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岔河
2026-09-25 11:45:23
作者: 朕虞
安國鬼市,向來是「燈下不看貨,交易不還言」的地方。
剛入行時,火頭小道就跟我掰扯過這裡的門道。所謂的「燈下不看貨」,是指鬼市裡的煤油燈光,昏黃搖曳,最是能給殘次品「擦脂抹粉」。發霉的參條塗上清油,在燈影里一晃,竟能生出琥珀般的寶光;被蟲蛀空的枯根,只要在陰影里藏好那幾個細小的蛀孔,打眼一瞧也能看成是百年的靈藥。所謂「交易不還言」,不是不能還價,而是不要問這是什麼東西,賣家也不會叫賣,也不會告訴你這是什麼東西,想買就自己看,並且還價只能還一口價,買家蹲下,看貨,手伸到袖裡來個袖裡乾坤,對方點頭,給錢,拿貨,走人。
如果你在燈下覺得它是寶貝,買回去在日光下一看是爛貨,那是你自己的「眼力」不夠,不能怪賣家,因為賣家壓根也沒跟你承諾賣的是什麼東西,鬼市原本就是賣稀奇古怪的東西的地方,人家還以為你本來就要買這種貨。所以在鬼市,沒有什麼信譽不信譽,全憑眼力。
轉眼間,我們哥幾個在安國已經消磨了將近一個月。這期間,除了剛開始在鬼市淘了一塊包裹在赤鐵礦皮下的「金精石」,火頭小道轉手賣給了安國本地的一個煉丹的老道士,賺了一筆銀子,自那之後,再也沒碰到什麼能瞧得上眼的東西。
凌晨三點的街巷,寒霧濃得化不開。我籠著袖子,腳下踩著濕冷的青石板,穿行在這一地細碎的燈影里。小葛瑞提著個空布袋,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像道影子;火頭小道則把那件藍綢衫的領子立起來,縮著脖子,一雙賊溜溜的眼在大地攤上四處踅摸。老樂叔走在最後,懷裡揣著菸袋鍋子,伴隨著一連串沉穩的腳步聲,我們四個收工往客棧走。我們又在鬼市折騰了一晚上,仍然沒碰到什麼值得收的東西。
「走,回去睡覺去,小葛瑞別垂頭喪氣的,這稀罕物要是天天都能見著,那還叫什麼寶貝?那叫大路貨。」火頭小道嚷嚷著,一手搭在小葛瑞的肩頭,我苦笑一聲,沒搭話。這段日子,我愈發覺得這鬼市裡的水深不可測,對藥材一行,這裡人人都是行家,哪有什麼漏可撿。
回到客棧,我躺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一直挨到了天光大亮還沒睡著,這些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半夜在鬼市溜達,白天回客棧睡覺,憋悶的狠,像我跟小葛瑞這種打小鄉村野地野慣了的哪能受得了,我從床上猛然坐起來:「去鄉下逛逛!」,我挨個把他們從被窩薅起來,小葛瑞和火頭小道不情不願的爬起來,揉著還睡意朦朧的眼,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咱們今天去安國周邊鄉下逛逛,去散散這些天的憋悶氣,在這安國城裡待了這麼久,快憋瘋了!」
二人雖對我把他們從夢鄉中拽起來這事還是耿耿於懷,但對於去鄉下逛逛這事還是挺接受的,畢竟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性子。
幾人收拾了一下,吃過早飯帶了點路上吃的乾糧就出發了,老樂叔也跟著我們一塊去了,幾人都是灑脫的性子,就沿著上次火頭小道帶我們喝羊湯和大碗茶的那條道隨著性子一路走,漸漸走到了城南一處野水灘。
此時正是初夏時節,北方大地的暑氣還沒燒透。早起時天邊還掛著幾抹淡淡的雲,微風拂面,倒是透著股子生機勃勃的草木香。官道兩旁的麥穗已經灌了漿,沉甸甸地垂著頭,綠油油的一片接著一片,漫山遍野地鋪陳開去。被風一吹,那層層麥浪便像是得了令似的,直往視線的極遠處翻滾。柳樹上的蟬鳴還沒到盛夏時那般聒噪,稀稀落落的幾聲清唱,混著遠處布穀鳥的叫喚,反倒給這曠野地添了幾分出塵的清幽。
我們一路往南走,故意避開了那些喧鬧的人煙碼頭,盡挑些行人罕至的河灘野地鑽。這種走法,雖說鞋底受罪,但心頭暢快。約莫走了三十多里路,腳下的土質明顯變得潮濕鬆軟起來,原本乾燥的土路被半人高的野草取代,踩上去吱呀作響。空氣里那股子泥腥味也愈發濃重,像是地氣被夏日的暖陽蒸騰了出來。
火頭小道走在最前面,撥開一人多高的茂密蘆葦叢,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只見前方視野極闊,遠處的地平線被幾道蜿蜒的水光切碎。那是幾股不算很寬闊的水脈在此處匯合。河床里雖然還沒到大汛的時候,河灘上露著大片大片的亂石和淤泥,但主河道里的水勢已經不小。三股河水像是三條顏色各異的巨蟒,在這裡交錯纏繞交織在一起,水流撞擊在一起,又猛地向東打了一個彎奔流而去,形成了一個大河灣,河水打著旋兒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沒命地往東流去。這地方水文複雜得很,河灘上怪石嶙峋,有的石頭被經年累月的河水沖刷得像個巨大的磨盤,光禿禿地杵在河心,透著股子荒涼勁兒。
我們順著這水匯攏的方向走,轉過一道隆起的大土坡,在那亂石灘的盡頭,瞧見了一個緊貼著河岸的小村落。村子不大,也就二十來戶人家,簡陋得很。那些低矮的土房,牆皮都是用黃泥混著碎麥秸稈糊的,透著股煙火氣。此時日頭已經西斜,半邊天都被晚霞染成了血紅色,映在這一片寬廣的水面上,粼粼波光像是被打碎的金子,又像是泛起的血光。我們幾個今晚就準備在此落腳了。
進的村去,家家戶戶都是差不多樣子的土坯房,空氣里除了泥腥味,竟還透著一股子淡淡的、類似於苦杏仁的草木香。我們尋了村頭一戶獨院的人家,籬笆圍成的院子裡曬著漁網,應該是打魚為生的漁夫,老樂叔上去搭了話,給了一串銅錢,老漢便樂呵呵地把我們讓進了屋,寒暄了幾句才知道,這家的主人是個姓陳的老漢,自己一個人住,人也很熱情。
到了吃晚飯時間,陳老漢還特意張羅了一桌地道的河鮮。晚飯是粗糧餅子配著幾條河裡現撈的白條魚,又就著一盤自家醃的老鹹菜疙瘩。老漢還拿出了一罈子老酒,酒過三巡,屋裡的氣氛暖和了不少,這一路的疲乏也被那辛辣的燒酒沖淡了大半。
我咬了一口餅子,隨口問道:「陳大爺,咱這村子地界選得好,守著這麼一條河,旱澇都不愁。這河叫什麼名兒?」
陳老漢抿了一口酒,嘿嘿一笑:「這河也沒個正經名兒,咱們這兒的人都管它叫『三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