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國城內將養了幾日,幾個人便開始商量怎麼把赤血蟾衣出手。
我這人有個愛好,喜歡收集這些個奇奇怪怪的東西。把這些東西擺在那,每一件都代表了一段機緣,沒事的時候看看,也是一件樂事。可眼下手頭實在緊巴,再捨不得,也沒辦法,只得商量怎麼把這件蟾衣給賣出去換成現銀。
我們幾人一商量,決定先去鬼市擺攤試試水。想著在這天下第一藥市,識貨的總該有。可一連兩日,人來人往,問價的倒有幾個,真正能看出門道的卻一個也沒有。總之是最後也沒賣出去。
「看來光有好貨還不成,還得找對門路。」火頭小道蹲在攤子邊上,把蟾衣重新包好,「這玩意兒,得找個既有錢、又懂行、還說得上話的主兒。」
我們合計了一下,在這安國藥市,能同時占全這三樣的,掰著指頭數,也就蘇家了。於是那晚收了攤,最終商定由火頭小道和我出面,去趟蘇家。路上我捏著那油紙包,心裡嘀咕了幾句——這般成色的蟾衣,賣出去多少有點捨不得,但能賣到蘇家手裡,也不算辱沒了它。
第二天一早,我跟火頭小道來到蘇家大宅。自從上次幫蘇紫葉料理了那檔子退親的事之後,這還是頭一回來。
火頭小道領著我繞到側門,讓門房的小廝去通報蘇府管家蘇何。沒成想,那小廝去了一趟,回來時一臉不耐煩,甩下一句「蘇管家不在」,就要關門趕人。高門大戶的門,果然不是那麼好進的。火頭小道急忙伸手抵住門板:「哎哎哎,別急,蘇管家不在,那麻煩你去通報一聲你們家小姐也行。就說袁野望求見,她自然知道。」那小廝一聽,反倒更不耐煩了,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哪來的潑皮無賴,還想見我家小姐?滾滾滾!」他說著就要關門。我一聽這話,心頭火起,上前一步,一把捏住那小廝的胳膊,順勢一扭,把他的關節卸了下來。那小廝疼得「哎喲哎喲」叫喚起來,扯著嗓子開始喊人。門內立刻衝出四五個漢子,手裡提著傢伙什,眼看就要動手。火頭小道呵呵一笑,也不說話,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門裡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這不是袁道長嗎?」聲音不緊不慢,顯然是認出了人。我抬眼一看,正是蘇紫葉身邊那個貼身丫鬟蓮心。她常在蘇紫葉身旁伺候,上次在蘇紫葉閨房裡見過幾回,對火頭小道印象應該不淺,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我,是我,蓮心妹子!」火頭小道收了那副要干架的架勢,笑著朝她拱了拱手,「來找你們家小姐,被這看門的小廝出口辱罵,我替你們蘇管家管教管教他。」
蓮心看了一眼那還在哎喲叫喚的小廝,沒有多問,只朝我們點了點頭:「袁道長稍等,我進去通報一聲。」說罷便轉身進了院子。
不大一會兒,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從院內快步跑了出來,正是蘇紫葉。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了不少,眉眼裡帶著一股活潑勁兒。她跑到門口,先瞪了那幾個門房一眼,訓斥了幾句,然後轉過頭來,笑意盈盈地拉著我和火頭小道就往內院裡走,一邊走一邊說:「你們可算來一趟了,我正愁沒人說話呢。」
寒暄了幾句,話頭自然而然落到了關德佑那件事上。
上次我們聽說蘇紫葉與關德佑的親事已經退了,之後便沒再問過。原來自從上次關德佑在醉仙居尿褲子之後,加上火頭小道的一番忽悠,回到京城之後,一向聽從父親安排的關德佑便死活不肯再認這門親事。蘇萬山起初還想著靠這樁婚事攀上內務府,後來聽說了關德佑在安國的那些「事跡」,又加上自己女兒抵死不從,也就漸漸歇了心思。他尋了個由頭,說女兒身體抱恙,又將那五色靈芝當作賠禮送到了關家,便算把這樁親事給退了。
蘇紫葉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說原本答應了事成之後把那五色靈芝送給我們幾個當謝禮,沒想到被她爹自作主張送了出去,至今心裡還有些過意不去。其實當時她也就那麼隨口一說,我們也就那麼一聽,沒想到這小丫頭還當真了,我見她提起這事時神色不似作偽,倒讓我對這丫頭添了幾分好感。
「那倒不必放在心上,該給我們的酬金都給了,上次的事早就了了。」火頭小道在旁接口道:「不過今日倒還真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他說著便把那隻小木匣子放到桌上,揭開蓋子,露出裡面疊好的赤血蟾衣。火頭小道把我們如何得了這寶物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照舊是那套繪聲繪色的路數--如何與那隻赤血蟾周旋,如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到這一張完整的蟾衣,中間少不得添油加醋,把那場「激戰」講得如同跟什麼靈獸斗過法一般。蘇紫葉聽得入神,眼睛都亮了幾分,末了卻歪著頭問了一句:「這東西這麼稀罕,你們怎麼捨得賣?」
這話一出,火頭小道嘴邊的笑便僵了一僵。我忍不住也笑了笑,心裡想著,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在她眼裡,東西稀罕就該留著,哪會想到缺錢是什麼滋味!雖然我也是剛知道...
「大姐,我們再不賣掉這東西,連客棧都快住不下去了。」火頭小道一臉悻悻。
「你才大姐!」蘇紫葉先是氣鼓鼓地瞪了火頭小道一眼,然後又托著下巴想了想,倒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這東西我也不大懂。既然是你們急著出手,我就替你們問問我爹。不過說好了——既然是做生意,那就一碼歸一碼。你們可以漫天要價,我們也可以就地還錢。」說這話時,小丫頭語氣倒是利落了幾分,一改剛才懵懵懂懂、天真單純的表情,一本正經的跟我們談起了生意。
我跟火頭小道對視一眼,趕忙接話:「那是自然。我們本想著直接找蘇管家,沒成想到了門口被攔了下來。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蘇小姐幫個忙。價格的事,你情我願就行。」
從蘇府出來,街頭巷尾的鋪子都開了門,來往的人也不少,我走在前面幾步,火頭小道走在我旁邊,摸了摸腦袋,低聲道:「這蘇紫葉不簡單。表面瞧著是個人畜無害的小丫頭,幾句話就把咱們的底牌摸了個大概。剛開始那股熱乎勁兒,結果一提買賣立馬換了個人。」
「人家從小在這樣的家裡長大,耳濡目染的東西跟咱們不一樣。」我邊走邊說,「可能剛開始的熱情是真的,後面談買賣也是真的,兩件事又不矛盾。」
火頭小道搖頭嘆了口氣:「咱們還覺得自己跟蘇家有點交情,結果今天要不是碰見那蓮心丫頭,連門都進不去。我也是,一開始也被那小丫頭那股熱情勁兒給迷惑了,一開口就把咱們的底牌給露了出去。」
他說著說著又懊惱起來,像是那口氣還沒順過去。我沒接他的話,只笑了一聲:「別抱怨了。價格的事等後面再談唄。你整天號稱老江湖,看透了這紅塵俗世,怎麼被一個小丫頭幾句話就套了底?哎--你是不是對那小丫頭有意思?」我一臉玩味地看著他。
他立馬轉過頭來:「去去去,道爺我見的世面多了,一時疏忽罷了。哎老徐,你剛才下手可真夠猛的,上去就把那門房的胳膊卸了!」
火頭小道故意岔開話題。我笑了一下,也沒再追著不放:「這算什麼,我們小時候幾個小玩伴常玩的把戲,小葛瑞玩得最溜,要是他出手,一隻手就能給他卸下來。」
「小葛瑞還有這本事,看不出來啊……」我們倆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說笑笑一路走回客棧。我走了一路,心裡也在想蘇紫葉那副轉瞬之間變臉的架勢——到底是從小在商場上浸染出來的天賦,還是她爹平日裡就是這麼教她的。不過不管怎樣,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說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