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月十九日。
徐凌吃過早飯，又把昨天那一頁招生計劃調了出來。
東衡大學正常專業組近幾年的錄取位次，大多在省內一萬名以內。幾個熱門工科還要更靠前。
下面那一行卻像是從另一張表里插進來的。
東衡大學行知工程校區。
工程系統試驗班。
單列招生。
去年最低位次，44782。
徐凌今年是42136。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一會兒，重新點開學校官網。
頁面加載出來，最先出現的是一張校區效果圖。
幾棟淺灰色建築沿著一條寬路排開，樓不算多，遠處的樹也還沒長起來。圖片上方是「東衡大學行知工程校區」，下面跟著一行小字。
東衡大學直屬新校區。
至少第一眼看過去，沒什麼像「特殊項目」的地方。
徐凌往下滑。
工程系統試驗班，第一學年統一培養。
課程表很快出現在頁面上。
高等數學。
大學物理。
工程製圖。
計算機基礎。
工程材料。
電工電子。
工程實踐。
再往後還有工程力學、安全規範和項目管理。
第二學年開始，根據課程成績和學生志願，在機械工程、材料科學與工程、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物流工程幾個方向中分流。
徐凌把那幾行看了兩遍。
課程本身沒什麼問題。
甚至比一些為了聽起來新而硬湊出來的專業名稱正常得多。
父親端著杯子站在後面。
「畢業證怎麼寫？」
徐凌正好看到招生問答。
「東衡大學。」
他把頁面往下拖。
行知工程校區為東衡大學直屬校區，學生學籍統一納入學校管理，達到培養要求後，頒發東衡大學畢業證書和相應學位證書。
沒有獨立學院。
沒有合作辦學字樣。
畢業證也沒有另作標註。
父親把那幾行看完。
「也就是說，畢業以後證上還是東衡大學？」
「按這裡寫的是。」
「學費呢？」
「正常工科標準。」
父親把杯子放到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就還是昨天那個問題。」
「嗯。」
「為什麼掉到四萬多？」
徐凌也想知道。
他繼續往下。
頁面中間用了很大一塊位置介紹校企聯合培養。
鐵路裝備、能源、先進位造、物流。
下面列了幾家聯合實踐基地的類型，卻沒有把企業名稱全寫出來。宣傳語倒很直接，說的是把課堂從單一校園延伸到真實工程現場，讓學生在工程項目中完成部分課程和實踐訓練。
旁邊配了幾張照片。
一張是在車輛檢修庫外，十幾個學生戴著安全帽，背後停著拆開裙板的車輛。
一張是在沿海的風電基地，幾個人圍著一套法蘭和螺栓連接模型做記錄。
還有一張應該是冷鏈方向，學生站在一排控制櫃前，桌上擺著溫度記錄儀和圖紙。
徐凌在這幾張照片上停得比效果圖久。
至少從照片裡看，不像只是把學生拉到企業門口拍個合影。
「鐵路合作挺深？」父親問。
「看著是。」
「畢業以後定向去鐵路？」
「沒寫定向。」
徐凌往回翻了一下。
「不包分配，也沒有就業綁定。就是聯合培養。」
父親點點頭。
這一點反而讓他放心些。
如果真寫著畢業必須去指定企業，或者進校就簽什麼就業協議，那性質又不一樣了。
徐凌點開校區概況。
學校地址在臨江市北郊。
行知工程校區規劃面積不小，但目前只完成了一期。首批教學樓、實驗樓、宿舍和生活設施已經投入使用，後面的區域還在建設。
從效果圖來看，確實像個剛建起來沒多久的新校區。
父親靠在椅背上。
「新校區，第一屆去年才招，地方又偏。」
「還有單列代碼。」
徐凌說。
「可能不少人不願意報。」
「再加上不能轉本部的話，分低一點倒也說得過去。」
父親說道。
徐凌看了他一眼。
這也是他剛才想到的。
四萬多和一萬以內，差距還是大。
但真要拆開看，也不是完全找不到理由。
新校區。
新培養模式。
招生代碼單列。
沒有往屆畢業生。
校區離本部遠。
對很多隻想穩穩上四年大學的人來說，每一樣都足夠讓他往後放一放。
更何況去年才是第一屆招生。
新項目第一年出現明顯的位次下探，並不算多難理解。
「轉專業呢？」父親忽然問。
徐凌搜了一下。
很快找到了。
行知工程校區學生依據工程系統試驗班培養方案，在校區內部完成專業方向分流，原則上不參加東衡大學本部面向普通專業學生組織的轉入選拔。
「不能往本部轉。」
徐凌說。
父親馬上道：「這個記下來。」
徐凌在昨天的表格里新加了一欄。
不能轉本部。
這算是個不小的限制。
如果有人想著先借低分進東衡，再想辦法轉去本部，那條路基本被堵死了。
但徐凌倒沒有多少失望。
他本來也沒準備靠轉專業把那幾萬名的差距繞過去。
真要報，就是在行知讀。
父親又看了眼去年的位次。
「你問問老師？」
「等會兒問。」
徐凌繼續往下。
招生主頁能直接看到的東西差不多已經看完。
頁面最底部掛著幾個附件。
招生章程。
工程系統試驗班培養說明。
行知工程校區學生管理辦法。
其中培養說明二十七頁。
學生管理辦法更長。
徐凌先點開培養說明。
第一頁是封面。
第二頁是培養目標。
第三頁開始是課程體系。
數學、物理、力學、材料、電工電子、工程經濟、項目管理、安全規範。
繼續往下是學分結構。
理論課。
實驗課。
工程實踐。
現場模塊。
再往後還有一大串表格。
徐凌看了一會兒。
課程確實不輕。
高數和大物都在第一學年，基礎工程課程也沒有因為「試驗班」三個字被砍掉。工程實踐占的學分比一般工科專業更高，幾個方向又共用一套基礎課程。
這一點他反而喜歡。
至少不是拿「創新培養」當理由，把該學的基礎課刪得七零八落。
他往下翻了幾頁。
目錄里有一項叫「實踐教學組織」，再後面是「駐點學習與聯合培養」。
徐凌點進去看了一眼。
大段文字鋪滿屏幕。
實踐教學依託行知工程校區及聯合實踐基地開展，根據教學模塊組織駐點、移動及現場教學。學生須按照培養安排完成安全培訓、過程記錄、課程作業與考核。
下面又是一張跨了幾頁的表格。
模塊名稱。
先修課程。
周數。
學分。
考核方式。
父親湊過來看了一眼。
「駐點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在基地住一段時間。」
「移動呢？」
徐凌又掃了兩行。
「不同基地之間轉場吧。」
頁面上同時出現了鐵路、能源、裝備和物流幾個方向。
按他的理解，大概就是第一學年或者後面的實訓課，不只待在臨江這一個地方，要跟著課程去不同聯合基地。
這種安排算不上常見。
但放在一個強調現場工程培養的試驗班裡，也不算完全說不通。
父親問：「一次去多久？」
「不知道，這裡是按模塊寫的。」
「住宿怎麼解決？」
「管理辦法應該有。」
徐凌看了一眼文件右側。
第十一頁。
總共二十七頁。
他沒有繼續往下翻。
昨天一下午已經看過十幾所學校。
今天早上又盯了半天招生頁面。
類似的文件看久了，後面的字很容易混成一片。
而且真正決定他報不報的幾個問題，目前都已經有了答案。
是不是東衡大學。
是。
是不是公辦。
是。
畢業證是不是東衡大學。
是。
學費是否正常。
是。
有沒有工科。
有。
能不能轉本部。
不能。
至於聯合基地具體哪幾周去哪裡，住宿怎麼安排，實訓課程怎麼輪換，在他看來已經更接近入學以後的細節。
徐凌關掉了附件。
「先放候選吧。」
父親倒沒說不行。
「別急著排第一。」
「我知道。」
臨近中午，班主任在群里發了志願填報提醒。
父親也出去打了幾個電話。
午飯前，消息陸續回來。
一個是班主任問到的。
東衡行知確實屬於東衡大學直屬校區，單列代碼招生，學生學籍統一歸學校，不是獨立學院，也不是校中校。
另一個是父親認識的招生諮詢老師。
對方說得更謹慎。
去年第一屆，位次參考價值有限。今年42136報進去有機會，但新項目波動可能比較大，不能拿44782當成必錄線。
至於為什麼東衡大學會把這樣一個項目單列出來，對方也只說了一句：
「培養方式不太傳統，家長接受度沒那麼高。報之前把學校附件看清楚。」
父親把這句話原樣轉給徐凌。
「聽見沒有？」
「聽見了。」
「他說讓你把附件看清楚。」
「嗯。」
徐凌低頭吃飯。
母親問：「怎麼個不傳統？」
父親說：「就是校企合作多，要去外面的實訓基地。」
「要經常出去？」
「應該是。」
母親又看向徐凌。
「安全嗎？」
「有安全培訓，也有老師帶隊。」
徐凌說。
這也是培養說明前幾頁寫得很清楚的。
母親還是不放心。
「住宿呢？」
「基地統一安排。」
徐凌說完，又補了一句：「具體每個基地不一樣。」
這個回答來自管理辦法首頁的概述。
沒有錯。
只是仍舊很寬。
母親聽完，沒繼續追。
下午，徐凌把最後留下來的十幾所學校重新排了一遍。
他先不看校名，只看近三年專業組位次。
有兩所更穩。
一所省屬工科大學，機械類往年基本在四萬五到五萬之間。
另一所外地綜合大學的材料類也差不多。
再往後，還有幾所五萬名以後比較穩妥的學校。
東衡行知被他放在最前面。
去年44782。
這是它能找到的唯一一年實際錄取數據。
以徐凌今年42136的位次，算不上冒險到離譜。
再看學校層次。
差距立刻出來了。
東衡大學原本就是他高考前認真研究過的學校。
現在剩下的這些候選里，沒有第二所和它在一個層級。
專業也不算差。
機械、材料、電氣、物流幾個方向至少都是正經工科，不存在為了低分進名校，最後只能讀一個自己完全接受不了的專業。
學費正常。
畢業證相同。
真正的問題只有兩個。
新校區。
還有那套不太傳統的培養方式。
徐凌重新打開培養說明。
這一次，他沒有從第一頁開始。
直接從課程表往後翻。
工程實踐確實多。
有車輛設備基礎模塊。
能源裝備模塊。
物流與冷鏈模塊。
還有幾項跨專業綜合訓練。
每一個模塊後面都寫著過程記錄、小組報告或者現場考核。
徐凌看著看著，反而更覺得像回事。
張凌原本讀材料學博士的時候，真正到了實驗和工程問題里，從來不是知道一個公式就夠了。
材料為什麼失效。
設備為什麼出問題。
實驗現象和實際工況為什麼對不上。
很多事情最後都得落到現場。
紙面上漂亮，做出來不一定是那回事。
現在這套培養方式至少承認這一點。
頁面上方還有一句項目介紹：
把課堂延伸到工程現場。
徐凌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
如果只從這幾頁判斷，他甚至覺得這比普通工科四年裡集中安排幾次認識實習更有意思。
後面還有十幾頁。
他的滑鼠往下滾了一點。
密密麻麻的條款又出現了。
駐點計劃。
教學運行。
聯合基地。
過程考核。
學生管理。
徐凌看了幾行。
時間已經過了四點。
他停下來。
其實最重要的東西都看過了。
剩下這些，無非是怎麼執行。
真入學以後，自然有人發課表，有老師講規則，也有人告訴他們哪天去哪。
他把文件關了。
關掉之前，目光從目錄里的「駐點學習與移動教學」幾個字上掃過去。
沒有再點開。
晚上吃飯時，母親問：「東衡那個，你現在怎麼想？」
「放第一。」
母親筷子停了一下。
「真想去了？」
「今年這些學校里，它最合適。」
「那個什麼聯合培養，你弄明白了嗎？」
「大概明白。」
「什麼叫大概？」
「有一部分工程課不在校區上，要去合作基地。」
母親問：「很多嗎？」
徐凌想了一下。
培養說明前幾頁確實沒有一個特別醒目的總周數。
「實踐課占得比普通工科多。」
「你能接受？」
「能。」
父親問：「復讀呢？」
「不去了。」
餐桌邊安靜了一下。
這三個字說出來以後，徐凌自己也沒有什麼如釋重負的感覺。
只是另一張開了很多天的表格，終於可以關掉了。
父親沒有馬上勸。
「想好了？」
「嗯。」
「不是因為嫌復讀麻煩？」
徐凌抬頭看了他一眼。
父親大概是聽母親說過。
他沒有否認。
「有這個原因。」
母親也看過來。
徐凌繼續道：「但不全是。」
他把下午排好的志願順序給兩個人看。
「我的位次是42136。東衡行知去年第一屆，最低44782。今年不一定還這樣，但至少能報。」
「公辦，工科學費，專業方向也能接受。」
「後面幾所學校我也留著。」
「如果東衡進不了，就往後走。」
父親從第一行一路看到最後。
沒有哪一項看起來像胡填。
甚至比一周前徐凌那種什麼都懶得看的狀態認真得多。
只是他仍舊問了一句：
「二十七頁那個附件，你看完了嗎？」
徐凌停了停。
「沒逐字看。」
父親抬眼。
「主要部分看了。」
「重要限制呢？」
「不能轉本部，知道。」
「聯合培養？」
「知道。」
「學籍和畢業證？」
「也確認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
最後把手機放下。
「那志願你自己填。」
母親問：「真不再考慮復讀？」
徐凌搖頭。
「不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勸。
六月二十日上午，志願填報系統開放。
徐凌把前一天排好的專業組一項項錄進去。
第一項。
東衡大學行知工程校區。
工程系統試驗班。
招生代碼核對一遍。
專業組核對一遍。
是否服從組內調劑。
勾選。
下面是那所省屬工科大學。
再下面是外地綜合大學。
後面幾項一所比一所穩。
父親坐在旁邊，只負責念代碼。
母親偶爾問一句有沒有填錯。
真正碰滑鼠的始終只有徐凌。
全部錄完以後，系統進入確認頁面。
父親說：「從頭看一遍。」
徐凌從第一項重新往下核。
學校名稱。
專業組。
招生代碼。
調劑選項。
沒有填錯。
頁面最下面是確認提交。
徐凌停了幾秒。
第一行仍舊是：
東衡大學行知工程校區。
這個校名原本屬於另一段位次。
現在卻通過一條單列招生代碼，重新出現在了42136這個位置上。
他輸入驗證碼。
點擊提交。
系統再次彈出確認提示。
確認鎖定後，本次志願將不再修改。
徐凌又掃了一遍。
然後按下確認。
頁面轉了一圈。
跳出四個字。
志願已鎖定。
母親靠過來看。
「這就填完了？」
「填完了。」
父親拿起桌上的列印稿。
「截圖保存一下。」
徐凌截了圖。
又把最終志願表下載了一份，發給父親。
做完這些，他把瀏覽器關掉。
旁邊還開著那張復讀學校的表格。
徐凌看了一眼。
也關了。
整個下午忽然空了下來。
父親和母親都有事出了門。
屋裡只剩空調偶爾啟動的聲音。
徐凌午睡了一會兒。
醒來時快五點。
過去這些天，幾乎每天都有人問他復讀還是上大學，看什麼學校，準備怎麼辦。
現在志願鎖了。
反而沒人可問了。
徐凌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拿過手機。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討論今年東衡行知的報考情況。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學校官網。
再往下，是幾個論壇帖子和問答頁面。
有一個標題很簡單。
「東衡行知第一屆，在讀，有問題可以問。」
發布時間是去年冬天。
徐凌點進去。
前面的問題都很普通。
食堂怎麼樣。
宿舍怎麼樣。
老師是不是本部的。
畢業證有沒有區別。
能不能轉本部。
樓主的回答和官網基本一致。
食堂一般。
固定校區宿舍是兩人間或四人間，按學期安排。
老師有本部派過來的，也有項目教師。
畢業證一樣。
不能隨便轉本部。
徐凌一路往下翻。
有人問：
「新校區是不是還沒完全建好，所以第一年經常要去企業實習？」
樓主沒有馬上回答。
下面隔了十幾層。
才出現回復。
「你先別把它理解成『經常去實習』。」
徐凌手指停了一下。
後面還有一句。
「去把培養說明里『第一學年駐點與移動相結合』那句話重新看一遍。」
再下一層有人問：
「什麼意思？」
樓主回覆：
「字面意思。」
徐凌皺了下眉。
他退出論壇。
重新打開東衡大學官網。
那份二十七頁的培養說明還在昨天的瀏覽記錄里。
徐凌點進去。
文件加載完成。
他沒有再從課程表開始。
直接搜索：
第一學年。
頁面跳了一下。
第十一頁。
那段文字正好落在屏幕中間。
第一學年教學採用校區駐點與移動教學相結合的方式，依託鐵路合作教學平台及區域聯合基地，完成跨區域模塊化培養。
徐凌把這句話從頭看到尾。
過了兩秒。
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