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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河裡的東西

2026-09-25 11:45:58 作者: 朕虞

  陳老漢在蘆葦盪邊又撒了幾網,網底兜上來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和零星河蝦,個頭不大,卻也活蹦亂跳。我手癢難耐,也跟著試了幾把——撒網這事兒講究技巧,網要掄得圓、撒得開,才能罩住最大一片水面,下手前還得把網理順,力道、角度差一點都不成。我在老家學過,幾網下去,小魚小蝦陸續上船,陳老漢看得連連點頭:「喲,你這後生,網撒得真不賴,比我這個老漁夫還利索!」

  收網回岸時,日頭已升到半空,我們開始往回走。陳老漢在院裡支起灶,把幾條肥草魚下了鍋,燉出一鍋奶白濃湯,鮮香四溢。我們圍桌喝了個肚圓,湯碗見底時,火頭小道沖我擠了擠眼。我倆心照不宣地撂下筷子,跟陳老漢說去村里轉轉,出了院門便拐上河堤,沿著河道旁的小徑,朝三岔河口分出那條支流汊河的方向走去。

  「老徐,你覺得那泛紅光的,到底能是個啥玩意?」火頭小道邊走邊問,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折的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甩著,眼神卻像鉤子似的,不住地往河溝邊的蘆葦茬子裡探。

  我走在前頭,腳下是沿河踩出來的一條泥濘小路。初夏的日頭已有些毒辣,曬在背上熱烘烘的,空氣里浮著一股水草漚爛的氣息。河水到了這一段,流速明顯慢下來,水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綠膜,是水藻和青苔。我邊走邊盯著水面,心裡也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那道紅光,嘴上隨口應道:「誰知道呢,先看看再說吧。」

  「我也拿不準。」我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如實答道,「臉盆那麼大個圓東西,我能想到的只有老鱉了,但是紅色的...也沒聽說過有紅色的老鱉啊。」

  「那就怪了。」火頭小道把嘴裡的草根往地上一吐,難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眯眼望著前方的水面,「三水歸一,這地界是個迴旋水窩子,上頭衝下來的雜物、泥沙,連帶水裡的活物,都得在這兒停一停。這種『聚水窩子』最養東西,裡頭藏著個啥,還真不好說。」

  我們越往裡走,兩旁的柳樹林便越發密實,枝條低垂交錯,幾乎將頭頂的日頭遮了個嚴嚴實實。光線暗下來,空氣里那股水藻漚爛的氣味反而濃了幾分。腳底下全是白花花的細沙,踩上去軟綿綿的。我邊走邊留意河岸,發現那些老柳樹裸露在外的根須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粘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上來蹭上去的。

  我蹲下身,隨手摺了根草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點下來,湊到鼻尖。

  一股辛辣味猛地衝進鼻腔,又腥又嗆,像是陳年的干辣椒泡在鐵鏽水裡,直直往腦門頂上鑽。

  「啥味兒?」火頭小道也湊過來,鼻子一聳一聳的,皺著眉把頭往後一仰,「這味兒……跟今早網裡那團泥疙瘩聞著有點像啊。」

  「說不上來,有點像肉桂,又帶著股子土腥氣。」我甩了甩手指,又低頭看了看樹根上那道黏糊糊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這兒爬過,蹭出來的印子。」

  火頭小道沒接話,他順著河溝往前跑了幾步,站在一處隆起的土坡,居高臨下地朝河溝拐彎處張望。過了會兒,他回過頭朝我招招手,聲音壓得很低:「老徐,你快過來看這兒!」

  我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往下看——河溝在這裡擰了一個彎,水面忽然開闊下沉,聚成一潭黑沉沉的水。水色發暗,明顯比剛才那截河道深出不少。潭心立著一塊巨大的黑石,半截沒在水裡,長年被水流打磨得油亮光滑,遠遠望去,像一頭巨獸露出水面的脊背。而在那石頭周圍的蘆葦,倒了一大片,葉子發黃打卷,跟旁邊翠綠的蘆葦比起來,顯得格外扎眼。

  「看來這水底下,確實藏著個『傢伙』。」火頭小道盯著那黑黢黢的水潭看了一陣,又看了看那塊大黑石。

  我看著那平靜得詭異的水潭,水面上連個水黽子都沒有,沒有漣漪,沒有氣泡,靜得讓人心裡發虛。

  「成,大白天的,這東西估摸著貓在石縫底下歇覺呢。」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那塊磨盤大的黑石,「咱現在站在這兒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反而容易驚了它。先回去,等天黑透了再來——到時候不管是魚是鱉,總得讓它現現形。」

  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回走,步子都快了不少。回到陳老漢家院子時,老漢正坐在樹底下補一張破了洞的漁網,推門進來,笑呵呵地揚了揚手。火頭小道趕緊跑過去:「來來來,大爺,我們來幫你弄!」

  

  「後生,你還會補漁網?」陳老漢半信半疑地抬眼瞅他。

  「不瞞您說,我們都是農家孩子,這些活計多少都會一點兒。」火頭小道說著已經挨著老漢蹲下,三下兩下便接過梭子,煞有介事地穿起線來——他那套自來熟的功夫,倒是一點沒落下。


  晚飯後,我們四個人聚在臥房裡。火頭小道率先開了腔:「今天下午我跟老徐去三岔河那邊轉了一圈,那條河溝里,八成有東西。」我接上話頭:「大白天那玩意兒估計窩在水底不出頭,也瞧不出個究竟。我跟火頭商量好了,今晚再摸過去看看。」

  小葛瑞和老樂叔對視一眼。老樂叔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們三個去吧,我留在這兒照應。記著——搞不清楚的東西,遠遠看看就行,別冒失,安全第一。」

  夜色一沉,我們三人推開陳老漢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悄悄沒入霧氣瀰漫的河灘。

  初夏的月亮剛過半圓,冷冷清清地懸在天幕一角,透出一股子洗過般的清亮。月光大片大片地傾瀉下來,把三岔河的水面照得銀白髮亮,像是給河水鋪了一層細碎的鱗片。幾股河水在匯流處交錯纏繞,激起的浪花在月色下泛著冷冽的光。連帶著河岸邊那些蒼勁的老柳樹,也被拉出了長短不一、影影綽綽的細碎影子,隨著水氣的晃動在泥灘上無聲地搖曳。

  我們三人摸到白天來過的那條河溝,壓低身形,沿著沙坡邊緣緩緩前進,慢慢爬到那處隆起的沙坡上,白天被日頭曬透的沙面還留著餘溫,隔著薄薄的衣衫,暖烘烘地貼著肚皮。透過蘆葦叢的縫隙,我們齊齊望向河溝轉彎處那潭黑水。

  那水潭跟白天一樣平靜,死寂一片,連個水泡都不冒。偶爾一陣夜風穿林而過,蘆葦梢子輕輕搖曳,在水面上掃出幾道細碎的波紋,旋即又歸於平靜。

  「等著吧。」我壓低嗓音,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

  火頭小道扭過頭,沖我一瞪眼,嘴型分明在問:「就這麼幹等著?」我沒理他,把臉往沙地上一貼,擺出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架勢。雖還沒到盛夏,但這沙灘經過一天的日曬,晚上倒也不涼。他倆看我一副踏實模樣,也不好說什麼,只得老老實實趴下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我估摸著應該剛過子時。正凝神盯著水面,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呼嚕聲——扭頭一看,小葛瑞這傢伙居然睡著了,下巴磕在沙地上,嘴角還掛著一縷亮晶晶的口水。我趕緊伸手推他,他猛地一激靈醒過來,滿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火頭小道憋著壞笑,伸過手去擰了一把小葛瑞的耳朵,嘴型誇張地嘲諷了兩句。

  就在火頭小道縮回手的瞬間——水面忽然響了一聲。我們三個同時屏住呼吸,四道目光齊刷刷釘向水潭中央。

  月光下,黑沉沉的水面驟然泛開一圈漣漪,緊接著,一點微弱的紅光從水底深處慢慢升騰起來,果然如陳老漢所說,那光起初只有拳頭大小,越往上浮便越發明亮,等它終於頂破水面時,已經膨脹到臉盆那麼大的一團。

  紅光在水面上停了片刻,仿佛在辨聽周圍的動靜,隨即貼著那塊半截入水的黑石的根部緩緩爬行——濕漉漉的軀體摩擦著石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猛地一躍而起,「啪」地一聲落在黑石露出的平坦頂端。

  我們三個趕緊屏氣凝神望向水潭,只見月光下,水面泛起一陣水花,緊接著一點紅光從水底下慢慢升起,果然如陳老漢所說,那紅光越來越大,等浮到水面時,足有臉盆大小了,那巨物沿著那半截沒入水中的黑石的根部爬上來,一躍而起落到露出水面的黑石上。

  月光冷冷地灑下來,照清了那東西的真身。

  --那是一隻通體暗紅的巨蟾,足有臉盆大小,鼓鼓的眼睛像兩顆被燒紅的煤核,在夜色里幽幽地閃著光。

  這時我腦子裡立馬想到了三個字:「赤血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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