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頭小道和小葛瑞對視一眼,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兩雙眼睛裡寫滿了「這啥玩意兒」的震驚。我趕緊沖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別出聲,三人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塊黑石上。
只見那巨蟾蹲在黑石上,背脊上覆蓋著一層如蟬翼般半透明的紅膜。隨著它一呼一吸,那層薄膜便在月光下微微翕動。更奇的是,它周圍的水面竟當真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朱紅色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映著水底幽幽轉動的暗流,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在搏動。
那巨蟾仰起頭,對著月亮發出一聲悶吼——渾厚低沉,竟真如老牛一般,「哞——哞——」叫了幾聲,隨即縱身一躍,「撲通」一聲扎入水中,水花四濺,暗紅的影子貼著水底朝大河方向急速游去,轉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蛤蟆?!」火頭小道終於憋不住了,一骨碌從沙坡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沙子,嗓門還是壓著的,但那股子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是赤血蟾。」我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粒,語氣忍不住帶了幾分激動,「我在書里讀到過這玩意,應該就是它了。」
「赤血蟾?」火頭小道和小葛瑞同時扭過頭來,兩張臉上掛著同樣的困惑。
「頭一回看見這麼大的蛤蟆。」小葛瑞搓了搓胳膊,「咱老家冬天挖出來的貓冬蛤蟆,最大的也就比巴掌大一圈。這個得有臉盆大了,還是紅色的!」
「這東西平時可是難得一見。」我沒接他的話茬,目光仍追著那赤血蟾消失的方向,「而且你們看見它背上那層半透明的紅膜了嗎?那叫蟾衣,是真正的寶貝。看那層膜的成色,應該快要蛻了。」
火頭小道眼睛倏地一亮:「赤血蟾--聽這名字就不是凡物。我回去拿漁網,你倆在這兒守著,等那蛤蟆回來,用網兜住,管它蛻不蛻,連皮帶肉弄到藥市上,准能賣個好價錢!」
「得了吧。」我趕緊給他潑冷水,「你沒看見那黑石旁邊的蘆葦都蔫了?那玩意兒一身暗紅,帶著毒性呢,可不是好惹的。」
「那咋辦?眼看著寶貝到不了手?」火頭小道一攤手,滿臉不甘心。
「書里說,赤血蟾常年藏在深水潭底,尋常根本見不著蹤影。它二十年才蛻一次皮,只有臨蛻的時候才會出來透氣--咱們今天正好撞上,也算是緣分。」我頓了頓,看兩人都豎著耳朵聽,才接著往下說,「我們只要能拿到它蛻下來的蟾衣就行了,倒也不用傷它的性命。」
「那你說,怎麼弄?」火頭小道急不可耐地湊上來。
「別急,咱們先摸清楚它的路數。」我抬手指向大河方向,「這蛤蟆應該是白天在這水潭藏身,晚上出來去前面的大河裡。」我對他們兩個說道,我們三個開始沿著赤血蟾進大河的方向探查。
這個水潭實際上是三岔河旁邊分出的一個支流形成的迴旋灣,最終從前面又併入主河道,這個支流併入主河道的旁邊是一大片沙灘,沙灘隔著這條支流對面是支流跟主河道形成的一個類似河中島的一塊孤島,那塊孤島上長著很多蘆葦,還有兩棵大柳樹,再往前走,發現這個支流併入主河道的的地方,水好像不是很深。
我們三個邊走邊看,最終商量出來一個計劃,我們準備等天亮後,在支流重新併入主河道的這段水淺的地方,埋伏一道網,這是剛才赤血蟾從水潭進入大河主河道的必經之路,我們從這裡布置一道網,好阻止赤血蟾游進大河,那玩意一旦受驚進了大河,我們就只能幹瞪眼了。攔下它後,再儘量把它往岸邊沙灘上驅趕,一旦上了岸,我們才能有機會取下蟾衣。
「我們等白天還得再準備些工具。」我對著倆人說道,然後三個人趕回了村頭陳老漢的家。第二天早上在陳老漢家吃過早飯,老樂叔又給陳老漢多留下了一些銅錢,老頭一個勁的推辭,說留的太多了,我們只說這兩天叨擾了,要去最近的市集逛逛,順便讓老漢給我們指了一下路,便離開了。
出得村來,我們便按陳老漢指的方向,趕往附近的市集採買傢伙什。如今這世道,日子雖然緊巴,但大集上的景象還是能讓人感受這人間煙火氣的美好。我們趕到時還沒到晌午,集上稀稀拉拉的人還不多,但攤子基本都已經按部就班的排開了。
市集不算大,卻五臟俱全。攤位沿著一條土路兩旁排開,都是附近幾個村子的農戶,擺著自己種的瓜果青菜、編的竹筐簸箕,或是自家醃的鹹菜臘肉,換幾個零花錢。這種大集五天一次,跟老家那邊一模一樣。我們幾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才找到賣漁網的攤位——整個大集就獨這一家。攤主是個缺了半邊門牙的老頭,正蹲在攤位後頭慢悠悠地搓著麻繩,見我們湊過來,咧嘴一笑,那缺口格外顯眼。
「老闆,來一張結實的大眼扣網,墜子要沉;再要一張攔網。」我比劃著名尺寸說道。
老頭站起身,從攤位底下拎出兩盤碼得整整齊齊的漁網,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後生這是要去哪兒逮大貨啊?看你們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他眯著眼打量我們幾個,又自顧自說道,「放心,這十里八鄉的打魚人,用的都是從我這兒出的網,保准結實耐造。」
我笑笑沒多接話,付了錢,又跟他打聽了皮匠攤的位置。轉過去挑了三副熟牛皮做的護手掌子,老油反覆揉過的皮料,又厚又韌,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接著又去買了幾包白礬、一把鐵鍬,在布匹市扯了幾尺粗麻布,最後找到木匠攤,讓人現做了一個扁平的小木匣子。
等這一圈東西置辦齊整,日頭已經爬到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大集上的人流也漸漸稀了,我們幾個就近找了個攤子坐下,要了幾碗麵條,呼嚕呼嚕地吃了個飽。
下午我又打發小葛瑞跑了一趟附近的村子,淘換回來一袋子生石灰。等置辦齊所有東西,太陽已經偏西,我們四人趕到三岔河邊,找了一棵斜臥的老柳樹坐下歇腳。樹蔭底下涼風習習,河面上泛著夕照的金光,蟬鳴一陣緊似一陣,暑氣在草葉間蒸騰。
我靠著樹幹正眯眼盤算今晚的計劃,忽然一拍大腿:「壞了!」
幾人齊齊扭頭看我,火頭小道正叼著根草莖嚼,被我這一聲驚得差點咽下去。「咋了咋了?一驚一乍的!」
我皺起眉頭,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想起來還有一樣東西沒買--取蟾衣的傢伙什。」我頓了頓,「不過……這集市上應該也買不著。這蟾衣得用象牙小刀往下挑,象牙是骨,五行屬水,不帶五金之氣,才不會傷了蟾衣的品相。這鄉村市集,上哪兒找象牙小刀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沒了主意。小葛瑞蹲在那兒揪草葉子,老樂叔擰著眉頭抽菸,火頭小道翻了個白眼正要開口說什麼——我忽然轉過臉去,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火頭小道被我盯得發慌,雙手捂住胸口:「你、你看我幹什麼?我這可都是人骨,沒有象牙!」
「你假扮道士的時候,頭上那根扎道髻的墨玉簪子呢?」我直奔主題。
「什麼叫假扮道士!我那是正經的……」他先是一瞪眼,隨即縮了縮脖子,語氣里明顯透出幾分捨不得,「再說了,那是玉的,又不是象牙。」
「玉的興許也成。墨玉屬水,屬性和象牙相近。」我盯著他,慢悠悠補了一句,「你要是不想今晚乾瞪眼看著寶貝到不了手,那就儘管藏著你那簪子。」
「不會給我弄壞吧?」,火頭小道好像很寶貝他那簪子,不太像他平時大大咧咧的性格,「不會,用完了用水沖一下就好了」,我趕緊解釋道,火頭小道這才不情不願的拿出那跟墨玉簪子,我接過簪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幾道古拙圓潤的線條,看樣子也是有年頭的老物件了,看著不像凡物,怪不得火頭小道這傢伙扭扭捏捏不願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