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數字沒有動。
580。
母親盯著看了一會兒。
她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從第一行開始,一門一門往下看。看到最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五百八?」
「嗯。」
徐凌應了一聲。
成績單上,化學那一欄空著。
剩下幾門和記憶里的估分差得都不算多。有一門比預想高了幾分,也有一門低了一點,總體算是正常發揮。
如果六月九日上午,他按時坐進那間考場,化學也像平時一樣考下來——
六百七十分上下。
這是高考前一家三口都接受過的估計。
沒人敢說一定是六百七,也沒人覺得會差得太遠。
過去幾個月,徐凌自己查過學校,父親也幫著找過資料。餐桌旁那本志願指南里,還有幾頁折著角。
那些學校現在仍舊印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原先參考的那一段位次,已經和他沒關係了。
父親伸手碰了下觸控板。
「下面還有。」
成績頁面繼續往下。
總分後面,是今年對應的全省位次。
物理類:42136。
父親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算少掉的化學究竟值多少分。
高考試卷每年難易不同,分數線也會變。真正填志願的時候,五百八十這個數字本身說明不了太多。
四萬兩千多名,才是今年真正需要拿去和往年招生數據比較的位置。
「其他幾科其實都還行。」
父親說。
話說出來,他自己先停住。
母親沒接。
少掉的是一整科。
別的幾門再正常,也不會把那個位次重新推回原本的位置。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電腦的散熱風扇一直低低地轉。樓下有人拖著買菜的小車經過,輪子碾過磚縫,一下,又一下。
徐凌仍看著屏幕。
他沒有覺得580分天塌了。
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覺得事情總可以慢慢放一放。
高考前,他和父親查學校的時候,也不是單看分數。
真正記在紙上的,是過去幾年各專業組在省里的最低位次。
有幾所學校,他原本大概能夠到一萬名上下的專業組;再保守一些,也還有不少兩萬名以內的選擇。
現在屏幕上寫著:
42136。
原來的那些折角還在。
位置已經差了很遠。
不是晚幾天再看,也不是繞一條路還能回來。
就是夠不到了。
父親先把電腦轉過去。
「我找一下今年的一分一段,還有過去三年的位次表。」
他同時開了幾個頁面。
成績剛出來,各種消息混在一起。
有人轉今年的一分一段表,有培訓機構已經開始整理各院校近三年最低位次,還有幾個網站一進去就先讓填手機號。
父親沒看那些預測分數線太久。
他把徐凌今年的位次單獨記到了表格最上面。
42136。
然後才開始往下找。
母親沒有跟著看電腦。
她坐在徐凌旁邊。
「你現在怎麼想?」
徐凌沉默了一會兒。
「先看今年能報什麼。」
母親眉頭動了一下。
徐凌知道她為什麼是這個反應。
過去七天,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
先看看。
以後再說。
等成績出來。
現在成績出來了。
他伸手把旁邊的志願指南拿過來。
「能報的學校先列出來。」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復讀也一起看。」
父親抬頭。
「行。」
他說完,手還放在滑鼠上。
「不過我先把我的想法說清楚。我還是更傾向你復讀。」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父親把前幾天做的表格調出來。
三所復讀學校。
學費。
住宿。
離家距離。
開班時間。
甚至連往年的提分情況都單獨做了一列。
徐凌看了兩眼。
父親道:「你平時什麼水平,我們都知道。不是說你明年一定還能考到六百七,明年題難題容易、臨場狀態怎麼樣,誰都說不準。」
「但你這次也不是正常考到四萬兩千名。」
他指了一下屏幕。
「你是少考了一科。」
這句話很平。
也正因為平,意思反而很清楚。
父親不是接受不了兒子考五百八十分。
他只是覺得,如果因為睡過頭,就直接放掉原來能去的那一檔學校,太可惜。
「這一家離家近,可以走讀。」
父親點開第一所復讀學校。
「另外兩所都是住校。錢你不用考慮,家裡承擔得起。」
徐凌看著表格。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
他沒立刻回答。
前幾天那張作息表又從腦子裡翻出來。
六點二十起床。
早讀。
上課。
考試。
訂正。
晚自習。
十點半結束。
第二天再來一遍。
這樣的生活他過了三年。
再過一年,也不是受不了。
只是想到從頭再來一次,徐凌最先冒出來的仍是兩個字。
麻煩。
這個理由實在太輕。
輕得不適合和一整年、幾萬名的位次落差,還有一家人接下來幾年的安排擺在一張桌上。
徐凌低頭翻了翻那幾所學校的資料。
「復讀也不是重新考一次,就一定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父親點頭。
「當然。」
「明年如果狀態不好,或者題難度、招生計劃有變化,一年也不可能退回來。」
「對。」
父親答得很乾脆。
徐凌反倒抬頭看了他一眼。
父親說:「所以才叫選擇。哪邊都有代價。」
他把電腦推到中間。
「我只是覺得,復讀值得認真考慮。不是說今天下午就把你送過去報名。」
徐凌沒說話。
母親這時候才開口。
「我倒不一定非讓你復讀。」
父親轉頭看她。
母親沒理他,只看著徐凌。
「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嗯。」
「如果你最後不復讀,是因為你把今年這個位次能去的學校都看過了,裡面真有你願意上的——」
她停了一下。
「還是你就是不想再過一年高三?」
徐凌手裡的紙沒再翻。
這個問題不好答。
至少比表格上的學費和住宿難答。
他當然可以說復讀有風險。
可以說大學不只看學校。
也可以說四萬多名照樣有很多本科可以選。
這些話都對。
可母親問的不是這些。
徐凌靠在椅背上。
他發現自己確實想把這件事儘快翻過去。
只要今年這個位次里能找到一個還過得去的學校,能正常上大學,接下來許多事情就都不用重新來一遍。
不用再回教室。
不用重新做那些卷子。
不用每天六點多起床。
也不用再用一年時間,去追一個自己本來已經夠到過的位置。
他甚至能給這些想法找出很多聽上去不錯的理由。
人生沒必要只認一次高考。
學校差一點未必不能學。
一年時間也是時間。
復讀不保證結果。
每一句單獨拿出來都沒有錯。
可說到底,他現在連四萬兩千名附近到底有什麼學校,都還沒認真看過。
徐凌把志願指南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先篩。」
母親看著他。
「先把今年這個位次能選的看完。」
徐凌說,「看完再決定復不復讀。」
父親這次點了頭。
「這可以。」
母親張了張嘴,最後也沒再追問。
「那就認真看。」
「嗯。」
上午剩下的時間,三個人都沒離開餐桌太久。
父親先把徐凌今年的位次寫在紙頂。
42136。
下面又列出一個比較寬的範圍。
三萬五到五萬。
「先把這個區間裡的學校都找出來。」他說,「三萬五左右可以沖,四萬上下重點看,再往後留幾檔穩的。」
徐凌看了一眼。
四萬兩千多名遠沒有到沒選擇的程度。
真正的問題是,過去徐凌從沒認真研究過這一段位次。
原本看的那些學校,大多已經不需要討論。
剩下的選擇一下子陌生起來。
父親先找了一所往年最低位次在三萬八左右的學校。
「這所可以沖一下。」
他沒有說去年多少分。
只把過去三年的位次攤出來。
三萬六千多。
三萬九千多。
三萬八千多。
波動不算太大。
可點進專業組以後,徐凌想看的幾個工科方向又明顯更靠前。
學校能沖,不代表專業能沖。
下一所學校的最低位次在四萬三左右。
看起來更合適。
點進去才發現,徐凌能報的那個專業組裡,學費明顯比普通專業高出一截。
再往後,還有中外合作。
聯合培養。
專業調劑範圍很大的專業組。
以及名字看起來差不多、辦學性質卻完全不是一回事的學校。
網頁一個接一個打開。
又一個接一個關掉。
徐凌開始還能認真往下看。
十來所以後,頁面上的東西便漸漸長得差不多。
招生章程。
專業代碼。
培養地點。
學費。
過去三年最低位次。
專業組位次。
備註。
有的頁面下面還掛著附件。
點開附件,又是十幾頁甚至幾十頁。
父親問:「你先說說,你最在意什麼。」
徐凌手裡的筆停下來。
如果還是原來的位次,這個問題其實不用問得這麼早。
學校可以先挑一檔好的,再從裡面選專業,城市、住宿、學費都能慢慢比較。
現在順序得反過來了。
先劃掉不要的。
剩下什麼,再從裡面找。
「公辦。」
父親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還有?」
「工科。」
又記一行。
母親道:「工科也太寬了。機械、材料、電氣、計算機,這些差得挺多的。」
「先不限定太死。」
徐凌想了想。
「材料、機械都可以。其他工程方向如果培養正常,也能看。」
材料當然是他最熟的。
甚至熟得遠遠超出一個高中畢業生該有的程度。
可這並不意味著這一世還必須原樣走一遍材料學。
更何況,那些真正屬於張凌博士階段的訓練,和本科志願書上短短几行專業介紹,本來也不是一回事。
父親問:「城市呢?」
徐凌搖了下頭。
「先不挑。」
「離家遠也行?」
「可以。」
父親又問:「學費?」
「正常公辦的範圍。」
母親馬上道:「這個真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
徐凌說,「但如果差不多的選擇,一個一年幾千,一個一年幾萬,沒必要選後面那個。」
父親把最後一條寫下來。
公辦。
工科。
學費正常。
專業不要鎖得太死。
城市暫時不設限制。
至於學校範圍,則優先看過去幾年最低位次在三萬五到五萬之間的。
紙上總共也沒幾行字。
徐凌看了一會兒。
很奇怪。
條件真正寫出來以後,他反而鬆了一點。
原本一張表里幾百上千條信息,現在可以直接刪掉一大片。
少看很多東西。
也少比較很多東西。
「那就按這個先篩。」父親說。
徐凌點頭。
他沒有去細想,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快喜歡上這套篩法。
中午吃飯時,桌上的紙仍舊放在旁邊。
復讀和今年報志願的兩條路都沒有被劃掉。
父親說下午再問問班主任,也找兩個比較懂招生的人確認一下今年的位次情況。
母親沒再問徐凌到底選哪條。
午飯後,她反而催他回屋休息。
徐凌沒有睡。
他把上午留下來的表格傳到自己電腦上。
按照剛才列的條件,一項項往下刪。
民辦,刪掉。
學費明顯超出普通專業的,先放到後面。
完全沒有工科方向的,刪掉。
往年最低位次離四萬二太遠、基本沒有必要考慮的,也先劃掉。
能報,但只剩幾個他確實不感興趣專業的,同樣放到後面。
原本很長的名單慢慢短下來。
最後還剩十幾個名字。
徐凌從頭看了一遍。
沒有哪個讓他一眼覺得非去不可。
也沒有哪個差到完全不能接受。
復讀學校的那張表就開在另一個窗口。
他沒有關。
下午四點多,父親從客廳給他發來一個文件。
「剛拿到的招生計劃和近三年位次匯總,你再篩一下。」
文件很大。
徐凌打開以後,表格從上排到下,一眼看不到頭。
他先按辦學性質篩了一遍。
再篩專業大類。
接著把過去三年的錄取位次拉到自己附近。
剩下的行數少了很多。
徐凌握著滑鼠,慢慢往下滾。
一所熟悉的校名忽然從屏幕下方滑了上來。
他手指停住。
東衡大學。
這個名字他很熟。
高考前認真看過。
工科強,學校名頭也足夠好。
按照原來的預期,它本來就在徐凌和父母考慮的那一檔里。
但正常招生的幾個專業組,都不是四萬兩千名現在應該研究的東西。
徐凌往後一看。
果然。
過去三年的最低位次基本都在一萬名以內。
幾個熱門工科專業甚至還要更靠前。
差得不是幾分。
是幾萬個位次。
他正準備繼續往下滑。
表格下面卻又出現了一行。
學校名稱仍然寫著:
東衡大學。
只是招生代碼變了。
後面多出幾個字。
行知工程校區。
徐凌皺了下眉。
他對這個名字沒多少印象。
專業欄寫著:
工程系統試驗班。
再往後。
辦學性質:公辦。
學費和普通工科差不多。
招生方式一欄標著單列。
徐凌繼續往右拖。
上一年度最低分:
577。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下,便繼續往後。
真正讓他停住的是下一列。
上一年度最低位次:44782。
徐凌今年:
42136。
滑鼠停在那裡。
他又往上看了一眼東衡大學正常專業組的位次。
七千多。
八千多。
一萬出頭。
再低頭。
行知工程校區。
四萬四千多。
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年份波動能解釋的差距。
父親從客廳經過,見他半天沒動,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怎麼了?」
徐凌往旁邊讓了一點。
「這個。」
父親彎腰看屏幕。
「東衡?」
「嗯。」
他先看見577。
隨後也很快把目光移到了位次欄。
「四萬四?」
「去年是。」
父親又看向徐凌今年那一欄。
「四萬二。」
「嗯。」
按照去年位次,這甚至不是擦線。
還稍微留了一點餘量。
父親伸手拿過滑鼠,把前兩年的數據也調出來。
差距有波動。
但都在這一檔。
和東衡大學正常招生的專業組,完全是兩個範圍。
「是不是有什麼限制?」
父親問。
「不知道。」
徐凌看向那一行最末尾。
備註寫得很短。
單列招生,具體培養方式見學校招生說明。
除此之外,沒有更多內容。
徐凌把學校名稱重新搜了一遍。
還是東衡大學。
不是名字相近的另一所學校。
也不是民辦學院。
招生計劃里清清楚楚掛在東衡大學名下。
父親站在他身後,也沒再看577那個分數。
兩個人現在盯著的是同一個東西。
四萬多名。
一個正常招生要一萬名以內的學校,為什麼會單獨放出一組四萬多名就能進去的招生計劃?
徐凌點開了學校名稱後面的招生頁面。
瀏覽器跳轉了一下。
新的頁面開始加載。
屏幕上方重新出現「東衡大學」四個字。
徐凌把手重新放到滑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