慢把筆放下,靠進椅背。窗外有風,吹得案上紙角輕輕翻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這是塊硬邦邦的真數字。有了它,江南明年就敢動。」

  沈青原道:「都督,周三他們還在田裡。照這個勢頭,到十八前後,五十畝能全收完。沈某想趁熱把留種、發種、賒種的帳先擬出來。秋收一完,就能往各鄉推。」

  林昭點頭:「你擬。但不要急著發。先讓戶部的人來看過。等宮裡過了目,再動。糧食的事,先穩再快。」

  沈青原應下,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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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六,五十畝試驗田全部收完。

  沈青原把總數報了上來。林昭看後,請了戶部一位主事過來,與天策府一起復稱。那主事姓孫,四十出頭,瘦高個子,一臉精幹。他原以為天策府報的數目有水分,可親手抓起一把稻穀,搓開殼,嘗了嘗,臉色就變了。

  「這稻種從哪兒來的?」孫主事問。

  沈青原不緊不慢道:「天策府從系統里取來的。都督說,以後每年留種,再分給農戶。孫大人若不信,可下田親看。」

  孫主事擺擺手:「不是不信。是沒見過。我得回戶部說一聲。這稻子要是能推開,南北糧帳都得重造。」

  消息傳進宮裡,朱元璋沒召戶部,只讓林昭帶周三入宮。

  周三頭一回進皇城,腿肚子直轉筋。林昭讓人給他換了雙乾淨鞋,又教他:「陛下問什麼,就照實說。你在地里怎麼說話,在宮裡就怎麼說話。」

  周三連連點頭,可過宮門時還是差點被門檻絆倒。他懷裡的那袋新米,反而抱得最緊。

  朱元璋在御書房外見的他們。他站在廊下,背著手。見林昭帶個瘦黑老農過來,先沒說話,只打量周三。周三瘦,但站得直,渾身曬得發黑。老朱問他:「你就是周三?」

  「回、回陛下,小的是周三。」

  「這一季,你種了多少田?」

  「五十畝試驗田,都是小的一手照看。都督派了人幫襯。可下種、看水、治蟲、割稻,多是我和村里幾個老把式一起弄的。」

  老朱點頭:「收了多少?」

  「五十畝,共收稻四萬三千六百斤。平均一畝八百七十二斤。有幾塊肥田,過了九百。」

  朱元璋眼皮一跳。他慢慢轉頭看林昭。林昭不閃不避,只說:「陛下若不信,可讓人去現場再稱一遍。臣今日只帶了新米來。」

  周三忙從懷裡捧出布袋。老朱接過去,打開,抓了一把。米粒比平日見的貢米還飽滿,色澤新白。他低頭聞了聞,一股淡淡米香。

  「這米,今天就在宮裡煮了。」老朱說,「朕也嘗嘗,八百斤一畝的米,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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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中午,御膳房用新米煮了飯。

  米淘下去的時候,馬皇后親自在旁邊看。她說這米好,淘米水清,不像舊米一洗就渾。鍋燒開後,米香慢慢從灶間飄出來。起初只是極淡的一縷,後來整條走廊都浸在那種暖烘烘的米香里。幾個小內侍站在門口,一個勁兒地吸鼻子。有個嘴饞的,被掌膳太監在腦門上拍了一記:「看什麼看,這是給陛下和林都督蒸的!」

  飯蒸好以後,顆顆分明,油潤不碎。馬皇后又讓人炒了兩個菜,一個是青菜豆腐,一個是韭菜炒雞蛋。另切了一小碟醬瓜。

  朱元璋坐在膳桌旁。林昭下首。馬皇后親手給兩人盛了飯。

  「吃。」老朱拿起筷子。

  林昭沒客氣。他扒了一口。新米入口軟糯,帶著一點自然的清甜。嚼到最後,舌尖上竟像含著一絲米油。菜很平常,可飯香壓住了所有。他忽然想起後世點外賣的日子,米飯總是被泡在油湯里,或者乾巴巴地鋪在盒底。眼前這碗飯,卻可以什麼都不配,單獨吃下一整碗。

  老朱吃得也不快。他嚼得很慢,像要把糧食里的力氣都吃進去。一碗飯吃完,他又讓內侍添了半碗,還把最後一點醬瓜拌進飯里,吃得乾乾淨淨。

  「這稻子,明年能種多少?」他放下碗,問。

  林昭道:「今年收上來的稻穀,留一半做種,能種三千畝。後年鋪開,十萬畝不止。只要水利跟得上,江南先推。北邊旱地多,臣會另想種子。」

  老朱點頭:「好。戶部那邊,朕去說。你放手去弄。缺什麼,直接和咱講。糧食這一塊,不能拖。百姓吃上飯,別的才有人聽。」

  林昭道:「臣也這麼想。」

  飯後,老朱走到廊下。秋陽暖烘烘的,風裡飄著桂花香。他忽然問:「林昭,你以前說,後世也有許多吃食。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都能做成菜。可是,那日子怎麼樣?」

  林昭沉默了一下,說:「後世吃食極多。但很多人吃得不香。吃的是焦慮,是匆忙。一碗飯擺在面前,先拍照,後動筷。吃不出米味。不如今日這碗,吃得踏實。」

  老朱笑了一聲:「那咱這碗飯,倒是比你們強。」

  林昭也笑:「強。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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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的事,很快傳遍金陵。

  馮敬帶著宣講員到各街口去講。天策府試驗田出了畝產八百斤的新稻,明年要推廣,頭一批新米已經發到孤老和軍屬家中。百姓聽了,有人咋舌,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當場就問:「哪裡能領稻種?我家還有兩畝薄田,能種不?」

  馮敬笑道:「能。明年開春,到縣裡登記。官府賒種,收成之後還糧。」

  城北昇平坊,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捧著一小袋剛領到的新米,走到巷口就被人圍住了。

  「嫂子,這就是天策府發的米?」

  「可不是!你們看這米,多白!我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齊整的米!」

  「那這米,煮出來香不香?」

  「香!我昨晚就試煮了一碗。還沒揭鍋,我孫子就在灶邊不肯走。端上來,他連吃兩碗,小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還問我:『奶奶,明天還能吃這個嗎?』我說能,天策府發的米,以後能天天吃!」

  圍著的婦人們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眼睛就紅了。

  「要不說,這日子是真不一樣了。」

  人群散去後,老婦人把小袋米抱在懷裡,慢慢走回家去。巷子裡有幾片黃葉落下來,落在她灰白的頭髮上。她沒拍,只低頭聞了聞袋子裡的米香。

  這米香,讓她覺得,往後的日子,興許會一天比一天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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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原開始擬秋稅試算。林昭看了一天,心裡總有些不靜。韓征去松江已經有些日子了。最後一封信是五天前送回來的,說水路已經摸到了一些門路,再跟幾日便有結果。

  可這「幾日」又過了五日,人還沒回來。

  「張百戶。」林昭走到門口。

  「在。」

  「韓征回來沒有?」

  「還沒有。要不要派個人去接應?」

  林昭想了想,說:「去城外等他。帶上燈。今晚他若不回來,明日再加派人手。」

  張百戶領命出去。

  天已經黑透。金陵城卻比從前亮了不少。遠處街市上,有燈火成串地亮著。那是夜市,是秋收之後,百姓多出來走動走動,花幾個銅錢,買一點熱食,聽一段曲。笑聲從風裡斷斷續續飄過來。

  林昭站在府中廊下,聽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這人間的味道,才是真正能壓住所有妖邪的東西。

  而他,得把這人間的味道,守得更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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