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間真味羊肉湯
2026-09-25 11:44:30
作者: 朕虞
安國城外,通往安國城的驛道旁的一處路邊攤,三名年輕男子正在狼吞虎咽。
那攤子簡陋得幾乎寒酸,就支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塊油氈布擋著日頭。灶是泥磚臨時壘的,上面坐著一口粗黑笨重的鐵鍋,鍋蓋邊緣「噗噗」地冒著滾燙的白汽,一股極其醇厚、帶著原始肉香的羊肉味兒混著柴火煙氣,四處瀰漫開來。
攤主是個寡言的黑瘦老漢,繫著看不出本色的圍裙,正操著一把厚背砍刀,面無表情地剁著案板上剛撈出鍋、熱氣騰騰的羊骨頭,刀落骨裂,咔咔作響,帶著一股利落勁兒。
「咋樣?沒糊弄你們吧?」說話的是火頭小道,他正得意地抹了把油嘴,指著我們面前粗陶大碗裡奶白濃稠的湯,「老曲頭燉羊的法子,是他家祖傳的,安國城裡那些大館子,根本做不出這個味兒!」
我吹開碗沿滾燙的油花,小心啜了一口。湯很燙,入口是無比純粹的羊鮮,那點膻氣被一種長時間熬煮後特有的醇厚脂香包裹著,變成一種粗糲而強烈的衝擊,直抵喉嚨。肉是帶骨的,燉得酥爛脫骨,用筷子一撥,肉便散開,紋理分明,嚼起來滿是肉香。湯里只撒了一小把切碎的芫荽和炸得焦酥的干辣椒段,再無別的花哨。
「香!真香!」小葛瑞吃得頭也捨不得抬,含糊地贊著,手裡拿著個麵餅子,使勁蘸著碗裡的濃湯,塞進嘴裡。
火頭小道越發得意,壓低聲音道:「老曲頭說,他這羊,是吃北山鹼草長大的,不腥。就用這安國地界的井水,一把粗鹽,幾段老薑,柴火咕嘟上一整夜,添柴的時間和次數都有講究,連燒出來的柴火的顏色都有說道,你看那湯色!」他用筷子指了指,「白得像奶,全是肉里熬出來的精華。」
那黑瘦老漢恰好又端過來一小碟切好的羊肝和羊肚,放在我們面前的小木桌上,依舊一言不發,卻額外放下三根沉甸甸、粗糲厚實的羊腿棒骨。那骨頭兩頭砍開,露出中間一小截瑩白滑膩、微微顫動的物事,在粗獷的骨節襯托下,顯得格外誘人。
「嘿!好東西來了!」火頭小道眼睛一亮,抓起一根,也顧不上燙,遞給我和小葛瑞一人一根,「快,趁熱吸!我最得意的就是這一口!」
我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握住那根粗糲滾燙的羊骨,入手沉甸甸的。湊近一端砍開的骨口,那截面處,可見骨髓已燉成半透明的凝脂狀,瑩潤如玉,隨著熱氣微微顫動,散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極致的油潤香氣。
我微微低頭,嘴唇湊近骨口,用力一吸--
「嘶溜--」
一股滾燙、滑膩、無比豐腴的膏漿瞬間湧入喉間!一種帶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油脂芬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肉食精華的甜鮮,瞬間在口中炸開!帶給人一種本能的滿足。小葛瑞吸得嘖嘖有聲,一臉痴迷。
火頭小道自己吸完一根,咂咂嘴,意猶未盡地指著那空骨棒:「咋樣?老徐,小葛瑞,沒白來吧?就這一口,給個神仙都不換!這才是天地間最本分、最實在的香!啥藥膳滋補,都比不上這一口骨髓落肚實在!」那黑瘦老漢在一旁默默看著,黝黑的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些許,依舊沉默地揮刀剁著骨頭。
蘇家小姐的事兒基本上也是告一段落了,那天我去蘇府把情況跟蘇紫葉說完之後,她就讓蘇府管家蘇何去了藥巡了解了情況,藥巡的巡差們已經知道剛才抓來的是京城來的官家公子,得罪了上面的人,以為蘇何是來興師問罪的,就更加添油加醋的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說藥巡接到舉報,有人在醉仙居販賣假麝香,他們趕緊趕到醉仙居,只見三個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在醉仙居門口鬼鬼祟祟,其中一人看到巡差還嚇得尿了褲子,他們更加深信不疑,於是帶回藥巡審問。販賣假藥在安國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底線,所以只要咬死了那三個人是高度可疑的假藥販子,上面的人也不能怪罪到藥巡,畢竟是職責所在。
蘇何了解了情況後也沒說什麼,返回蘇府立刻就向蘇萬山做了稟報,畢竟是涉及到他蘇家未來的姑爺在安國地界出了事。蘇萬山聽後非常生氣,一是關德佑這次來安國,他們關家並沒有提前告知蘇家,顯然是沒把蘇家當回事兒;二是這樣一鬧,整個安國都會知道他蘇家未來的姑爺在醉仙居聽曲,還尿了褲子,對他蘇家而言是莫大的恥辱。
但礙於關德佑他老爹的面子,蘇家還是派人去尋了關德佑。派出去的人回稟道,關德佑對去尋他的蘇家人沒有好臉色,說是不幾日就回京了,不勞蘇家費心,表現的很疏遠。蘇萬山聽後更是生氣,訂親的事兒就此擱置了。蘇紫葉那邊好像對此也挺滿意,聽那意思這門親事也不會有下文了。
這期間,我跟小葛瑞幾次去曲家馬幫落腳的客棧詢問家裡有沒有給我們捎信來,都沒得到消息。這一日,日頭大好,我們三個在客棧閒來無事,火頭小道非得拉著我跟小葛瑞說去嘗嘗真正的安國第一美味,被他帶著走了幾十里地,來到這城郊的路邊攤喝羊肉湯,還別說,確實是人間美味。
三個人食指大動,那羊肉湯吃了一碗又一碗,待到都打了飽嗝,三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吹著初夏乍暖還寒的風,稍作休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春困秋乏夏打盹,在這小憩一會兒再往回走,走到汗快出透的時候,有個茶水攤,帶你們再嘗嘗那大碗茶。」火頭小道倚在老槐樹上,慢悠悠的說道,他這話音剛落,人已經有些迷糊,眼皮子開始打架。我和小葛瑞也是肚飽身乏,靠著粗糙的樹幹,被那暖風一吹,只覺得渾身骨頭都酥了半截。遠處官道上偶爾傳來幾聲車馬響動,更顯得這樹下的一方天地格外安寧。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只覺得那風吹在臉上格外舒服,鼻尖除了殘留的羊肉香氣,似乎還縈繞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草清氣,不像是這槐樹的味道。我下意識吸了吸鼻子,那氣味又不見了。正混沌著,感覺有人輕輕踢了踢我的腳。睜眼一看,是火頭小道,他不知何時醒了,眼神清亮,正沖我使眼色,又指了指旁邊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口水的小葛瑞。
「走了,」他沖我努努嘴,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他說著,自己已經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塵土,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幾聲脆響。我也跟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然後才推醒了小葛瑞。小葛瑞迷迷糊糊睜開眼,擦了擦嘴角,一臉茫然。我們三個人一路邊走邊說,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的樣子,倒是一點都沒覺得累,只不過中午吃了一肚子羊肉,加上這天氣漸暖,身上開始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