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推開一條縫,外面的人便伸手抵住了。
張凌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隨手挽在腦後,身上還是居家的短袖,像是剛從樓下跑上來,額角覆著一層細汗。她手裡攥著車鑰匙,金屬鑰匙圈被捏得緊緊的。
後面還有個男人,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錯了一位,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不停亮起,又暗下去。
兩張陌生的臉。
可真正落進眼裡以後,又好像並不陌生。
母親早上給他倒牛奶,習慣把杯子往桌子中間推兩下;父親在家不愛穿拖鞋,哪怕夏天也總踩著那雙舊布鞋;門邊牆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前年搬書桌的時候磕出來的;鞋櫃第二層放著他的運動鞋,左邊鞋帶比右邊長一截,因為昨晚回來得晚,他隨便一扯就脫了。
甚至連女人此刻皺眉時,右邊眉尾比左邊稍稍高一點,他都記得。
這些東西沒有誰告訴他。
它們就在腦子裡。
女人看見他坐在床邊,先是明顯鬆了口氣,下一刻聲音便提了起來。
「你怎麼回事?敲這麼久都不開門,手機也不接。鬧鐘呢?鬧鐘沒響?」
張凌張了張嘴。
「我……」
聲音一出口,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太年輕了。
男人已經越過女人往房間裡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床邊攤著的衣服和地上的拖鞋,沒再追問。
「先別說這些了,人醒了就行。」他說,「趕緊換衣服下樓,我路上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看還能不能進去。」
張凌低頭摸到手機。
屏幕亮起。
八點三十二分。
六月九日。
腦海里某一塊地方像是被這個日期輕輕碰了一下。
高考第三天。
上午化學,下午還有最後一科。
考點在城西,從家裡開過去,平時都要四十分鐘上下。今天這個時間,路只會更堵。
張凌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化學幾點開考?」
門口一下安靜了。
母親像是沒反應過來:「什麼?」
「上午化學,幾點?」
她看著他,神情明顯變了些。
「八點半啊。」她說,「你昨天自己還說,今天兩場都要提前去。」
張凌又問:「今天是第三天?」
「六月九號,第三天。」
話剛說完,她已經走過來,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掌心溫熱。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她皺著眉,「頭疼不疼?惡不噁心?昨晚到底幾點睡的?」
張凌沒動。
那隻手落在額頭上的一瞬間,另一些已經隔了很多年的畫面跟著浮了上來。
小時候發燒,她夜裡也是這樣摸他的額頭;初中住校回來,她覺得他瘦了,吃飯時總往他碗裡多夾兩筷子肉;就在昨晚睡覺前,她還隔著門問過一句,要不要再檢查一下鬧鐘。
而更遠的地方,顧凌已經老了。
舊院冬天有些冷,床上的被子是曬過的,帶著一點太陽留下來的乾燥味。那一晚他躺下去的時候,並不知道那一覺不會再醒。
幾十年的人生並沒有因為睜開眼就淡下去。
院子、父母、祖父、許青禾,還有後來慢慢老去的那些人,都還清清楚楚。
可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家,也一樣清楚。
「沒發燒。」
母親把手收回去,還是盯著他的臉:「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父親已經把電話撥了出去,邊往走廊走邊說:「你先換衣服。身份證、准考證都檢查一下,我問老師。」
張凌抬頭。
「現在去還能進嗎?」
父親腳步頓了頓。
「先去了再說。」
「我想先知道規定。」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覺得他今天有些不對,又大概只是急得顧不上想那麼多。他沒再說什麼,電話接通以後,直接按了免提。
那頭有些雜音,過了兩秒,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傳過來。
「徐凌醒了?」
「醒了。」父親趕緊道,「老師,我們現在馬上過去,到了還能不能進考場?」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今天上午化學,已經開考了。」班主任說,「我剛剛也問過考點那邊,開考以後不能再進。你們家離得又遠,現在趕過來也來不及。」
母親手裡的鑰匙圈輕輕響了一聲。
「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她問,「孩子平時都好好的,今天就是突然沒醒。我們現在帶他去醫院檢查行不行?」
「身體要是真不舒服,該檢查還是檢查。」班主任停了一下,「材料也可以留著,之後按程序去諮詢。但今天這一場不能補考,分數也沒法用別的科目折。下午還有考試,眼下最要緊的是別再耽誤下午。」
父親握著手機:「那如果醫院這邊有證明呢?」
他說完,自己先沒往下說。
母親也沒出聲。
屋子裡只剩手機聽筒那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張凌看了他們一眼。
其實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未必真能有用,只是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抓住點什麼。哪怕先去醫院,哪怕想辦法留一張診斷證明,至少不像什麼都沒做。
母親低聲道:「總得試試看。」
張凌低下頭。
年輕的手,指節分明,掌心帶著一點常年寫字磨出來的薄繭。
心臟還跳得很快。
那不是他的慌亂,卻也確實在他的胸腔里。
徐凌的化學很好。
這一點不需要翻找記憶,他甚至還能想起昨天晚上最後看的那幾頁錯題,想起老師反覆講過的幾個易錯點,想起自己原本估過的分數。
而現在,考場裡已經髮捲了。
他的座位空著。
那張本來應該落到他桌上的卷子不會等他。
張凌抬起頭。
「不用了。」
母親沒聽清:「什麼?」
「不用去開證明。」
父親看了過來。
「我沒生病,也沒有什麼突發急症。」張凌說,「沒必要為了這個專門弄一張證明。」
父親眉頭一下皺緊。
「我們也不是說一定要怎麼樣。」他說,「就是先看看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我知道。」
張凌停了停。
父母臉上的著急是真的。
他們未必真想騙誰,只是今天原本好端端的一條路,突然斷了一截,換了誰站在這裡,大概都會想著能不能把它接回去。
可斷了就是斷了。
「老師已經問過了。」他說,「這場進不去,也補不了。先這樣吧。」
父親看著他。
大約有幾秒鐘,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電話那邊的班主任開口:「下午一定正常來。上午已經這樣了,下午別受影響。讓徐凌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但別再睡了。」
「好,好。」父親應了兩聲。
他關掉免提,拿著手機走到窗邊,又低聲確認起下午的入場時間和注意事項。
母親仍站在床前。
「你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張凌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法告訴她,昨晚他還在另一個世界裡,已經活到了滿頭白髮。
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徐凌明明定了三個鬧鐘,今天早上卻一個都沒聽見。
「睡得太沉了。」他說。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
眼圈有些紅。
「你真是嚇死我們了。」
張凌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坐在床邊,被母親站在面前問一句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了。
顧凌後來年紀越來越大,家裡的位置早就倒了過來。街巷裡的孩子問候他,晚輩照顧他,身邊的人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老。
可現在,他十八歲。
門外的人著急的是他。
這種錯位感並不強烈,只是在某一個瞬間,讓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過了片刻,他伸手碰了碰母親攥著鑰匙的手。
「對不起。」
母親一怔。
「讓你們擔心了。」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問:「真沒哪兒難受?」
「真沒有。」
「頭暈呢?」
「也不暈。」
「那先吃飯。」她終於轉過身,「粥還在鍋里,我給你熱一下。」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別再躺了啊。」
張凌點頭。
「嗯。」
房門沒關。
父親還在外面打電話,母親去了廚房。鍋蓋碰了一下,又傳來開火的聲音。
張凌坐在床沿,低頭翻手機。
六點四十分,班級群里已經有人提醒帶身份證和准考證。
七點十分,母親發來一條消息。
——粥在桌上,起來記得吃。
七點二十,父親問他出門沒有。
七點四十二,第一個未接來電。
之後越來越密。
母親的,父親的,班主任的,還有同學的。
屏幕往下滑,徐凌的記憶也跟著一件件回來。
教室後牆貼著的考試安排,班主任在講台上念過幾遍的注意事項,准考證放在哪個抽屜,透明文件袋裡的兩支黑筆,還有昨天考完回來時,同桌在校門口問他的那句「明天下午結束去不去吃東西」。
都很近。
近得不像記憶。
張凌揉了一下眉心。
顧凌六十多年的人生沒有消失。
徐凌十八年的生活也沒有被誰頂替。
它們只是一下子全擠在這裡,讓他剛醒來的這幾十分鐘裡,總有一種時間沒完全接上的感覺。
窗外響了一聲車喇叭。
他抬頭看時間。
九點零七分。
上午那場已經趕不上了。
下午還在。
張凌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很年輕。
頭髮睡得有些亂,臉色發白,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
他打開水龍頭,捧水撲到臉上。
涼水碰到皮膚的一瞬間,他下意識閉了眼。
再睜開時,鏡子裡還是那張十八歲的臉。
徐凌。
張凌看了兩秒,沒有出聲。
他不需要現在就弄明白,該怎麼面對這個名字,也沒必要急著告訴自己已經接受了什麼。
外面傳來父親的聲音。
「老師說下午正常進場,時間還是照之前的。咱們早點走。」
張凌擦乾臉,走出去。
父親剛掛電話,臉色還是不好看。
「上午這科……」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確定沒辦法了。」
「嗯。」
「先吃飯吧。」父親抹了把臉,「中午我送你過去。」
廚房裡,粥重新熱了起來。
張凌在桌邊坐下。
第一口喝得有些急,舌尖被燙了一下,他下意識停住。
母親立刻伸手,把碗往旁邊挪了挪。
「急什麼,慢點喝。」
動作太熟悉了。
徐凌小時候發燒剛好,也是這樣。喝水總急,她每次都要先拿過去吹兩下,再塞回他手裡。
張凌看著那隻手。
片刻後,低頭把那口粥慢慢咽了下去。
父親從房間裡拿來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東西我都沒動,你自己檢查。」
張凌拉開拉鏈。
准考證,身份證,黑色簽字筆,鉛筆,橡皮。
准考證的塑封邊角微微翹起,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端正,神情認真。
姓名欄里印著兩個字。
徐凌。
張凌看了一會兒,把准考證放回去,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身份證和文具。
上午的化學已經沒有了。
無論原本能考多少分,都不會再回來。
可准考證還在。
下午那一場也還在。
拉鏈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張凌把文件袋放到手邊。
「中午早點走吧。」
父親抬頭:「幾點?」
「按原來計劃。」
他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粥。
這次沒有再被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