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順著火頭小道所指，看見一個比老曲頭羊肉攤子更簡陋的棚子，幾根毛竹支著茅草頂，底下擺著兩三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和長條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棚邊的小馬紮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守著一排半人高、肚大口闊的茶爐，爐子上擺著一排茶壺。
「裴婆婆，老規矩，三碗！」火頭小道熟絡地招呼著，自顧自地在一張看起來最穩當的長凳上坐了。
那裴婆婆六七十歲的樣子，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個慈和的笑，「原來是小道爺來了！」那婆婆放下蒲扇，提起一個擺在爐子上的茶壺，「你來的正好，這壺茶正到火候！」說罷在我們面前的木桌上擺上三個大海碗，提著茶壺依次倒上，三大碗橙黃清亮的茶水便墩在了我們面前掉漆的木桌上。那茶碗是厚重的土陶碗，邊緣還有個不起眼的小磕口。碗裡的茶湯顏色深紅，能看到碗底沉著一小撮舒展開來的、形態不整的碎茶葉和一些深褐色的茶梗，看著實在不起眼。
我剛吃了羊肉，又走了這麼長時間的路，口中正覺有些油膩厚重，見狀也不客氣，端起碗先湊近聞了聞。一股撲面而來的、帶著些許炒茶焦香和植物清氣的茶味鑽入鼻腔，濃郁勾人。
低頭喝下一大口。茶湯是滾燙的，入口甘洌！它沒有名茶那種高揚的香氣或複雜的層次，就是一種最直接、最樸素的清甜，帶著一點點極輕微的、類似甘草的回甘，瞬間便沖刷走了口腔里羊肉留下的厚重感。那感覺，不像是在品茶，倒像是乾渴時遇到一股清冽的山泉，咕咚咕咚只想痛飲，暢快淋漓。我邊吹氣邊喝，被燙了嘴，吱哇亂叫，「這小哥倒是個急脾氣！」，那婆婆一臉笑意的看著我。
「看你那猴急的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火頭小道笑道，稍等了一會，只見他已經一口氣喝了半碗，長長哈了口氣，「嗬！舒坦！」
小葛瑞也學著我們，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抹著嘴道：「真好喝！感覺嗓子眼兒都清爽了！」我也忍不住又將碗裡剩下的喝完，那甘醇的滋味確實讓人回味，腹中因飽食而產生的滯重感也消散了大半。這看似粗鄙的大碗茶，與剛才那豪邁的羊肉湯，一濃一淡，一葷一素，竟是如此相得益彰，仿佛本就該搭配在一起。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輕快許多。肚子裡裝著暖烘烘的羊肉湯，喉間回味著大碗茶的甘洌，初夏的晚風拂在臉上，帶著草木和塵土的氣息，竟也覺得分外舒爽。
我瞧著走在前頭、步履悠閒得近乎嘚瑟的火頭小道，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小葛瑞，故意抬高了聲調：「小葛瑞，瞧見沒？咱們這位道爺，別的不敢說，論起這吃喝享樂的功夫，那絕對是這個。」我邊說邊豎了個大拇指。
小葛瑞立刻會意，嘿嘿笑著接話：「跟著火頭哥，吃香喝辣沒得說！」
火頭小道聞言，也不回頭，肩膀得意地晃了晃，拖著長腔回道：「那是！道爺我帶你們見識這市井真味，這叫體紅塵煉心，懂不懂？修行修行，修的不光是清心寡欲，也得修個『知味』！連人間至味都品不明白，還談什麼看破紅塵？」
我笑著搖頭，繼續調侃：「是是是，您這『知味』修得是真透徹。連城外哪個犄角旮旯藏著寶貝攤子您都一清二楚。說，是不是平日裡辛辛苦苦騙來的那些錢，都填進這五臟廟裡了？」
他這才扭過頭來，臉上是那種混不吝的壞笑：「老徐，你這話就俗了！金銀是身外物，吃進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福氣。道爺我這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他話鋒一轉，擠眉弄眼，「要不是道爺我帶路，你們上哪兒去喝那麼地道的羊湯，品那麼解膩的茶水？這會兒舒坦了，倒編排起我來了，這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小葛瑞被他說得直樂：「道爺，那我們下回還想『殺驢』怎麼辦？」
火頭小道大手一揮，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好說！跟著道爺走，保管虧不了你們的嘴！這天下之大，犄角旮旯里的好東西，多著呢！」
走在回城的土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回味著那碗茶的甘洌，忍不住感嘆：「說起來，那裴婆婆怕是一輩子都沒聽過什麼『茶道』，用的也都是最粗的茶末子。可你瞧她煮的那茶，喝著從喉嚨到肚子都舒坦。」
火頭小道踢開腳邊一顆石子，悠悠接話：「這就叫『本事不在經書上』。她不懂啥陸羽《茶經》，更說不出一套套的講究，可這裴婆婆，喝了一輩子茶，煮了一輩子茶，用的也不是什麼名貴的茶，但她煮的茶就一句話，「聞著香，喝著爽」，這才是人間真味，你說她懂不懂茶。」
我點點頭，晚風拂面，心裡忽然透亮——真正的道，或許從來就不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里，而就在這一碗讓人喝著爽利、渾身通泰的粗茶之中。
說說笑笑間，夕陽將我們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長。方才大快朵頤的酣暢與此刻插科打諢的輕鬆交織在一起，仿佛將連日來因為蘇家之事積攢的些許沉悶都滌盪一空。這火頭小道，雖然行事跳脫，滿嘴跑船，但跟他混在一起，似乎總能找到這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樂子。
回到城中的時候，已是晚上了，準備到客棧吃點東西，早早的就休息了，剛一進門，老闆娘看到我們回來了，趕忙走上前來：「找你們一天了，你們跑哪去了？」，我們三個一臉懵的看向老闆娘，還沒來得及回話，老闆娘對著我跟小葛瑞說道：「你們老家來人了，正找你們呢，哎，祥子，人呢？」老闆娘衝著店裡的夥計喊道。
那夥計正是上次帶我們去通濟元的祥子，我們住店這段時間也都熟了，祥子聽到老闆娘喊他，趕忙跑過來，「那大叔等的著急了，自己去附近街面溜達，說看看能不能尋到你們！」大叔？不會是老樂叔來了吧，我心裡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小葛瑞說「你們在這等著，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尋見！」說完一溜煙跑出客棧了。
「我也不知道來人是不是真的認識你們，就沒敢讓他進你們房間，中午我給那大叔準備了點飯菜，讓他在這裡等著你們，不成想老人家等不及自己出去找了。」老闆娘在一旁說道，我對老闆娘道完謝，然後跟火頭小道回房間等著了。
回到房間不一會，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跟小葛瑞站一塊的，正是老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