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章 門開以後

第13章 門開以後

2026-09-25 11:30:10 作者: ReimuRin

  門剛推開一條縫,外面的人便伸手抵住了。

  張凌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隨手挽在腦後,身上還是居家的短袖,像是剛從樓下跑上來,額角覆著一層細汗。她手裡攥著車鑰匙,金屬鑰匙圈被捏得緊緊的。

  後面還有個男人,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錯了一位,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不停亮起,又暗下去。

  兩張陌生的臉。

  可真正落進眼裡以後,又好像並不陌生。

  母親早上給他倒牛奶,習慣把杯子往桌子中間推兩下;父親在家不愛穿拖鞋,哪怕夏天也總踩著那雙舊布鞋;門邊牆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前年搬書桌的時候磕出來的;鞋櫃第二層放著他的運動鞋,左邊鞋帶比右邊長一截,因為昨晚回來得晚,他隨便一扯就脫了。

  甚至連女人此刻皺眉時,右邊眉尾比左邊稍稍高一點,他都記得。

  這些東西沒有誰告訴他。

  它們就在腦子裡。

  女人看見他坐在床邊,先是明顯鬆了口氣,下一刻聲音便提了起來。

  「你怎麼回事?敲這麼久都不開門,手機也不接。鬧鐘呢?鬧鐘沒響?」

  

  張凌張了張嘴。

  「我……」

  聲音一出口,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太年輕了。

  男人已經越過女人往房間裡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床邊攤著的衣服和地上的拖鞋,沒再追問。

  「先別說這些了,人醒了就行。」他說,「趕緊換衣服下樓,我路上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看還能不能進去。」

  張凌低頭摸到手機。

  屏幕亮起。

  八點三十二分。

  六月九日。

  腦海里某一塊地方像是被這個日期輕輕碰了一下。

  高考第三天。

  上午化學,下午還有最後一科。

  考點在城西,從家裡開過去,平時都要四十分鐘上下。今天這個時間,路只會更堵。

  張凌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化學幾點開考?」

  門口一下安靜了。

  母親像是沒反應過來:「什麼?」

  「上午化學,幾點?」

  她看著他,神情明顯變了些。

  「八點半啊。」她說,「你昨天自己還說,今天兩場都要提前去。」

  張凌又問:「今天是第三天?」

  「六月九號,第三天。」

  話剛說完,她已經走過來,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掌心溫熱。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她皺著眉,「頭疼不疼?惡不噁心?昨晚到底幾點睡的?」

  張凌沒動。

  那隻手落在額頭上的一瞬間,另一些已經隔了很多年的畫面跟著浮了上來。

  小時候發燒,她夜裡也是這樣摸他的額頭;初中住校回來,她覺得他瘦了,吃飯時總往他碗裡多夾兩筷子肉;就在昨晚睡覺前,她還隔著門問過一句,要不要再檢查一下鬧鐘。

  而更遠的地方,顧凌已經老了。

  舊院冬天有些冷,床上的被子是曬過的,帶著一點太陽留下來的乾燥味。那一晚他躺下去的時候,並不知道那一覺不會再醒。

  幾十年的人生並沒有因為睜開眼就淡下去。

  院子、父母、祖父、許青禾,還有後來慢慢老去的那些人,都還清清楚楚。

  可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家,也一樣清楚。

  「沒發燒。」

  母親把手收回去,還是盯著他的臉:「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父親已經把電話撥了出去,邊往走廊走邊說:「你先換衣服。身份證、准考證都檢查一下,我問老師。」

  張凌抬頭。

  「現在去還能進嗎?」

  父親腳步頓了頓。


  「先去了再說。」

  「我想先知道規定。」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覺得他今天有些不對,又大概只是急得顧不上想那麼多。他沒再說什麼,電話接通以後,直接按了免提。

  那頭有些雜音,過了兩秒,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傳過來。

  「徐凌醒了?」

  「醒了。」父親趕緊道,「老師,我們現在馬上過去,到了還能不能進考場?」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今天上午化學,已經開考了。」班主任說,「我剛剛也問過考點那邊,開考以後不能再進。你們家離得又遠,現在趕過來也來不及。」

  母親手裡的鑰匙圈輕輕響了一聲。

  「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她問,「孩子平時都好好的,今天就是突然沒醒。我們現在帶他去醫院檢查行不行?」

  「身體要是真不舒服,該檢查還是檢查。」班主任停了一下,「材料也可以留著,之後按程序去諮詢。但今天這一場不能補考,分數也沒法用別的科目折。下午還有考試,眼下最要緊的是別再耽誤下午。」

  父親握著手機:「那如果醫院這邊有證明呢?」

  他說完,自己先沒往下說。

  母親也沒出聲。

  屋子裡只剩手機聽筒那邊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張凌看了他們一眼。

  其實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未必真能有用,只是出了這麼大的事,總得抓住點什麼。哪怕先去醫院,哪怕想辦法留一張診斷證明,至少不像什麼都沒做。

  母親低聲道:「總得試試看。」

  張凌低下頭。

  年輕的手,指節分明,掌心帶著一點常年寫字磨出來的薄繭。

  心臟還跳得很快。

  那不是他的慌亂,卻也確實在他的胸腔里。

  徐凌的化學很好。

  這一點不需要翻找記憶,他甚至還能想起昨天晚上最後看的那幾頁錯題,想起老師反覆講過的幾個易錯點,想起自己原本估過的分數。

  而現在,考場裡已經髮捲了。

  他的座位空著。

  那張本來應該落到他桌上的卷子不會等他。

  張凌抬起頭。

  「不用了。」

  母親沒聽清:「什麼?」

  「不用去開證明。」

  父親看了過來。

  「我沒生病,也沒有什麼突發急症。」張凌說,「沒必要為了這個專門弄一張證明。」

  父親眉頭一下皺緊。

  「我們也不是說一定要怎麼樣。」他說,「就是先看看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我知道。」

  張凌停了停。

  父母臉上的著急是真的。

  他們未必真想騙誰,只是今天原本好端端的一條路,突然斷了一截,換了誰站在這裡,大概都會想著能不能把它接回去。

  可斷了就是斷了。

  「老師已經問過了。」他說,「這場進不去,也補不了。先這樣吧。」

  父親看著他。

  大約有幾秒鐘,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電話那邊的班主任開口:「下午一定正常來。上午已經這樣了,下午別受影響。讓徐凌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但別再睡了。」

  「好,好。」父親應了兩聲。

  他關掉免提,拿著手機走到窗邊,又低聲確認起下午的入場時間和注意事項。

  母親仍站在床前。

  「你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張凌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法告訴她,昨晚他還在另一個世界裡,已經活到了滿頭白髮。

  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徐凌明明定了三個鬧鐘,今天早上卻一個都沒聽見。

  「睡得太沉了。」他說。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

  眼圈有些紅。

  「你真是嚇死我們了。」

  張凌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坐在床邊,被母親站在面前問一句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了。

  顧凌後來年紀越來越大,家裡的位置早就倒了過來。街巷裡的孩子問候他,晚輩照顧他,身邊的人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老。

  可現在,他十八歲。

  門外的人著急的是他。

  這種錯位感並不強烈,只是在某一個瞬間,讓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過了片刻,他伸手碰了碰母親攥著鑰匙的手。

  「對不起。」

  母親一怔。

  「讓你們擔心了。」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問:「真沒哪兒難受?」

  「真沒有。」

  「頭暈呢?」

  「也不暈。」

  「那先吃飯。」她終於轉過身,「粥還在鍋里,我給你熱一下。」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別再躺了啊。」

  張凌點頭。

  「嗯。」

  房門沒關。

  父親還在外面打電話,母親去了廚房。鍋蓋碰了一下,又傳來開火的聲音。

  張凌坐在床沿,低頭翻手機。

  六點四十分,班級群里已經有人提醒帶身份證和准考證。

  七點十分,母親發來一條消息。

  ——粥在桌上,起來記得吃。

  七點二十,父親問他出門沒有。

  七點四十二,第一個未接來電。

  之後越來越密。

  母親的,父親的,班主任的,還有同學的。

  屏幕往下滑,徐凌的記憶也跟著一件件回來。

  教室後牆貼著的考試安排,班主任在講台上念過幾遍的注意事項,准考證放在哪個抽屜,透明文件袋裡的兩支黑筆,還有昨天考完回來時,同桌在校門口問他的那句「明天下午結束去不去吃東西」。

  都很近。

  近得不像記憶。

  張凌揉了一下眉心。

  顧凌六十多年的人生沒有消失。

  徐凌十八年的生活也沒有被誰頂替。

  它們只是一下子全擠在這裡,讓他剛醒來的這幾十分鐘裡,總有一種時間沒完全接上的感覺。

  窗外響了一聲車喇叭。

  他抬頭看時間。

  九點零七分。

  上午那場已經趕不上了。

  下午還在。

  張凌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很年輕。

  頭髮睡得有些亂,臉色發白,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

  他打開水龍頭,捧水撲到臉上。

  涼水碰到皮膚的一瞬間,他下意識閉了眼。

  再睜開時,鏡子裡還是那張十八歲的臉。

  徐凌。

  張凌看了兩秒,沒有出聲。

  他不需要現在就弄明白,該怎麼面對這個名字,也沒必要急著告訴自己已經接受了什麼。

  外面傳來父親的聲音。

  「老師說下午正常進場,時間還是照之前的。咱們早點走。」

  張凌擦乾臉,走出去。

  父親剛掛電話,臉色還是不好看。

  「上午這科……」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確定沒辦法了。」

  「嗯。」

  「先吃飯吧。」父親抹了把臉,「中午我送你過去。」

  廚房裡,粥重新熱了起來。

  張凌在桌邊坐下。


  第一口喝得有些急,舌尖被燙了一下,他下意識停住。

  母親立刻伸手,把碗往旁邊挪了挪。

  「急什麼,慢點喝。」

  動作太熟悉了。

  徐凌小時候發燒剛好,也是這樣。喝水總急,她每次都要先拿過去吹兩下,再塞回他手裡。

  張凌看著那隻手。

  片刻後,低頭把那口粥慢慢咽了下去。

  父親從房間裡拿來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東西我都沒動,你自己檢查。」

  張凌拉開拉鏈。

  准考證,身份證,黑色簽字筆,鉛筆,橡皮。

  准考證的塑封邊角微微翹起,照片上的少年坐得端正,神情認真。

  姓名欄里印著兩個字。

  徐凌。

  張凌看了一會兒,把准考證放回去,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身份證和文具。

  上午的化學已經沒有了。

  無論原本能考多少分,都不會再回來。

  可准考證還在。

  下午那一場也還在。

  拉鏈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張凌把文件袋放到手邊。

  「中午早點走吧。」

  父親抬頭:「幾點?」

  「按原來計劃。」

  他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粥。

  這次沒有再被燙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