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夜船無聲,民食有香
韓征是九月二十四夜裡回來的。
天已經黑透,金陵城卻還沒睡。秋收以後,夜市比從前長了一截。城北太平街燈火不歇,小販們扯著嗓子叫賣,油鍋里滋滋響著,偶爾有孩子追著跑過,笑聲和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處。林昭沒去逛。他坐在天策府東廂,就著一盞燈,看沈青原白天送來的秋稅草稿。門半掩著,外頭有風,偶爾吹得燈芯一跳。
張百戶沒敲門,只在門外輕聲說:「都督,韓百戶回來了。人沒事,就是又餓又乏。」
林昭合上帳本:「讓他先吃飯。吃了再來說話。」
張百戶應了一聲,去了。
約莫兩刻鐘後,韓徵才進來。他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可眼底還帶著連日趕路留下的青黑。肩上沾著一點沒拍掉的灰。進門後,他先抱拳:「都督,末將回來遲了。」
「不遲。坐下說。」林昭給他倒了碗茶。
韓征沒坐。他知道這案子要緊,不想把時間耗在寒暄上。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油布卷,放在桌上。林昭拆開,裡面是三張紙。第一張是松江水路的草圖,用炭條勾得極細。第二張是幾個名字,後面寫著碼頭、船號、貨色。第三張卻只畫了半隻船,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此船無燈,見首不見尾。」
「這是什麼船?」林昭問。
韓征道:「末將跟了五個晚上。前面四條都是尋常糧船,有漕幫的人照看,走的也是老河道。只這一條,不點燈,不走主港,從鎮江過來,貼著南岸蘆葦盪往松江去。吃水不淺,但帆不張滿。每到後半夜才動,天不亮就泊進一條斷頭汊里。」
「斷頭汊?」
「在松江府西邊,叫白鶴嘴。外頭全是爛葦,尋常船不會進去。末將沒跟太近,怕驚了。但看那船進去之後,岸上有人接。聽口音,不是松江本地人,倒帶著幾分淮西腔。」
林昭眉頭微動。淮西是朱元璋起家的地方。若只是糧船,犯不著夜裡不點燈,更犯不著舍了主港,繞進一條外人找不著的斷頭汊。他問:「船上裝的什麼,能看見嗎?」
韓征搖頭:「全用黑布蓋著。但搬貨時,有一個人肩上滑了一下,貨袋跌在跳板上,聲音不重,是糧。可那糧袋落地時,有灰揚起來。末將看著,不像新糧,倒像陳了許久的陳糧。」
陳糧。不點燈。淮西口音。白鶴嘴。
林昭慢慢把茶碗放下。他想起黃琮那半封信上寫的那句「江南水路,自古相通」。黃琮雖死,這水路卻沒斷。有人還在用。用它運什麼,已經不能只靠看了。
「這條線,不能急。」林昭說,「你這次做得對。先摸,不抓。抓了一條船,後面的人會縮回去。我要的是從這條船,摸到岸上的人。從岸上的人,再摸到金陵城裡來。」
韓征點頭:「末將也是這麼想。不過白鶴嘴那片太野,晚上有蛇。末將帶的人里,有兩個被咬了,好在不是毒蛇。」
「人沒事就好。」林昭道,「明日去找馮敬,領些蛇藥和火把。天策府的人,出去辦事不能光靠硬扛。你們先歇三天。三天後,再回松江。這次不要只跟船。從岸上查。查白鶴嘴附近有沒有人夜裡走動。查那些陳糧到底從哪個倉里出來。」
韓征應下。
林昭沒有留他。韓征走後,他才把那張草圖展開,在燈下重新看了一遍。水路、碼頭、斷頭汊,畫得並不工整,但每一條線都落在實處。他看得很慢,像要把這些線都記在腦子裡。
外頭更鼓響了兩下。林昭走到門口。天上有星,稀稀落落。他忽然想起,若這些陳糧真從官倉里流出,那黃琮這案子,就還遠沒有完。
而有些人,或許已經聞到風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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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金陵城西。
沈青原和馮敬在城西菜市邊搭了個長棚。天策府要發新米。這事已經不是秘密。天還沒亮,就有人提著空布袋排隊。等長棚支起來,隊伍已經從街頭拐進了巷尾。來的人里,多是老人和婦人。有拄拐的,有抱孩子的,也有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替家裡不能出門的老人來領。
林昭沒去現場。張百戶回來報,說今日發米比前兩日還多。沈青原把冊子分了三本,一冊記名,一冊記數,一冊記手印。馮敬帶著宣講員在隊伍旁講新稻的事。說這稻子一畝產八百斤,說這米比舊米香,說以後金陵人不用再頓頓吃稀。
一個老婦人從長棚里出來,懷裡抱著一小袋米。她走了沒多遠,就被幾個婦人圍住。
「嫂子,這米怎麼樣?」
老婦人把袋子打開一角,讓她們看。那米粒白得發亮,顆顆完整,不像舊糧里總摻著碎米和穀殼。
「我兒媳婦昨晚給我煮了一碗。這米怪得很,水放少了也不硬,水放多了也不爛。我小孫子吃了兩大碗,碗底都舔了。」老婦人說著,眼睛就紅了,「我活到五十七,從沒吃過這樣的米。」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小聲問:「大娘,這米貴不貴?我也想給家裡買幾斤。」
老婦人道:「這不是買的。是天策府發的。沈書吏說,明年這稻種要推廣。等我們也能種上新稻,這米就更多了。到那時,誰家還吃不起白米飯?」
年輕媳婦聽了,眼睛發亮:「那我可等著了。我家那口子如今在廠里打鐵,工錢不拖欠。要是米價再降一點,我就能隔三差五買點肉。我婆婆都半年沒沾油星了。」
旁邊一個賣菜的漢子插嘴:「你算吧。這新稻一畝八百斤。咱們一畝老稻才三百斤。要是你老家也種上,一年能多打多少糧?還愁肉吃?我聽說天策府明年還要教人養魚。田裡放魚,稻魚都收。那魚啊,比肉還鮮。」
「真的假的?田裡還能養魚?」
「騙你作甚!我兄弟就在天策府幫忙。他說都督已經把魚苗的事報上去了。過不了多久,金陵城裡的魚價都能降。」
「那以後咱們不是天天有魚有肉?」
「哈哈,那敢情好!我兒子天天叫喚要吃魚。我就等著這一天!」
人群中響起一片笑聲。這笑聲從菜市口一路傳到街尾,和蒸籠里的熱氣、油鍋里的香味混在一起。金陵城的日子,就在這樣的笑聲里,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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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朱元璋在御書房召見林昭。
這次沒有繞彎。老朱坐在案後,直接把一份摺子扔給林昭。那是戶部孫主事遞上來的。摺子里把新稻的產量、留種、推廣都說了一遍,末了卻加了一句:「此稻種若被奸商倒賣出境,恐釀大患。」
「孫主事倒是有心。」林昭把摺子看完,合上,「不過他想窄了。新稻能推廣,是好。但真正的禍根不在稻種,在賣糧的人。臣已經讓韓征去查了。白鶴嘴有陳糧暗路。那些陳糧,比新稻更該查。」
朱元璋眼神一凜:「陳糧?從哪兒來的?」
「還沒查實。但韓征在松江跟了五天,那些船不點燈,不走主港,岸上接貨的人還帶淮西腔。臣懷疑,有人把官倉里的陳糧,借著舊元留下來的水路,往外倒。」
老朱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京畿輿圖前。松江、鎮江、常州,三處地方,他用手指依次點過去。
「這條水,通海。」他說。
「通海。」林昭重複了一遍。
朱元璋轉過身:「若只是倒賣陳糧,還不算最壞。怕的是借糧探路。將來有人用這條水,運的不是糧,是別的東西。」
林昭點頭:「臣也是這麼擔心。所以這次不讓韓征急著抓。先看。看清這條水上有多少船,多少碼頭,多少人。看他們多久走一次,什麼時候走,和什麼人接頭。等看全了,再動。一動,就要從松江到金陵,全部鎖死。」
老朱道:「好。你放手去查。但記住,天策府不能只查案子。新稻推廣、秋稅、軍械,都還在你肩上。你要會分人。別讓韓征一個人在外頭跑,府里其他事就轉不動了。」
林昭道:「陛下放心。沈青原管糧,馮敬管民,丁老栓管廠,韓征管路。各有各的差。臣只是居中調度。只是這次水路,臣想請陛下再給一道手令。若查到金陵官員有涉,臣可以直接拿人,不必再回宮請旨。」
朱元璋看著他,點頭:「朕明日讓蔣瓛給你送過去。你要用錦衣衛,也一併調。但有一條,查實了才動。沒有實據,不准拿。」
林昭行禮:「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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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林昭去了新軍大營。
秋收已過,營里的訓練又緊了幾分。張百戶和陸百戶輪流帶兵,已經能把五百人拉成三列。齊步走時,腳步聲比先前齊了。林昭到的時候,新兵們正在練長矛。一人一桿木矛,排成兩排,聽鼓點進退。鼓點慢時,一步步踩實。鼓點快時,要連進三步,矛尖不晃。
林昭站在點將台旁,看了一會兒。他知道這五百人離能戰還遠。可至少,他們知道聽令了。知道一人慢,一排慢。一人亂,一隊亂。這是好兵的第一步。
張百戶從下面跑上來:「都督,丁老栓派人來問,新鋼打好的矛頭,今日能不能送一批來營里?說想讓新兵先換上,試試分量。」
「送。正好看看他們拿真傢伙是什麼樣。」林昭說。
張百戶應下。林昭沒多待。他看完早操,又去了一趟天策府西廂。沈青原還在核秋稅。見他來了,起身道:「都督,戶部孫主事今日又來了。說想借我們新稻的數字,重新算明年的秋糧預算。沈某沒給。只說等宮裡批覆。」
「做得對。這數字還沒到外傳的時候。」林昭道,「孫主事聰明。可聰明人有時候會太急。你以後和戶部打交道,把規矩講清楚。我們天策府的帳,沒定之前,誰也不能拿。」
沈青原點頭。
林昭走到窗邊。外頭天光正好。院子裡,幾個新來的書吏在檐下對帳。一個說:「你這一筆寫錯了。是四萬三千六,不是四萬六。」另一個說:「我改。」兩人湊在一起,腦袋都快挨到一塊兒。馮敬從旁邊走過,笑著說:「慢慢對。對完了去廚房拿米糕吃。今早剛蒸的。」
林昭聽著,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天策府這個地方,已經慢慢長出了自己的筋骨。它不是一個只抓人的衙門。它有人查帳,有人煉鋼,有人種地,有人練兵,有人給百姓發米。它開始像一棵樹,分出許多枝。而他的任務,是讓這些枝,朝著同一個方向長。
這個方向,就叫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