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剛過,母親把早飯的空碗收進廚房。
水聲響了一陣,很快又停了。
父親還坐在餐桌邊,手機扣在手旁,隔一會兒便拿起來看一眼。透明文件袋放在桌子中央,裡面的准考證露出半截,三個人誰也沒再提上午那場化學。
張凌把文件袋拿過來,又檢查了一遍。
准考證,身份證,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
剛才已經看過一次,現在還是那些東西,一樣不少。
父親看著他把拉鏈合上,遲疑了一下。
「時間還早,要不要再睡會兒?」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皺了眉。
「算了,還是別睡了。」他很快改口,「你回房間坐著也行,看看書,或者什麼都別干。中午早點吃飯。」
廚房裡的母親也探出頭來。
「現在還暈不暈?」
「不暈。」
「噁心呢?」
「也沒有。」
「那中午別吃太撐,水也少喝一點,省得進考場以後想上廁所。」
「好。」
母親又看了他兩眼,這才重新進廚房。
張凌拿著文件袋回了房間。
床上的被子還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擺著三個鬧鐘,最早的定在六點半,後面兩個只隔了十幾分鐘。
它們都響過。
至少按照徐凌昨晚睡前的記憶,三個鬧鐘都開著,音量也確認過。手機上甚至還有單獨設下的提醒。
可今天早上,他一個都沒聽見。
張凌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碰。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高,光線從窗框斜著照進來,一點點越過書桌邊緣。桌上還壓著幾張這兩天翻過的卷子,紅筆寫下的分數都不錯,最上面是一本化學錯題本。
最後一頁還是昨晚寫的。
字跡端正,筆畫收得很緊,旁邊用紅筆圈了兩個容易混淆的條件。
張凌翻了兩頁,又合上。
現在再看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上午那張卷子正在別人的桌上。
再過一會兒,它也會被收走。
他拉開椅子坐下。
如果還是顧凌晚年的日子,這兩個小時其實算不上什麼。太陽太大,可以晚一點再出門;院裡的花今天忘了澆,傍晚補上也行;一本書看累了,夾一張紙,過幾天再拿起來,仍舊接得上。
人活到後來,許多事情都不必趕。
可十八歲的六月九日不是這樣。
今天的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走,到了哪一分鐘,就做哪一分鐘的事。鈴響了就是開考,鈴再響一次,筆就得停。
桌上的鐘跳了一格。
客廳里傳來父親壓低的說話聲。
他還在給班主任打電話,一遍遍確認下午從哪道門進、提前多久到、上午缺考會不會影響下午的入場。問到後來,對面的老師大概也只能重複那些已經說過的話。
母親倒了一杯溫水送進來。
「喝一點。」
張凌接過來,只喝了兩口。
過了十來分鐘,她又進來看了一眼,見水還剩大半,便把杯子拿走了。
兩個人都在找事情做。
父親查路線,母親準備午飯,又把證件看了兩遍。動作都放得很輕,誰也沒有再提那場已經結束的化學。
張凌也沒勸他們。
上午的事情已經沒有補救的餘地,可知道沒有辦法,和真的什麼都不做地坐著等,並不是一回事。
至少現在,還有下午。
十一點多的時候,張凌重新洗了把臉,又把考試用品攤開來試了一遍。
兩支筆都能正常出墨。
鉛筆削過。
身份證和准考證都在。
他沒再碰課本。
十二點二十分,母親端來一小碗面。
量不多,湯也放得少。父親已經換好衣服,車鑰匙擱在鞋柜上,出門前還是沒忍住,又隔著透明袋看了一眼准考證。
母親見了,有些無奈。
「你都看幾遍了。」
「多看一遍又不費事。」
父親把文件袋放回張凌手邊,抬頭問他:「吃得下嗎?」
「能。」
「別硬吃。」
「真沒事。」
張凌夾起一筷子面。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見他確實吃得下東西,神情才稍微鬆了一點。
十二點四十不到,父親便站了起來。
「走吧,寧可早到。」
母親一直送到電梯口。
「身份證?」
張凌抬了抬文件袋。
「在。」
「准考證呢?」
「也在。」
「筆剛才都試過了?」
「試過了。」
「水杯放車上,進去之前別喝太多。要是真有哪裡不舒服,別硬撐,先找老師。還有……」
電梯門開了。
母親的話停在這裡。
她扶著門框,看了張凌兩秒,最後只剩一句:
「上午的事先別想了,好好把下午考完。」
張凌點頭。
「嗯。」
電梯門緩緩合上。
鏡面里映著父子兩個人。
父親早上扣錯的襯衫已經重新整理過,只是領口有一邊折在裡面,大概換衣服時根本沒注意。
張凌看了一眼,伸手替他翻出來。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子,又看向他。
「怎麼了?」
「折進去了。」
「哦。」
父親抬手摸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電梯繼續往下。
車開出小區以後,路上的車已經不像早高峰那麼密。
快到城西時,沿途漸漸能看見上午考試結束的學生。有人坐在電動車后座上,手裡還拿著透明文件袋;有人剛走出飯館,一邊喝飲料一邊同身旁的人比劃著名什麼;幾個穿校服的學生站在樹蔭下面對答案,旁邊的家長拎著水和遮陽傘。
路邊不少店鋪都掛著高考的紅色橫幅。
「金榜題名。」
「旗開得勝。」
「高考加油。」
太陽曬得久了,紅布上的字都泛著一層白光。
父親一路沒怎麼說話。
到了考點附近,兩條街外已經開始限行。他把車停進提前找好的停車場,熄火以後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上午已經這樣了。」他說,「下午就正常考。成績、學校,還有後面怎麼辦,都等考完以後再說。」
張凌把文件袋拿起來。
「好。」
父親又道:「別想著非得把上午那一科補回來,補不回來的。」
他說完這句,自己反而沉默了。
張凌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父親點點頭,推開車門。
「走吧,我送你到外面。」
考點前已經聚了不少人。
警戒線外是家長,裡面則不斷有考生往校門方向走。有人還捧著資料看最後兩眼,也有人什麼都沒拿,跟同學邊走邊說話。
張凌在校門口停下。
父親把手裡的水遞給他。
「喝不喝?」
「剛才喝過了。」
「那你進去。」
「外面挺熱的,你找個地方坐。」
父親擺了擺手。
「知道。」
張凌轉身跟上前面的人流。
身份證核驗,准考證檢查,安檢,進校門。
每一步都有固定的地方,也都有固定的人提醒下一步該做什麼。
輪到他的時候,負責核驗的老師接過准考證,低頭看了一眼名字,又抬起頭。
「徐凌?」
「是。」
老師大概已經知道上午缺考的事,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上午怎麼沒來?」
後面排隊的人跟著往前挪了一步。
答案太簡單,反倒讓老師頓了一下。
他似乎還想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最後只是把准考證遞迴來。
「下午別再遲到了。」
「好。」
「進去吧。」
教學樓前,班主任已經等在那裡。
遠遠看見他,便快步迎了兩步。
「徐凌。」
張凌停下來。
班主任先看他的臉色。
「確定沒不舒服?」
「沒有。」
「頭暈、胸悶,都沒有?」
「都沒有。」
班主任這才點頭。
「那就行。上午的事情暫時別管,進考場以後只看卷子。不會的先跳,會的先拿住,別因為前面那場影響這一場。」
「知道了。」
「去吧。」
旁邊還有幾個同班學生。
有人認出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又把目光轉開。還有人像是想問上午出了什麼事,嘴都張開了,最後只是沖他點點頭。
張凌也點了一下頭,順著樓梯上去。
沒有人追著問。
其實也沒什麼好問的。
上午沒來,下午來了。
一上午發生的事情,落到別人眼裡,大概也就是這麼短的一句。
考場已經坐了大半人。
黑板右側寫著考試時間,牆上的鐘比手機時間慢不到一分鐘。監考老師正在核對座位號,看見他進來,示意他把准考證和身份證放到桌面指定位置。
張凌坐下,把兩支筆擺在右上角。
離開考還有一會兒。
教室里很安靜,卻不是完全沒有聲音。空調出風口輕輕震著,遠處有蟬鳴,走廊上不時傳來腳步聲。有人翻了一下准考證,有人把橡皮從左邊挪到右邊,又重新擺正。
張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汝安城裡的舊院也常常這樣安靜。
只是那裡的安靜沒有盡頭。坐累了可以起身,困了也能打個盹,樹影從牆這頭慢慢挪到另一頭,從來沒人催。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安靜是有時間的。
答題卡發了下來。
張凌從前面接過一張,先檢查了一遍,隨後看見姓名欄。
旁邊已經響起寫字聲。
他拿起筆。
筆尖落下的時候,手幾乎沒有遲疑。
徐。
橫折、豎鉤,最後一筆收住。
這隻手已經寫過這個字太多次了。
作業本、練習冊、報名表、成績單,還有過去兩天的每一張答題卡。該從哪裡起筆,該在哪裡停,甚至兩個字在格子裡要留多少空隙,都不需要刻意去想。
接著是第二個字。
凌。
寫完以後,張凌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字安安穩穩落在姓名欄里。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沒有兩段記憶突然分開,也沒有哪個聲音告訴他,從這一刻起應該是誰。
監考老師已經開始分發試卷。
他把答題卡往旁邊推了推。
輪到他時,試卷落在桌面。
「先檢查頁數,不要提前答題。」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教室里連成一片。
張凌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
鈴響。
監考老師宣布開始答題。
他低頭看向第一題。
最初幾分鐘並不順。
明明眼睛看著題干,思緒卻總會在某個毫無關係的地方岔出去。
窗外一聲蟬鳴,會讓他想起古城盛夏的樹蔭;試卷邊緣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他又想起舊院書桌旁那扇總關不嚴的木窗。
那些日子離他太近了。
近到不像已經結束。
有一道題他讀了兩遍,仍然沒把條件真正看進去。
張凌停下筆。
牆上的秒針還在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只從題目的第一行重新開始。
一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
問什麼。
選什麼。
不去想下一頁,也不去想上午。
只做眼前這一道。
幾分鐘後,筆重新動了起來。
然後是下一題。
再下一題。
徐凌十八年來為考試練出來的那些習慣,也在一點點接管這具身體。
遇到拿不準的題先做記號;計算過程寫在固定的位置,免得回頭找不到;選擇題做完一頁再統一檢查;一道題卡太久,就先往後走。
這些習慣很普通。
卻比任何幾十年的人生經驗都更適合眼前這間考場。
從前那些人生沒有替他寫出答案。
真正把這一張卷子繼續做下去的,是徐凌坐在教室里聽過的一節節課,是晚自習做過的一套套題,是那些寫滿又扔掉的草稿紙。
也是現在坐在這裡的他。
做到中段時,有一道題卡住了。
張凌在草稿紙上算了兩遍,結果都對不上。
盯得久了,他腦子裡竟然很自然地冒出一個念頭。
先放著。
過兩天再回來看看。
筆尖頓在紙上。
他抬頭。
牆上的鐘還在走。
張凌忽然有些想笑。
哪來的過兩天。
他在題號旁邊輕輕做了個記號,直接翻頁。
後面的題繼續往下做。
時間慢慢過去。
太陽從窗外斜進來,光從桌角移到了過道。空調開得有些低,手背吹久了發涼。監考老師在教室里來回走了幾圈,偶爾停在某張桌旁看一眼,又繼續往前。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話音落下,教室里的翻頁聲頓時密了許多。
張凌也翻回前面。
那道沒做完的題還在那裡。
他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找到了一處剛才忽略的條件。
後面的步驟終於接了起來,但做到最後,仍有一小問拿不準。
時間已經不多。
他沒有再耗。
能確認的寫完,不能確認的留在那裡。
最後幾分鐘,他把答題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姓名。
准考證號。
填塗。
大題位置。
沒有漏頁。
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停止答題。」
張凌把筆放下。
前排開始往後收卷。
答題卡一張接一張傳過來,他把自己的那張放到最上面。
寫著「徐凌」的答題卡離開手指,很快疊進一摞卷子裡。
上午那一場沒有回來。
下午這一場,也沒有發生什麼突然開竅、超常發揮的奇蹟。
有不會的。
有拿不準的。
也有一道題沒能完全寫出來。
但鈴響的時候,他坐在這裡。
卷子也交了。
學生陸續起身。
張凌跟著人群走出教室。
樓梯口已經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
「終於考完了!」
周圍頓時有人笑,也有人跟著喊。
三年的書、幾天的考試,到最後似乎就只剩這一句話。
學生往樓下涌,腳步聲一下子雜起來。有人剛出教學樓便開始對題,有人說什麼都不想聽,捂著耳朵往外跑,還有人掏出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約晚上去哪兒吃飯。
走到一樓時,班主任站在出口旁邊。
「徐凌。」
這一次,他很自然地停了下來。
「老師。」
「感覺怎麼樣?」
徐凌想了一下。
「寫完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聽出這不是在估分。
「寫完就行。」
他拍了一下徐凌的肩。
「今天回去先休息。上午的事情,包括後面怎麼報學校,等兩天再慢慢商量。現在先別折騰自己。」
「好。」
校門外已經擠滿了家長。
徐凌隔著一段距離就看見了父親。
他果然還在原來的地方,站在一片樹蔭下面,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太陽曬了一下午,瓶身早就不涼了。
看見徐凌出來,父親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回他臉上。
「考完了?」
「嗯。」
「怎麼樣?」
徐凌走到他面前。
「有一道題最後沒做全。」
父親下意識就想追問是什麼題,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擰開礦泉水。
「先喝兩口。」
徐凌接過來。
水已經有些溫了。
「走吧。」
「嗯,回家。」
晚高峰剛好開始。
車出了考點沒多久便堵在路口。
紅燈亮了又滅,前面的車只往前挪了十幾米。路邊不斷有剛考完的學生經過,有人已經換掉了校服,有人坐在父母車后座上低頭玩手機,還有幾個男生扛著書包追著公交車跑。
父親握著方向盤,一路都沒再問考試。
快到家時,他才忽然開口。
「上午少了一科,最後成績肯定會受影響。」
徐凌望著窗外。
「嗯。」
父親停了一下。
「不過也不是今天非得定下來怎麼辦。」
車又往前挪了一段。
「等成績出來以後,看看能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真覺得不合適,復讀也可以考慮。你還年輕,一年也不是耽誤不起。」
徐凌沒立刻回答。
十八歲的一年當然和顧凌晚年的一年不一樣。
可也沒有緊到必須在今天晚上,把後面幾十年的路一次想明白。
「先看看成績吧。」他說。
父親點點頭。
「行。」
沒有再勸。
五點二十五分,車開進小區。
母親已經做好晚飯。
門一開,她先看了徐凌一眼。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正常。」
「什麼叫正常?」
徐凌換好鞋,把透明文件袋放到餐桌邊。
「會的寫了,不會的也沒空太多。」
母親聽了半天,大概也沒從這句話里聽出能估多少分。
「那上午……」
她剛說三個字,父親在後面咳了一聲。
母親停下來。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吃到一半,她到底還是沒忍住。
「你爸剛才跟我說了,復讀也不是不行。」
徐凌抬起頭。
「嗯。」
「要是真因為這一科,把學校差得太多——」
「今天先不定這個吧。」
他說得不重。
母親的話停下來。
徐凌把筷子放低了一點。
「成績還沒出來。能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現在都不知道。等這幾天把情況弄清楚,我再想。」
母親看著他。
「你自己想?」
「嗯。」
「那你別什麼都一個人憋著。」
「不會。」
父親在旁邊夾了一筷子菜。
「先吃飯吧。」
母親還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把徐凌面前那盤菜往近處推了推。
「這個多吃點。」
「好。」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
透明文件袋就放在餐桌另一頭。
准考證仍舊裝在裡面,照片上的少年看著鏡頭,神情認真。旁邊沒有復讀學校的宣傳單,也沒有攤開的志願書。
今天只到這裡。
上午少了一科。
下午交了一張卷。
至於剩下的事,等明天醒來,再一件一件看。
徐凌低下頭,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