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凌六點四十醒了。
床頭三個鬧鐘都沒有響。
昨晚睡覺前,他已經把它們全關了。高考結束,今天沒有必須趕到的地方,也沒有哪扇門會在八點半以後不再讓他進去。
可身體還是在這個時間醒了過來。
窗簾沒有拉嚴,一線晨光從縫裡透進來,落在床尾。廚房那邊已經有了動靜,水壺裡的水將開未開,細細地響著。
徐凌躺了一會兒。
然後覺得餓。
不是嘴饞,也沒特別想吃什麼,就是胃裡空得發緊,讓人沒辦法繼續賴在床上。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動作做到一半,自己反倒停了停。
顧凌晚年的許多年,早上醒來以後都不會這麼快下床。
冬天尤其慢。
先坐到床沿,腳踩穩,再活動一下膝蓋。有時腰背僵得厲害,穿襪子都得彎下去緩一會兒。等真正站起來,窗外往往已經亮透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
腰不酸,腿不疼,膝蓋彎下去也沒有一點遲滯。
昨晚睡得不算早,腦子卻已經醒了。
徐凌站起來,踩著拖鞋去了廚房。
母親正在煮粥。
聽見腳步,她先回頭看他,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怎麼這麼早?」
「醒了。」
「昨天折騰一天,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
母親關小火,還是走過來碰了碰他的額頭。
徐凌站著沒動。
掌心停了兩秒。
「還好。」母親收回手,「頭呢?」
「不疼。」
「暈不暈?」
「也不暈。」
她這才稍稍放心。
徐凌從飲水機接了半杯溫水。
母親看見了,隨口問:「怎麼不喝涼的?冰箱裡有。」
「這個順口。」
「你以前不是一回來就找冰水?」
徐凌低頭喝了一口。
「可能這兩天不太想喝。」
母親看了看他,沒再問。
「洗臉去吧,馬上吃飯。」
餐桌旁多了個紙袋。
昨天晚上還沒有。
袋口露出幾張彩頁,最上面印著一所復讀學校的名字。旁邊還有一本很厚的志願填報指南,封面很新,塑封已經拆了。
徐凌看了一眼。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弄回來的。
父親昨晚大概沒少查東西。
他在桌邊坐下。
母親端來粥,又把一顆雞蛋放到他面前。
「你爸就是先拿點資料回來。」
「嗯。」
「不是說一定讓你復讀。」
「我知道。」
「也不是讓你今天就做決定。」
「嗯。」
母親被他兩個「嗯」堵得停了一下。
「有空看看。」
「好。」
徐凌把雞蛋剝開。
吃完早飯,他也確實把紙袋提回了房間。
復讀學校的宣傳冊印得很厚。
第一頁是校園環境。
新宿舍,塑膠操場,明亮的教室,還有幾張學生坐在一起討論題目的照片。
第二頁開始列往年的成績。
多少人提高了五十分,多少人重新考進了重點大學,幾個班的平均分漲了多少。
徐凌往下翻。
再後面,是作息表。
早晨六點二十起床。
六點四十早讀。
七點二十早餐。
七點五十進班。
上午課程,中午午休,下午課程,晚上測試、訂正、自習。
最下面一格排到十點半。
一頁紙上密密麻麻。
徐凌的手停在頁角。
一年。
顧凌晚年的時候,一年好像沒有這麼長。
院子裡的樹抽一次新芽,再掉一次葉子;雨季來過,牆腳的青苔綠一陣,入冬以後又慢慢褪下去。年前買的東西,到了年底還放在原來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少有人去數。
眼前這張表卻把一年切得很碎。
一天一天,一節一節。
每天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做題,幾點睡覺,全在上面。
徐凌看了一會兒。
沒覺得不能過。
就是麻煩。
這個念頭冒出來得很自然。
他沒有給自己找什麼理由,把宣傳冊一合,放到書桌左邊。
後面還有好幾頁。
明天再看也一樣。
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安靜過。
班級群里的未讀消息很快過了幾百。
有人昨晚聚餐到半夜,這會兒還在發照片;有人已經開始對答案,幾個人圍著一道題爭了半天;還有人說高考完以後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早晨醒來竟然還以為要去學校。
化學答案也有人發。
一個版本之後又跟著一個版本。
徐凌手指往上劃了幾下。
昨天上午有人問過:
「徐凌怎麼沒來?」
後面還有一句。
「他不是化學挺穩的嗎?」
再往下,班主任回了一句「身體和個人情況,大家先不要問」,話題很快便被考試帶走了。
徐凌看完,把群設成了免打擾。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書桌上,一邊是復讀資料,一邊是高中三年留下來的書和卷子。
他坐了十幾分鐘,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以前這個時間總有東西等著。
早讀,卷子,訂正,老師剛發下來的資料,或者某一科還沒背完的知識點。
如今都沒有了。
徐凌起身把窗戶推開。
樓下有人騎自行車經過。
再遠一點,籃球砸在地面上,隔著幾棟樓都能聽見。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身體裡有一股很明顯的力氣。
不是興奮。
就是坐久了會想站,站久了會想出去走走。十八歲的腿腳像是不太習慣一天都待在屋子裡,肩背也總想活動。
可目光落回桌上的資料時,那股勁又沒了。
復讀。
志願。
學校。
專業。
城市。
一年。
每一件都得比較。
每一件後面還有別的東西。
徐凌看了片刻,把窗戶關上。
中午吃飯時,父親問:「資料看了嗎?」
「看了一點。」
「復讀那個?」
「嗯。」
「覺得怎麼樣?」
徐凌想了一會兒。
「還不知道。」
父親夾菜的動作慢下來。
「是不想復讀,還是沒想好?」
「沒想好。」
「那志願書也可以看看。」
父親往餐桌另一頭指了一下。
那本厚厚的指南還在那裡。
「成績還沒出來,學校現在定不了,專業總能先了解一下。你以前不是說過可能還是想學工科嗎?」
徐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記憶里確實有這回事。
徐凌以前成績很好,理科也穩,對工科並不排斥。至於具體哪個專業,過去幾個月也想過幾次,只是高考之前誰都覺得時間還早。
「下午看看。」他說。
父親點了點頭。
「也不用一天看完。」
「嗯。」
下午,徐凌把志願指南拿回了房間。
書很厚。
目錄先按學校分,又按專業大類分,後面還有招生計劃、歷年位次、學費和一些填報說明。
他先翻到專業介紹。
機械。
材料。
電氣。
自動化。
計算機。
土木。
一個個名字都很熟。
尤其材料那幾頁。
張凌原本那一世留下來的東西遠比紙面上的幾段專業介紹複雜得多。培養方向、實驗方法、研究路徑,甚至一些本科階段根本不會接觸太深的問題,他都能順著那幾個字繼續想下去。
可也正因為看得懂,反而沒什麼新鮮。
他翻了幾頁。
又往後看了兩所學校。
一頁上全是數字。
去年多少分,最低位次多少,專業組怎麼分,學費一年多少。
徐凌盯了一陣。
合上書。
不到二十分鐘。
志願指南被放在了復讀資料旁邊。
他走到陽台。
樓下幾個初中生正騎著車從小區里穿過去,車鈴按得亂七八糟。
徐凌靠著欄杆看了一會兒。
身上那股年輕的力氣還在。
只是暫時沒地方用。
晚上九點半,他已經洗完澡。
母親推門進來時,他正準備上床。
「這麼早?」
「有點困。」
母親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才九點半。」
「早點睡。」
「你下午不是也沒幹什麼?」
「嗯。」
母親站在門口,看了眼書桌。
復讀資料還是放在左邊。
志願指南壓在旁邊,書頁中間甚至沒有夾書籤。
「今天看了嗎?」
「看了。」
「看了多少?」
「一點。」
「有感興趣的嗎?」
徐凌想了一下。
「還沒看到。」
母親沒有馬上走。
「要不明天找同學出去玩玩?」
「再說吧。」
「你們班不是有人約唱歌嗎?我看你手機一直響。」
「有。」
「那你不去?」
「現在不太想。」
母親看了他半晌。
「徐凌。」
「嗯?」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場化學?」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這句話不算假話。
那場考試已經沒了。
徐凌並不會躺下來以後,再把那個空著的座位從頭想一遍。
可母親顯然不太相信。
她看著床,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你別老悶在屋裡。」
「好。」
「也別一考完就什麼都不管了。」
「嗯。」
母親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別什麼都『嗯』。」
徐凌頓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這才轉身出去。
門輕輕合上。
徐凌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依舊醒得很早。
吃完早飯,他下樓走了一圈。
六月的太陽升得快,才七點多,地面已經有些發熱。籃球場上有人打球,一個球從邊線滾出來,正好朝他腳邊過來。
徐凌抬腳擋住。
彎腰撿起。
「哥們,扔一下!」
場裡有人喊。
徐凌隨手把球傳過去。
球越過半片場地,被那人穩穩接住。
「謝了!」
徐凌抬了下手。
繼續往前走。
繞小區走了兩圈,回家時額頭出了層薄汗,呼吸卻一點都沒亂。
甚至比出門前精神。
父親坐在客廳電腦前。
瀏覽器開著好幾個頁面,全是復讀學校。旁邊還有個自己做的表格,列著學費、住宿、開班時間和距離。
聽見開門聲,父親回頭。
「出去走了?」
「嗯。」
「挺好。」
他看上去明顯鬆了些。
等徐凌喝完水,父親才試著問:「下午有沒有事?」
「沒有。」
「要不去看一家復讀學校?」
徐凌抬頭。
「今天?」
「就去看看環境,又不是報名。」父親說,「開車也不遠,一個小時回來。」
徐凌第一反應是麻煩。
換衣服。
下樓。
開車過去。
聽人介紹。
看教室。
再回來。
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他便已經不太想動。
「今天先不去了。」
父親停了一下。
「那什麼時候?」
「等成績吧。」
「等成績出來再看,會不會有點趕?」
「又不會當天截止。」
「我知道不會當天截止。」
父親把滑鼠放下。
「可到時候成績出來,要看學校,要看專業,還要決定復不復讀。你現在一點都不看,到時候不是都堆在一起?」
徐凌拿著杯子。
杯里的水還是溫的。
「我再想想。」
父親看了他幾秒。
最後只是重新拿起滑鼠。
「行。」
印表機下午響了很久。
父親打了幾張新的表格,又把復讀學校的資料分成兩摞。
徐凌從客廳經過時看了一眼。
沒拿。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日子忽然慢下來。
以前恨不得一天多出幾個小時,高考結束以後,時間卻一下子空了很多。
徐凌不再需要午睡。
第三天晚上到了十點多,腦子仍舊很清楚。
第四天早晨,他不到七點便自然醒來。
第五天下樓買東西,母親讓他順便帶兩箱水。他一手拎一箱上樓,到門口才覺得手指勒得有點疼。
年輕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幾乎不需要他參與的速度恢復。
餓得快。
吃得多。
晚上躺下就能睡著。
第二天又很早醒。
天氣好的時候,他會下樓繞幾圈。有一次站在籃球場邊看了十來分鐘,甚至有點想過去問一句缺不缺人。
手機里也有人約他。
唱歌。
燒烤。
去郊區玩。
有人在群里說畢業旅行已經訂好車票。
徐凌偶爾會點開看看。
有兩次甚至已經準備回一句「行」。
手指放到輸入框上,又停住。
改天吧。
反正以後還有時間。
他退出聊天。
復讀資料始終停在那張作息表附近。
志願指南從桌子左邊被挪到右邊,又因為礙著拿東西,被放到了窗台上。
父母問起來,他也不是完全不看。
今天翻兩頁。
明天查一所學校。
後天看一眼某個專業的介紹。
但也就到這裡。
查學校的時候,看見招生計劃還要再點附件,他往往就先關掉。
看專業的時候,遇到一長串課程設置,他讀到一半便不往下滑。
有些事情如果今天沒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放到明天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顧凌後來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水管不急著修,可以先找盆接著。
院裡的花今晚忘了澆,第二天早上補上也不會死。
一本書看累了,放一個月再拿起來,書頁還在那裡。
人到了一定年紀,很少有什麼事會因為晚一天,就徹底變成另一個結果。
這個習慣留下來了。
只是徐凌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十八歲身邊的很多東西,並不會一直停在那裡等。
第六天晚飯時,母親終於忍不住了。
「你這幾天到底看了多少?」
徐凌抬起頭。
「什麼?」
「桌上那些東西。」
「看了一點。」
「復讀學校?」
「看了兩家介紹。」
「哪兩家?」
徐凌說了名字。
母親馬上又問:「那你覺得哪家好?」
「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沒去看。」
母親把筷子放下。
聲音並不大。
「那志願呢?」
「也看了一點。」
「看了哪些學校?」
徐凌停了停。
能說出來。
但不多。
母親等了兩秒,大概已經從他的表情里知道答案。
「徐凌。」
她語氣終於有些急了。
「你這幾天到底在幹什麼?」
父親抬頭。
「有話慢慢說。」
「我還不夠慢嗎?」
母親看向他,又轉回來。
「我們也沒逼你馬上說一定復讀,還是一定去上大學。你要休息,行。你要出去玩,也行。可你每天早上起來,喝點水,下樓轉一圈,回來往屋裡一坐。書翻兩頁就放下。」
她越說聲音越輕。
「你上午那一科已經沒了,我們都急得睡不好覺,你怎麼反而像什麼都不著急?」
徐凌沒有馬上說話。
父親伸手把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先吃飯。」
母親沒動筷子。
「我不是要罵你。」
她看著徐凌。
「我就是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怎麼想的。」
徐凌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總不能告訴他們,他剛剛才從另一段六十多年的生活里醒過來。
那裡很多事情真的可以慢慢來。
今天不做,明天做。
今年沒趕上,明年也未必遲。
可這句話說出來,母親大概只會先帶他去醫院。
「我不是不管。」徐凌說。
母親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成績。」
「成績出來以後呢?」
「看能報什麼。」
「要是能報的都不滿意?」
「再看復讀。」
母親沉默了兩秒。
「又是再看。」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徐凌聽見了。
父親在旁邊開口:「成績也快出來了。到時候咱們坐下來,好好談一次。」
母親偏開臉。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吧。」
這頓飯後來沒再聊學校。
晚上回房間以後,徐凌第一次沒有直接把桌上的資料挪開。
志願指南攤在那裡。
正好是一張往年錄取分數表。
學校很多。
專業更多。
一行行數字排得很整齊。
徐凌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大概花了十分鐘。
看完以後,他仍然沒有拿筆。
只是把書合起來,留在了桌面上。
第七天,父母都沒再催他。
母親照常做飯。
父親照常查資料。
徐凌早上出去走了一圈,中午在房間裡看了部電影,下午翻了幾頁志願書。
傍晚的時候,班級群里有人開始聊查分。
消息一條接一條。
「到底哪天開?」
「我聽說十八號。」
「准考證號你們還記得嗎?」
「我媽已經把我准考證供起來了。」
後面有人發了個笑臉。
徐凌看了幾眼。
退出聊天軟體。
透明文件袋還在抽屜里。
裡面那張准考證沒有動過。
七天就這麼過去了。
說長不長。
徐凌的身體已經幾乎完全回到了十八歲的節奏。
早起不費勁。
走幾公里不會累。
晚上十點以後也不會因為坐久了腰疼。
籃球場上的球砸在地上,他還是會下意識往那邊看。
群里有人說出去玩,他偶爾也確實會覺得有點想去。
可書桌上那兩摞資料,並沒有因此多翻多少頁。
事情仍舊可以明天再說。
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
又過了一天。
父親沒有再列印新的東西。
母親也不再問他看了幾所學校。
家裡反而安靜下來。
六月十八日早上,徐凌起得和平時差不多。
吃早飯的時候,父親把手機放到桌上。
「今天出成績。」
徐凌咬了一口饅頭。
「幾點?」
「上午能查,具體幾點說法不一樣。」
母親明顯比他緊張。
「准考證呢?」
「在抽屜。」
「身份證號記得吧?」
「記得。」
「要不先拿出來。」
徐凌看了她一眼。
還是起身回房間,把透明文件袋取了出來。
塑料已經不像考試那天那麼平整。
准考證照片上的少年仍舊看著鏡頭。
八點多,查詢頁面還沒有開放。
九點,班級群開始瘋狂刷新。
有人說能查了。
有人說進不去。
也有人已經發出了截圖。
父親把筆記本電腦搬到餐桌。
網站第一次打開,頁面直接報錯。
第二次卡在登錄界面。
第三次輸入信息以後,轉了很久,又退了回來。
母親坐在旁邊,一會兒問是不是准考證號輸錯,一會兒又說要不要用手機試試。
父親被問得有些煩。
「伺服器擠,跟號碼有什麼關係。」
母親沒理他。
「你手機也試一下。」
徐凌坐在電腦前。
「等等吧。」
他反而是三個人里最不急的那個。
又過了十幾分鐘。
頁面終於重新打開。
徐凌輸入姓名。
考生號。
身份證後幾位。
點下查詢。
屏幕白了一瞬。
成績表跳了出來。
一行。
又一行。
母親沒說話。
父親也往前坐了些。
徐凌的視線從上往下移。
最後停在最下面。
總分。
5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