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妥當之後,我們幾人便靠在那棵老柳樹下眯了一覺。夏天的白天長,覺也輕,半睡半醒間聽著河水和蟬鳴,倒也養了些精神。天擦黑時,我們就著涼水啃了幾塊隨身帶的干餅,算是墊了墊肚子。
農村的夜晚來得快,天一黑,四下里便靜得出奇,連狗叫都聽不見一聲。等天全黑下來,我們便趁著夜色,各自扛著東西往那片河灘摸去。
我從小怕水,至今沒學會游泳,不像小葛瑞,七八歲就扎進河裡跟泥鰍似的。所以下水布網的活兒,只能交給他。他脫了外衣,只穿一條短褲,抱著攔網的一頭悄無聲息地蹚進水裡,朝那塊河心島摸去——結果下了水才發覺,這一段根本不深,最深處也只到他腰部,水底的沙地踩上去結實穩當,他回頭沖我們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麻利地游到對岸,把網頭牢牢系在一棵柳樹根上。這邊我們搬來一塊大石頭,將網的另一頭纏緊了壓住——一道攔網便橫在了支流和主河道的交匯口,繃得平直,貼著水底沉下去,幾乎看不出痕跡。
接著,我們在支流旁邊那片沙灘上,揮舞著鐵鍬開始挖坑。沙質鬆軟,挖起來倒不費力,半個來時辰便折騰出一個方圓一丈、半人多深的大坑。
等都準備妥當,我讓小葛瑞藏回河心島的蘆葦叢里,只露出半顆腦袋盯著水面;火頭小道在那個隆起的沙坡下面的蘆葦叢中埋伏著;老樂叔則退到大片沙灘的邊緣,隱在一簇老柳條後面,像一塊石頭般紋絲不動。我獨自爬上那處沙坡頂端,匍匐著趴下來,目光穿過蘆葦葉子的間隙,盯著那片黑沉沉的水潭。
今夜無風,月光格外亮,像一整盆清水從天頂潑下來,把那塊半截露出水面的黑石照得幽幽泛光。我趴在沙坡上,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估摸著子時剛過,那潭平靜如墨玉的水面,終於開始往外漾出細碎的波紋--一圈,兩圈,無聲地盪開。我知道,那傢伙要上來了。
我屏氣凝神,死死盯著水潭。那傢伙沒像昨天一樣躍出水面直接跳到大黑石上,而是而是先從水底慢慢浮起,在大黑石旁露了半個腦袋,好像在打量什麼。我屏住呼吸,生怕驚到了那大蛤蟆。
那赤血蟾在水面趴了好一陣,仿佛確認沒有異樣,這才不緊不慢地划動四肢,挪上黑石。肥碩的身體在石面上頓了一下,前爪抬起來撓了撓那對血紅的鼓眼,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還有些惺忪。月光灑在它脊背上,那層蟬翼般的半透明紅膜在夜光里愈發顯得妖異——細看之下,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如紅玉碎裂般的細密紋路。隨著它一漲一縮地喘息,那層薄膜竟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從肉身處微微向上撐起。而後又對著頭頂上的月亮發出老牛般的悶吼,還是像昨天一樣,如此叫了幾番過後,縱深一躍跳入支流河溝,往大河主河道那游。
我看著那巨蟾游出水潭,趕緊跑下沙坡往前面趕去,火頭小道聽到我的聲音,立馬從蘆葦叢里鑽出來,兩隻手緊提著那張大扣網,已經蹚進河水裡,將那赤血蟾的後路截斷,防止它一受驚掉頭躥回水潭。他貓著腰,疾步沿河岸趕到我們白天布好攔網的位置,蹲下來手攥住網繩,等赤血蟾一入網便立時拉緊。
這時,那巨蟾顯然也察覺到了岸上的異動,水底那團紅光猛然加速,卻一頭撞上了我們事先布好的攔網。幾乎是同時,老樂叔從暗處閃身而出,揚手就是一把生石灰灑向水面,白霧騰起,滋滋作響。那巨蟾前路被截,又受石灰水刺激,在水裡猛地一擰身,轉頭就往河心島方向扎去。
可它剛躥出沒多遠,小葛瑞便從蘆葦叢里鑽了出來,跟要上岸的赤血蟾碰了頭對頭,那赤血蟾卻一點也不怕人,衝著小葛瑞就跳了過去,我趕緊忙喊,「快撒明礬!可別撒到它身上了!」小葛瑞人也敏捷,從兜里掏出一把明礬就往赤血蟾前沖的地方撒了一把,那巨蟾行動明顯一滯,小葛瑞接二連三又撒出去幾把,那巨蟾巨吼一聲,繼而又跳入河水中,往來時的水潭那邊游去。
我三步並作兩步趕到火頭小道身旁。他正張著扣網,站在淺水裡對著那團紅光又喊又跳,張牙舞爪地想把它嚇退,可赤血蟾根本不理他,悶著頭一個勁朝水潭方向猛躥。「我去,這蛤蟆不怕人啊!」火頭小道急得嗓子都劈了,「咋辦啊老徐——你不是說它有毒嗎?!」
我沒顧上回話,一個箭步衝到岸邊,抄起袋子就往水裡猛撒生石灰。白粉入水,翻起一片刺鼻的氣泡,順著水流朝逆流而來的赤血蟾迎頭捲去。那巨蟾一頭撞進石灰水霧裡,像是被燙了一般猛地一縮,在水裡打了個急彎,掉頭朝我這邊岸上那片開闊的沙灘衝來。
我心頭一喜——要的就是這個方向!
等它一躍躥上沙灘,小葛瑞也已經從河心島那邊蹚水趕了過來。我們倆一左一右,在赤血蟾前進路線兩側交替撒著明礬,劃出一條無形的通道,逼著它只能往前跳。那巨蟾上了岸明顯笨拙了許多,但力道卻大得驚人,左衝右突,好幾次幾乎撲到我和小葛瑞身上,腥風撲面,我倆側身閃避的同時甩出明礬,次次堪堪將它逼回正路。
終於,在它接連幾次衝擊之後,只聽「噗」的一聲悶響,那肥碩的身軀落入了我們事先挖好的大坑中。
「扣網!」我吼了一嗓子。火頭小道早已從後面趕上,雙手一揚,那張大扣網精準地罩住了坑口,四角被我們死死壓住。
那巨蟾被困在坑底,肥碩的身子劇烈起伏,像一顆被吹到了極限的豬尿脬,鼓盪不止。喉嚨深處翻湧出「咕嚕咕嚕」的悶吼,像地底下滾過的雷聲。它那對金燦燦又帶點血紅色的橫瞳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隔著網眼死死盯著我們。忽然,它猛地朝上一頂——扣網被撞得猛然凸起,差點脫手!
「壓緊了!」我趕緊喊,小葛瑞和火頭小道同時使勁壓住網沿。我深吸一口氣,乾脆脫掉了手上那副熟牛皮護掌,從懷裡摸出火頭小道的墨玉簪子,攥在手心,緩緩靠近坑邊。
那巨蟾見我湊近,竟衝著我的方向再次躍起,網面猛地一鼓。
「靈胎小心!」老樂叔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我屏住呼吸,微微側開身子,等那巨蟾衝到扣網這的時候,我眼疾手快,用墨玉簪子穿過網眼,精準的插到赤血蟾那蟾衣與它身體的接縫處挑住了蟾衣,那巨蟾被網一擋,沒能衝到我身上,繼而又落入坑底,那一張完整的蟾衣卻被我用墨玉簪子挑了下來。
「好樣的,老徐」,火頭小道在一旁喊道。
我欣喜異常,火頭小道麻利的打開了扣網的一角,我趕緊用市集上扯來的粗麻布包了赤蟾衣,收了起來。那赤血蟾落到坑底後,發現蟾衣蛻下來了,叫了幾聲,好像是沒了束縛,渾身輕鬆的樣子,轉而又看向我們,我示意火頭小道和小葛瑞把扣網撤開,我們幾人閃到一邊。那巨蟾猛地從坑底跳起,跳出了大坑,落地後,那玩意回頭瞪了我們一眼,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清越了不少,然後沒幾下就跳到了河邊,撲通一聲,一個猛子扎進大河主河道不見了。
火頭小道和小葛瑞還有老樂叔趕緊圍上來急切的問道:「咋樣?」,我輕輕展開那塊粗麻布,在初夏微涼的月色下,那件剛脫落的寶貝終於顯出了真容。
那是如蟬翼般的一層皮膜,質地輕盈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又透著股子韌勁。它並不像活體時那般通紅奪目,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淡紅色色澤,邊緣處還殘留著一點點未乾的涎液。
我用手隔著粗麻布輕輕一顛,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細看之下,皮膜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老樹根脈般的細微紋路,這種天生的肌理交織在一起,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古樸與自然。雖然是一層蛻下來的舊皮,卻沒有半點腥氣。幾人挨個看了一下,我把赤血蟾衣收好,小心放到小木匣里。
經過一晚上的折騰,我們幾人都累的夠嗆,收拾了一下東西,又來到大柳樹下靠著大樹休息,「那玩意可真夠猛的,不怕人啊,直衝著我就過來了,把我給嚇得...」,火頭小道還在後怕剛才赤血蟾沖向他的那一幕。
「這玩意少說得有幾十年了,陳老漢說這三岔河的水從他記事起就沒幹過,這老蛤蟆在這水底下也不知藏了多少年了。」,老樂叔對火頭小道說道。
「也就是它正在蛻皮,不是那麼靈光,擱平時咱們幾個人還真不一定能整的了它!」我說道。「不過靈胎,你剛才那一手真利落,穩准狠,一下就把蟾衣挑下來了!」,小葛瑞一臉笑意的看著我,老樂叔在旁邊也點了點頭,對我剛才的那一下表示了認可。
「老徐行,關鍵時刻穩得住,手上的活也精到,那老蛤蟆快蹦臉上了愣是沒慌,是個心狠手辣的主!」火頭小道在旁邊打趣道,「快得了吧,我就怕你倆沒拉緊扣網,讓那老蛤蟆一下呼我臉上,當時沒來得及害怕,現在越想越噁心,離那麼近,真怕它吐出舌頭舔我臉上!」我想起剛才跟赤血蟾近距離接觸的一幕,心裡不免一陣噁心加後怕。
「那看來這老蛤蟆是個公的,要不然咋著也得親你一下。」火頭小道還在旁邊幸災樂禍,「對了,那老蛤蟆咋那麼怕明礬?」,小葛瑞問道,「明礬性收斂,這種表皮黏糊糊的,皮膚滑滑的都害怕明礬,它們皮膚受不了!」我解釋了一下。
我們聊了一會,剛才得到蟾衣的興奮勁也過去了,這麼折騰了一晚上,一停下來不免開始犯困,於是四個人靠在老柳樹下漸漸都睡著了。等到旁邊村子裡一聲雞鳴,把我們幾個都叫醒了,天蒙蒙亮,我們收幾人拾一下,就趕緊往安國城裡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