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三條小河匯攏的地界。咱這村里人,祖祖輩輩都靠這三條河吃飯,不缺水,不論年景好壞,倒是都能混個肚圓。」陳老漢呷了口酒,話頭漸漸熱絡。
「我看院裡掛著漁網,您是靠打魚為生?」火頭小道接過話頭,陳老漢擺擺手:「老頭我啊從小就喜歡個打魚摸蝦的,莊稼活沒正經學,莊稼收成不好,就只能靠著河裡撒幾網,貼補貼補家用。不過只靠打魚也不夠,也得種地!」
「陳大爺,明兒也帶我們去河裡撒幾網吧!」我聽得心癢,躍躍欲試。我家在村西頭,房子北邊就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河塘,河塘出來一條寬約幾丈的小河,蜿蜒著繞過我家房子往南流去,在老家的時候,那時冬天我們一群小夥伴在河塘冰面上滑冰,一到夏天就去那條小河溝摸魚捉螃蟹,所以一聽陳老漢這麼說,頓時心裡痒痒的。「好好好,只要你早上起得來!」幾壺酒下肚,這老頭也來了興致。
吃過晚飯,幾人趕了一天路,又都喝了點酒,便早早的歇下。我一個人來到院子中,鄉村的晚上格外安靜,村子裡星星點點的燈光也慢慢熄滅。我坐在院子中間的老磨盤上,隔著院牆的籬笆望向遠處的水面,水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再遠處影影綽綽的山脈連綿起伏,像一頭臥在地上的老牛,一直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我看著這景象有點出神。
「想家了?」,背後傳來一個沉穩又有略顯蒼老的聲音,是老樂叔,我回過頭:「睡不著,在這坐一會,你看這老磨盤跟家裡的是不是挺像的!」我跟老樂叔說道,老樂叔沒說話,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坐在了那盤老磨盤上,跟我一樣看向遠方....
第二天一大早,陳老漢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後生,我要去收昨兒下的網,你們去不去?」,我一骨碌爬起來,又拍了拍小葛瑞和火頭小道,他倆也陸續起來了,特別是火頭小道,難得這麼利索的爬起床,對於他這貨,但凡有好玩的,准落不下他。
老樂叔沒去,我們三個人臉也沒顧上洗,跟著陳老漢來到河邊,河面上飄著一層厚厚的晨霧,乳白色一團一團的,像是有誰在江面上鋪了層厚軟的棉絮,把遠處的蘆葦盪和河對岸的土坡遮得嚴嚴實實。初夏的清晨帶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涼意,吸進肺里,把昨夜那點酒氣沖得乾乾淨淨。
陳老漢早已解開了系在河邊一顆老柳樹根上的一條窄長的小木船。木船由於常年泡在水裡,木料發黑,透著股濃重的苔蘚味兒。老漢熟練地跨上船舷,手裡的長篙輕輕往岸邊泥里一撐,小船便穩穩地滑入了那一江煙波之中。
「都上來吧,這船看著窄,可吃水深,穩當著呢!」陳老漢一邊吆喝著,一邊把擱在船艙里的幾個竹編大魚簍挪了挪地兒。
我頭一個跳上船,腳底板下傳來微微晃動的感覺,火頭小道最後鑽進船里,手裡還捏著不知道從哪兒撿的一根枯草,在那兒逗弄著停在船舷上的一隻水蜻蜓。他縮著肩膀,半開玩笑道:「陳大爺,咱這網裡要是兜上來個龍王爺的寶貝,您可得見者有份啊。」
「嘿,你這後生,盡說胡話!能兜上來幾條肥草魚,夠咱爺幾個晌午的下酒菜就知足了!」陳老漢笑著搖了搖頭,手中的長篙有節奏地拍打著水面。
小船貼著三河匯流的邊緣緩緩划去,又漸漸盪向河心。一入河心,水勢陡然變得駭人,河水打著沉悶的旋渦,發出「咕嘟咕嘟」的吞咽聲,仿佛水下藏著什麼巨大的活物。
陳老漢把篙往船板上一橫,伸手拽住了沒入水中的一根粗麻繩。
「起了!」
隨著老漢的一聲低喝,他雙臂發力,黝黑的皮膚上青筋暴起。浸透了河水的漁網從深碧色的水底一寸寸被拖拽出來,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有貨!」小葛瑞眼睛尖,指著剛露出水面的網眼大聲喊道。
只見沉甸甸的漁網裡,十幾條半尺長的白條和兩尾青色的大草魚正拼命地甩尾蹦躂著,銀色的鱗片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隨著漁網被整個拉上船板,一時間,濕漉漉的甲板頓時噼啪亂響,全是魚尾拍打木板的聲響,一股鮮活的江腥氣撲面湧來。
「喲,運氣不賴,這幾條草魚得有四五斤重!」我彎下腰,伸手去抓一條正試圖往外躥的白條,那魚滑膩有力,一下子從我指縫裡溜了過去,濺了我一臉的河水。
「瞧你那笨樣,捉魚得掐腮!」火頭小道嘿嘿笑著,伸手一探,精準地掐住一條草魚的鰓蓋,拎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隨即笑容一斂,目光落在網底一團黑乎乎的泥疙瘩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漁網的死角里,竟裹著一大團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東西,乍看像爛泥,細看又帶著某種膠質的黏膩感。那東西在晨霧裡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古怪,腥氣之外,仿佛還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辛辣味。
我心裡沒來由地跳了一下,轉頭看向遠處河心捲起的漩渦。這時,晨風剛好吹散了一小片濃霧,露出河中心那塊半截入水的黑石。黑石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晨曦中閃了一下,很快又被重新聚攏的霧氣遮住了。
「那是……」我正想看個仔細,卻聽到陳老漢爽朗地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收了這一網,夠吃兩頓的了!後生們,坐穩咯,咱們再去這邊蘆葦盪旁邊撒幾網,看看能不能順帶網點河蝦上來,我們這河裡的蝦真是一絕,放熱油里這麼一過,當個下酒菜,那味道...」,他說著咂了咂嘴,眼角泛起幾道笑紋,仿佛那滋味已經上了舌尖。
「本來啊,我都是在河岸邊那個回水灣子那裡,放個專門網蝦的籠子,那裡的河蝦個頭才叫大!」他伸手指向遠處,三岔口匯成一股後,猛地在崖壁前打了個急彎,甩出一條窄窄的小汊河,水勢陡然緩下來,水草密密的,那地方前面是湍急的大河道,小分支水道里的水相對平靜,水草豐盛,是個動中有靜的好地方。「只不過嘛——最近那地方有點古怪,我已經有日子沒去了。」
「怎麼個古怪法?」我趕緊追問,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
陳老漢沒停下手裡的活計,長篙重新探入水中,輕輕一撥,小船便靈巧地轉了個彎,朝蘆葦盪方向盪去。我坐在船頭,迎著初夏略帶腥氣的河風,昨夜在那盤老磨盤上生出的那點鄉愁,此刻早被這一網鮮活的漁獲沖得七零八落,心裡頭反而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獵奇勁兒。
「咳,給你們講了,可別到處亂傳。」陳老漢壓低了些嗓門,手上的篙卻沒慢,「我前陣子,趕著傍晚去那汊河下蝦籠,正彎著腰擺弄籠口呢——一抬頭,就瞧見河水底下……」
他故意頓住,拿眼掃了我們一圈。見我們仨齊刷刷瞪圓了眼,他才滿意地接上:「河水底下,一道紅光『唰』地竄過去,足有我家那口鐵鍋那麼大!把我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到水裡。我從小在這河邊長大,活了六十多年,可從沒見過河水裡冒紅光的。」
「紅光?」火頭小道皺起眉頭,「河裡怎麼會有紅光?別是條大紅鯉魚吧?」
「不是鯉魚,我看得真真兒的,那東西圓乎乎的,跟個臉盆似的,絕不是魚。」陳老漢語氣篤定,搖了搖頭,「頭一回我尋思是老花眼,可沒過幾天又撞見一回。後來村里老李家的小子在那邊放牛,也說聽見了動靜——他說那聲音有點像老牛叫,又不全是,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自打那以後,我就再沒去那汊河下過籠子。」
說話間,小船已悠悠靠進蘆葦盪邊緣。蘆葦密匝匝地立在淺水裡,風一過,沙沙作響。陳老漢收了篙,望著那片青綠的水面,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這三河叉,自打我記事起就沒斷過流,水裡頭藏著什麼,誰說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