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4章 還剩一科

第14章 還剩一科

2026-09-25 11:30:28 作者: ReimuRin

  十點剛過,母親把早飯的空碗收進廚房。

  水聲響了一陣,很快又停了。

  父親還坐在餐桌邊,手機扣在手旁,隔一會兒便拿起來看一眼。透明文件袋放在桌子中央,裡面的准考證露出半截,三個人誰也沒再提上午那場化學。

  張凌把文件袋拿過來,又檢查了一遍。

  准考證,身份證,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支鉛筆,一塊橡皮。

  剛才已經看過一次,現在還是那些東西,一樣不少。

  父親看著他把拉鏈合上,遲疑了一下。

  「時間還早,要不要再睡會兒?」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皺了眉。

  「算了,還是別睡了。」他很快改口,「你回房間坐著也行,看看書,或者什麼都別干。中午早點吃飯。」

  廚房裡的母親也探出頭來。

  「現在還暈不暈?」

  「不暈。」

  「噁心呢?」

  「也沒有。」

  「那中午別吃太撐,水也少喝一點,省得進考場以後想上廁所。」

  「好。」

  母親又看了他兩眼,這才重新進廚房。

  張凌拿著文件袋回了房間。

  床上的被子還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擺著三個鬧鐘,最早的定在六點半,後面兩個只隔了十幾分鐘。

  

  它們都響過。

  至少按照徐凌昨晚睡前的記憶,三個鬧鐘都開著,音量也確認過。手機上甚至還有單獨設下的提醒。

  可今天早上,他一個都沒聽見。

  張凌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去碰。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高,光線從窗框斜著照進來,一點點越過書桌邊緣。桌上還壓著幾張這兩天翻過的卷子,紅筆寫下的分數都不錯,最上面是一本化學錯題本。

  最後一頁還是昨晚寫的。

  字跡端正,筆畫收得很緊,旁邊用紅筆圈了兩個容易混淆的條件。

  張凌翻了兩頁,又合上。

  現在再看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上午那張卷子正在別人的桌上。

  再過一會兒,它也會被收走。

  他拉開椅子坐下。

  如果還是顧凌晚年的日子,這兩個小時其實算不上什麼。太陽太大,可以晚一點再出門;院裡的花今天忘了澆,傍晚補上也行;一本書看累了,夾一張紙,過幾天再拿起來,仍舊接得上。

  人活到後來,許多事情都不必趕。

  可十八歲的六月九日不是這樣。

  今天的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走,到了哪一分鐘,就做哪一分鐘的事。鈴響了就是開考,鈴再響一次,筆就得停。

  桌上的鐘跳了一格。

  客廳里傳來父親壓低的說話聲。

  他還在給班主任打電話,一遍遍確認下午從哪道門進、提前多久到、上午缺考會不會影響下午的入場。問到後來,對面的老師大概也只能重複那些已經說過的話。

  母親倒了一杯溫水送進來。

  「喝一點。」

  張凌接過來,只喝了兩口。

  過了十來分鐘,她又進來看了一眼,見水還剩大半,便把杯子拿走了。

  兩個人都在找事情做。

  父親查路線,母親準備午飯,又把證件看了兩遍。動作都放得很輕,誰也沒有再提那場已經結束的化學。

  張凌也沒勸他們。

  上午的事情已經沒有補救的餘地,可知道沒有辦法,和真的什麼都不做地坐著等,並不是一回事。

  至少現在,還有下午。

  十一點多的時候,張凌重新洗了把臉,又把考試用品攤開來試了一遍。

  兩支筆都能正常出墨。

  鉛筆削過。

  身份證和准考證都在。

  他沒再碰課本。


  十二點二十分,母親端來一小碗面。

  量不多,湯也放得少。父親已經換好衣服,車鑰匙擱在鞋柜上,出門前還是沒忍住,又隔著透明袋看了一眼准考證。

  母親見了,有些無奈。

  「你都看幾遍了。」

  「多看一遍又不費事。」

  父親把文件袋放回張凌手邊,抬頭問他:「吃得下嗎?」

  「能。」

  「別硬吃。」

  「真沒事。」

  張凌夾起一筷子面。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見他確實吃得下東西,神情才稍微鬆了一點。

  十二點四十不到,父親便站了起來。

  「走吧,寧可早到。」

  母親一直送到電梯口。

  「身份證?」

  張凌抬了抬文件袋。

  「在。」

  「准考證呢?」

  「也在。」

  「筆剛才都試過了?」

  「試過了。」

  「水杯放車上,進去之前別喝太多。要是真有哪裡不舒服,別硬撐,先找老師。還有……」

  電梯門開了。

  母親的話停在這裡。

  她扶著門框,看了張凌兩秒,最後只剩一句:

  「上午的事先別想了,好好把下午考完。」

  張凌點頭。

  「嗯。」

  電梯門緩緩合上。

  鏡面里映著父子兩個人。

  父親早上扣錯的襯衫已經重新整理過,只是領口有一邊折在裡面,大概換衣服時根本沒注意。

  張凌看了一眼,伸手替他翻出來。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子,又看向他。

  「怎麼了?」

  「折進去了。」

  「哦。」

  父親抬手摸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電梯繼續往下。

  車開出小區以後,路上的車已經不像早高峰那麼密。

  快到城西時,沿途漸漸能看見上午考試結束的學生。有人坐在電動車后座上,手裡還拿著透明文件袋;有人剛走出飯館,一邊喝飲料一邊同身旁的人比劃著名什麼;幾個穿校服的學生站在樹蔭下面對答案,旁邊的家長拎著水和遮陽傘。

  路邊不少店鋪都掛著高考的紅色橫幅。

  「金榜題名。」

  「旗開得勝。」

  「高考加油。」

  太陽曬得久了,紅布上的字都泛著一層白光。

  父親一路沒怎麼說話。

  到了考點附近,兩條街外已經開始限行。他把車停進提前找好的停車場,熄火以後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上午已經這樣了。」他說,「下午就正常考。成績、學校,還有後面怎麼辦,都等考完以後再說。」

  張凌把文件袋拿起來。

  「好。」

  父親又道:「別想著非得把上午那一科補回來,補不回來的。」

  他說完這句,自己反而沉默了。

  張凌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父親點點頭,推開車門。

  「走吧,我送你到外面。」

  考點前已經聚了不少人。

  警戒線外是家長,裡面則不斷有考生往校門方向走。有人還捧著資料看最後兩眼,也有人什麼都沒拿,跟同學邊走邊說話。

  張凌在校門口停下。

  父親把手裡的水遞給他。

  「喝不喝?」

  「剛才喝過了。」

  「那你進去。」


  「外面挺熱的,你找個地方坐。」

  父親擺了擺手。

  「知道。」

  張凌轉身跟上前面的人流。

  身份證核驗,准考證檢查,安檢,進校門。

  每一步都有固定的地方,也都有固定的人提醒下一步該做什麼。

  輪到他的時候,負責核驗的老師接過准考證,低頭看了一眼名字,又抬起頭。

  「徐凌?」

  「是。」

  老師大概已經知道上午缺考的事,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上午怎麼沒來?」

  後面排隊的人跟著往前挪了一步。




  答案太簡單,反倒讓老師頓了一下。

  他似乎還想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最後只是把准考證遞迴來。

  「下午別再遲到了。」

  「好。」

  「進去吧。」

  教學樓前,班主任已經等在那裡。

  遠遠看見他,便快步迎了兩步。

  「徐凌。」

  張凌停下來。

  班主任先看他的臉色。

  「確定沒不舒服?」

  「沒有。」

  「頭暈、胸悶,都沒有?」

  「都沒有。」

  班主任這才點頭。

  「那就行。上午的事情暫時別管,進考場以後只看卷子。不會的先跳,會的先拿住,別因為前面那場影響這一場。」

  「知道了。」

  「去吧。」

  旁邊還有幾個同班學生。

  有人認出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又把目光轉開。還有人像是想問上午出了什麼事,嘴都張開了,最後只是沖他點點頭。

  張凌也點了一下頭,順著樓梯上去。

  沒有人追著問。

  其實也沒什麼好問的。

  上午沒來,下午來了。

  一上午發生的事情,落到別人眼裡,大概也就是這麼短的一句。

  考場已經坐了大半人。

  黑板右側寫著考試時間,牆上的鐘比手機時間慢不到一分鐘。監考老師正在核對座位號,看見他進來,示意他把准考證和身份證放到桌面指定位置。

  張凌坐下,把兩支筆擺在右上角。

  離開考還有一會兒。

  教室里很安靜,卻不是完全沒有聲音。空調出風口輕輕震著,遠處有蟬鳴,走廊上不時傳來腳步聲。有人翻了一下准考證,有人把橡皮從左邊挪到右邊,又重新擺正。

  張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汝安城裡的舊院也常常這樣安靜。

  只是那裡的安靜沒有盡頭。坐累了可以起身,困了也能打個盹,樹影從牆這頭慢慢挪到另一頭,從來沒人催。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安靜是有時間的。

  答題卡發了下來。

  張凌從前面接過一張,先檢查了一遍,隨後看見姓名欄。

  旁邊已經響起寫字聲。

  他拿起筆。

  筆尖落下的時候,手幾乎沒有遲疑。

  徐。

  橫折、豎鉤,最後一筆收住。

  這隻手已經寫過這個字太多次了。

  作業本、練習冊、報名表、成績單,還有過去兩天的每一張答題卡。該從哪裡起筆,該在哪裡停,甚至兩個字在格子裡要留多少空隙,都不需要刻意去想。

  接著是第二個字。

  凌。

  寫完以後,張凌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字安安穩穩落在姓名欄里。

  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沒有兩段記憶突然分開,也沒有哪個聲音告訴他,從這一刻起應該是誰。

  監考老師已經開始分發試卷。

  他把答題卡往旁邊推了推。

  輪到他時,試卷落在桌面。

  「先檢查頁數,不要提前答題。」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教室里連成一片。

  張凌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

  鈴響。

  監考老師宣布開始答題。

  他低頭看向第一題。

  最初幾分鐘並不順。

  明明眼睛看著題干,思緒卻總會在某個毫無關係的地方岔出去。

  窗外一聲蟬鳴,會讓他想起古城盛夏的樹蔭;試卷邊緣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他又想起舊院書桌旁那扇總關不嚴的木窗。

  那些日子離他太近了。

  近到不像已經結束。

  有一道題他讀了兩遍,仍然沒把條件真正看進去。

  張凌停下筆。

  牆上的秒針還在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只從題目的第一行重新開始。

  一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

  問什麼。

  選什麼。

  不去想下一頁,也不去想上午。

  只做眼前這一道。

  幾分鐘後,筆重新動了起來。

  然後是下一題。

  再下一題。

  徐凌十八年來為考試練出來的那些習慣,也在一點點接管這具身體。

  遇到拿不準的題先做記號;計算過程寫在固定的位置,免得回頭找不到;選擇題做完一頁再統一檢查;一道題卡太久,就先往後走。

  這些習慣很普通。

  卻比任何幾十年的人生經驗都更適合眼前這間考場。

  從前那些人生沒有替他寫出答案。

  真正把這一張卷子繼續做下去的,是徐凌坐在教室里聽過的一節節課,是晚自習做過的一套套題,是那些寫滿又扔掉的草稿紙。

  也是現在坐在這裡的他。

  做到中段時,有一道題卡住了。

  張凌在草稿紙上算了兩遍,結果都對不上。

  盯得久了,他腦子裡竟然很自然地冒出一個念頭。

  先放著。

  過兩天再回來看看。

  筆尖頓在紙上。

  他抬頭。

  牆上的鐘還在走。

  張凌忽然有些想笑。

  哪來的過兩天。

  他在題號旁邊輕輕做了個記號,直接翻頁。

  後面的題繼續往下做。

  時間慢慢過去。

  太陽從窗外斜進來,光從桌角移到了過道。空調開得有些低,手背吹久了發涼。監考老師在教室里來回走了幾圈,偶爾停在某張桌旁看一眼,又繼續往前。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話音落下,教室里的翻頁聲頓時密了許多。

  張凌也翻回前面。

  那道沒做完的題還在那裡。

  他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找到了一處剛才忽略的條件。

  後面的步驟終於接了起來,但做到最後,仍有一小問拿不準。

  時間已經不多。

  他沒有再耗。

  能確認的寫完,不能確認的留在那裡。

  最後幾分鐘,他把答題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姓名。

  准考證號。

  填塗。

  大題位置。

  沒有漏頁。

  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停止答題。」

  張凌把筆放下。

  前排開始往後收卷。

  答題卡一張接一張傳過來,他把自己的那張放到最上面。

  寫著「徐凌」的答題卡離開手指,很快疊進一摞卷子裡。

  上午那一場沒有回來。

  下午這一場,也沒有發生什麼突然開竅、超常發揮的奇蹟。

  有不會的。

  有拿不準的。

  也有一道題沒能完全寫出來。

  但鈴響的時候,他坐在這裡。

  卷子也交了。

  學生陸續起身。

  張凌跟著人群走出教室。

  樓梯口已經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

  「終於考完了!」

  周圍頓時有人笑,也有人跟著喊。

  三年的書、幾天的考試,到最後似乎就只剩這一句話。

  學生往樓下涌,腳步聲一下子雜起來。有人剛出教學樓便開始對題,有人說什麼都不想聽,捂著耳朵往外跑,還有人掏出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約晚上去哪兒吃飯。

  走到一樓時,班主任站在出口旁邊。

  「徐凌。」

  這一次,他很自然地停了下來。

  「老師。」

  「感覺怎麼樣?」

  徐凌想了一下。

  「寫完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聽出這不是在估分。

  「寫完就行。」

  他拍了一下徐凌的肩。

  「今天回去先休息。上午的事情,包括後面怎麼報學校,等兩天再慢慢商量。現在先別折騰自己。」

  「好。」

  校門外已經擠滿了家長。

  徐凌隔著一段距離就看見了父親。

  他果然還在原來的地方,站在一片樹蔭下面,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太陽曬了一下午,瓶身早就不涼了。

  看見徐凌出來,父親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回他臉上。

  「考完了?」

  「嗯。」

  「怎麼樣?」

  徐凌走到他面前。

  「有一道題最後沒做全。」

  父親下意識就想追問是什麼題,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擰開礦泉水。

  「先喝兩口。」

  徐凌接過來。

  水已經有些溫了。

  「走吧。」

  「嗯,回家。」

  晚高峰剛好開始。

  車出了考點沒多久便堵在路口。

  紅燈亮了又滅,前面的車只往前挪了十幾米。路邊不斷有剛考完的學生經過,有人已經換掉了校服,有人坐在父母車后座上低頭玩手機,還有幾個男生扛著書包追著公交車跑。

  父親握著方向盤,一路都沒再問考試。

  快到家時,他才忽然開口。

  「上午少了一科,最後成績肯定會受影響。」

  徐凌望著窗外。

  「嗯。」

  父親停了一下。

  「不過也不是今天非得定下來怎麼辦。」

  車又往前挪了一段。

  「等成績出來以後,看看能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真覺得不合適,復讀也可以考慮。你還年輕,一年也不是耽誤不起。」

  徐凌沒立刻回答。

  十八歲的一年當然和顧凌晚年的一年不一樣。

  可也沒有緊到必須在今天晚上,把後面幾十年的路一次想明白。


  「先看看成績吧。」他說。

  父親點點頭。

  「行。」

  沒有再勸。

  五點二十五分,車開進小區。

  母親已經做好晚飯。

  門一開,她先看了徐凌一眼。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正常。」

  「什麼叫正常?」

  徐凌換好鞋,把透明文件袋放到餐桌邊。

  「會的寫了,不會的也沒空太多。」

  母親聽了半天,大概也沒從這句話里聽出能估多少分。

  「那上午……」

  她剛說三個字,父親在後面咳了一聲。

  母親停下來。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吃到一半,她到底還是沒忍住。

  「你爸剛才跟我說了,復讀也不是不行。」

  徐凌抬起頭。

  「嗯。」

  「要是真因為這一科,把學校差得太多——」

  「今天先不定這個吧。」

  他說得不重。

  母親的話停下來。

  徐凌把筷子放低了一點。

  「成績還沒出來。能報什麼學校、什麼專業,現在都不知道。等這幾天把情況弄清楚,我再想。」

  母親看著他。

  「你自己想?」

  「嗯。」

  「那你別什麼都一個人憋著。」

  「不會。」

  父親在旁邊夾了一筷子菜。

  「先吃飯吧。」

  母親還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把徐凌面前那盤菜往近處推了推。

  「這個多吃點。」

  「好。」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

  透明文件袋就放在餐桌另一頭。

  准考證仍舊裝在裡面,照片上的少年看著鏡頭,神情認真。旁邊沒有復讀學校的宣傳單,也沒有攤開的志願書。

  今天只到這裡。

  上午少了一科。

  下午交了一張卷。

  至於剩下的事,等明天醒來,再一件一件看。

  徐凌低下頭,繼續吃飯。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