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靈胎,原本在魯中一個小村莊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每日的功課,便是對著祖上傳下的那捲發黃手抄《八部虞衡經》念誦默記,餘下的光陰,便撒在河汊里捕魚、林間套兔、田埂上捉鳥,逍遙自在。要不是這天殺的曹皮綆,我這會應該吃過早飯了。
「東西都檢查妥當了?」,我問正在趕車的小葛瑞。
「放心吧,出發前我又檢查了一遍,車底夾縫裡呢,誰也發現不了!」小葛瑞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問的是曹皮綆那伙人帶回來的箱子裡的東西。那幾人回村後,神神秘秘地把箱子藏在馬廄里,說是他們弄來的貨,過幾日便轉手賣出了,誰知還沒等出手,緊接著就被官府抓了砍頭了。
等我跟小葛瑞從大牢里脫身回來,撬開那隻破木箱,裡頭竟是幾把短把火槍,外加一堆彈藥。我倆一時沒了主張,也不敢稟告家中長輩,只得原樣扔在馬廄角落。此番捻子軍捲土重來,我和小葛瑞出門避難,想著那東西留在家裡終是禍根,便用木板釘在車底,做了個暗格,悄悄帶了出來。等尋著機會,找個僻靜處丟了,一了百了。
小葛瑞揚鞭趕了大半日車,我讓他下來換我替一替,他卻死活不肯,只催我:「你只管歇著,我精神足著呢!」
「趕緊下來吧--我是坐得憋悶了,想活動活動筋骨。」
他這才嘿嘿一笑,把鞭子遞到我手裡。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五六日光景,總算遠遠望見安國藥市的城郭了。好在中間一切順利,沒碰上什麼波折。我和小葛瑞都是年輕後生,身板結實,白日趕路的疲累,只消一夜酣睡,便盡數褪去,晨起又是一身力氣。再加上曲老闆想必是交代過馬幫上下,一路上馬隊的人對我們挺照顧,雖然我之前從來沒出過什麼遠門,這連日顛簸,到底也咬牙熬了過來。
「到了,到了...」前頭馬幫的夥計們吆喝起來。我與小葛瑞抬頭望去,但見一座城門巍然矗立,門洞間人進人出,已透出幾分熱鬧氣息。
進城之後,馬幫徑直去了他們慣常落腳的客棧。我找到曲家馬幫的垛爺,先謝過這幾日路上的照顧,然後問了他我們準備落腳的客棧的位置,那客棧是臨行前老樂叔替我們定下的地方。按我老爹的囑咐,先在那裡落腳歇息,等下次曲家馬幫再來的時候,會給我們稍口信,到時候再跟著他們馬隊回去。
曲家馬幫的垛爺也是個老江湖,見我們有自己的安排,就給我們指了客棧的位置,說回去後會立刻給我們家裡人報平安。再次道謝後我跟小葛瑞辭別了馬幫,朝著老樂叔告訴我們的客棧走去。
這安國藥市,最早起於北宋年間的藥王廟香火會。我們駕著馬車一路穿街過巷,不多時便望見一家規模頗大的客棧門楣上寫著三個大字--「關雲里」,正是老樂叔交代我們落腳的地方。
進了門,安頓下來,我這才長舒一口氣。這一路上淨是大車店、起火店湊合著住,有時候甚至就地露宿,髒累得不成樣子。如今總算住進了正兒八經的客棧,往床上一倒,可算是能安穩的歇上一歇了。
吃過晌午飯,倒頭便睡,一覺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醒來只覺得神清目爽,渾身是勁兒。我喊著小葛瑞去逛一逛這安國藥市,出門便直奔藥王廟。
整個藥市以藥王廟為中心,老遠就聞見藥氣熏天,但見街巷間人頭攢動,人群熙來攘往,操著南腔北調的客商絡繹不絕,各色藥材堆積如山,琳琅滿目,當真是「東購遼瀋,西接川陝,南交雲貴,北來塞外,雲屯物集」。來到藥王廟前,只見藥王廟坐東朝西,暗合「東方木、西方金」的方位之說。廟門前豎兩根鐵柱旗杆,高約六七丈,旗杆上鑄有兩條盤龍,三重吊斗,頂鑄翔鳳,中懸鐵柱對聯一副,曰:「鐵樹雙旗光射斗,神庥普蔭德參天。」造型奇異,氣派非凡,堪稱一絕。
我與小葛瑞自小在鄉野里瘋跑,幾時見過這等陣勢?活脫脫兩個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左瞧右看,眼花繚亂。拐過藥王廟南面的一條街,濃烈的藥香混著馬糞味撲面而來,關東幫的參客正用鹿骨哨吹著《抬參調》,哨聲里忽然摻進個油滑的嗓子:
「各位爺瞧好了!這株『雪裡火』,可是長白山龍脈眼兒上采來的!「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道人模樣的年輕人蹲在條凳上,那人頭頂著個隨意挽個歪斜的道髻,幾縷未束的額發垂在眉骨,靛藍道袍下擺掖在腰帶里,露出半截沾滿泥點的中衣,身邊已經圍了十幾個看熱鬧的路人,我跟小葛瑞也擠上前去,瞧個熱鬧。只見那道人模樣的年輕人不慌不忙,左手晃著株根須虬結的老參,右手攥把硫磺粉往參須上撒,參體遇粉竟泛起片片詭異的紅斑。
「諸位,看見沒?這可是天地靈氣衝撞的異象!「道人甩開額前碎發,腕間銅鈴叮噹作響,「泡酒能壯陽,燉雞可通脈,看見我旁邊這鍋十全大補湯沒,就是加了這靈藥煮的,三錢銀子來一碗,舒筋活血,包你一碗下肚,神清氣爽...「
我湊近細看,這哪是什麼靈藥,分明就是柞樹根造假做的假參。於是我伸手扣住參體,說道:「這是遼東柞樹根泡的芒硝水,紅斑不過是硫磺遇鹼生出的。」同時我指尖抹過參皮,搓下層赭石粉,「柞樹根紋理粗直,蘆碗用雕刀硬刻的。」
那年輕道人先是一愣,但見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喊道:「你小子也真是膽肥,敢跑到我們安國藥市來賣假藥,當心讓藥巡的人抓去...」人群罵罵咧咧,四散而去。
那道人卻也不惱,反倒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一把勾住我的肩膀:「小兄弟好眼力!要不咱們合夥?我出把式,你拆台,保准...「話沒說完,他懷中的硫磺包突然崩線,藥粉簌簌落進旁邊煎藥的炭爐。
「哎喲!「道人跳腳拍打頭頂,焦糊味里,幾縷捲曲的髮絲粘在一起。小葛瑞憋不住笑,扯著我的衣袖道:「快看,這道士真成'火頭道士'了!「
我掏出一點散碎銀兩,放到那年輕道人面前,說道:「方才砸了你的飯碗,這點銀子權當是買你一碗湯藥。」那年輕道人把銀子一收,嘴裡卻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偏要學個假仁假義。」說完狡黠一笑,轉身便鑽進人群里去了。小葛瑞立時就要上前理論,被我一把攔住。
「就一個招搖撞騙的騙子,怎麼還給他錢?」小葛瑞不解。
「他手裡的參雖是一眼假,可賣給人喝的藥湯卻不是什麼害人的東西。我聞著,像是力士湯。」我解釋道。
那火頭小道的背影剛在街角消失,我和小葛瑞便被湧來的人潮推著往藥王廟那邊去。廟門前忽然炸開一串爆竹聲,硫磺煙霧裡,但見十三幫的旗幡次第豎起——關東幫的海東青旗、京通衛的玄武旗、山東幫的麒麟旗,在春風裡獵獵招展,恍若百獸出山。
「少爺快看!」小葛瑞指著廟前搭起的柏木戲台,幾個短打漢子正往樑上懸掛藥王出巡的彩畫。藥王廟檐角忽然垂下七十二幅經幡,黃麻布上用硃砂抄著《千金方》的殘章,風一吹,滿目赤黃翻飛。八個赤膊漢子抬著柏木供桌穿過人叢,桌上藥王邳彤的泥胎像尚未描金。
「這是要搭台唱戲了?」小葛瑞瞪圓了眼。
旁邊一個漢子聞聲,略帶幾分鄙夷地道:「過幾天就是安國藥市春廟的正日子,這是藥王廟在布置廟會戲台呢。你們來安國,連春廟都不曉得?」
「春廟?藥王廟?」我和小葛瑞面面相覷,沒想到來安國避難,竟正好趕上了這等盛事。
我倆擠過參茸市,關東幫的參客們正拿鹿皮擦拭「五形全美」的老參,參須上的黑土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金絲纏繞的橫紋。正駐足細看時,身後忽傳來一陣沙啞吆喝:「借光!禹州藥蛇過街!」
轉過藥王廟南牆,沖天藥香里忽然透進一絲異香。只見波斯胡商掀開駝絨氈毯,琉璃匣中臥著一支尺余長的犀角,角身密布竹絲紋。胡商身邊,裹著面紗的龜茲舞娘正搖動金鈴,鈴舌竟是用天山雪蓮籽鑲嵌而成。
「讓讓!京通衛的鏢車過貨!」馬蹄鐵敲擊青石板的脆響中,八輛裹鐵軲轆的大車魚貫而入。頭車插著杏黃鏢旗,趟子手們赤著上身,正將整箱整箱的安宮牛黃丸卸在「同錦堂」門前。我鼻尖微微一動,嗅到丸藥外裹金箔特有的腥甜--那是用南海牡蠣殼煉製的真金衣。晉幫藥商推著獨輪車擠過人群,車上麻袋裂了條縫,漏出成串的霍山石斛,形如蚱蜢腿,沾了晨露,在日頭底下竟似翡翠雕成的一般。
看著眼前這繁華景象,對我們這從未出過遠門的鄉野小子,簡直是大開眼界。我忍不住感嘆道:「草到安國方成藥,天下第一藥市,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