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按著約定的時辰，我和火頭小道又到了蘇府。
這次沒了昨日那番周折，門房的小廝遠遠瞧見我們，便開門引了進去。接待我們的是蘇府管家蘇何，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穿著灰布長衫，戴一副銅腿眼鏡，正低頭擺弄桌上的茶碗，看著像是蘇府專門驗貨的師傅。蘇紫葉也在，坐在廳堂一側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見我們進來，也不起身，只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我們跟蘇何寒暄了幾句，也不多繞彎子，我把裝著赤蟾衣的木匣子放在桌子上打開，直入主題。那老先生走上前來，並沒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站在兩步之外，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才俯下身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蟾衣的邊緣，又翻過來看了看內面，再湊近聞了聞。他看了好一陣，神色始終平淡，末了點了點頭，又極輕地搖了搖頭。那點搖頭的幅度很小，像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動作的意思。
我和火頭小道也不著急，各自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著茶，任憑這老頭在那來回端詳。老頭看完後又問了我們幾個問題，比如這蟾衣是在哪得到的等等，我們一一如實作答，那老頭點點頭，附在蘇管家耳朵上耳語了幾句，我們也不著急，只等著他們給個結論。
我心裡估摸著，這蟾衣他們應該是想要的，只是價格還要再磨一磨。昨天回去之後，我們跟老樂叔還有小葛瑞說了情況，老樂叔聽後囑咐我們今天來的時候少說多看，我們一聽也有道理，今天來到蘇府就表現出了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東西就擺在這，你們想要給個報價，不想要我們就拿走，反正安國收藥材的又不止你蘇家一家。
聽那老者耳語完，蘇管家笑著開口了：「二位小友，咱們都是老相識了。說來慚愧，這收藥材的事本不該我插手，只是小姐說二位特意尋到蘇府來，這其中也有一份情誼在。所以老朽特意請了藥鑒王先生來掌掌眼。」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桌上那隻木匣，「東西確實是個稀罕物。只是我們收了，也不知這蟾衣到底有什麼用處，將來若要出手，連怎麼跟人介紹都說不清楚，所以……」
他話沒說完，我已上前一步，將小木匣合上，朝他拱了拱手：「蘇管家說的是，這東西我們也是偶然所得，確實談不上有多深的了解。既然蘇家收了也不好處置，那我們便再去別處碰碰運氣。今日貿然登門，叨擾蘇管家和大小姐了。」
說完我朝火頭小道使了個眼色，兩人作勢就要往外走。
「哎，別急呀！」蘇紫葉在後面喊了一聲，「你們等何叔把話說完嘛！」
「就是就是，」蘇何也連忙笑著接話，「二位不必心急。老朽也只是實話實說，不太清楚這蟾衣的用處罷了。不過既然二位都找到我們蘇家了，又正好手頭不便，這東西又確實是難得的稀罕物，蘇家收了也無妨，權當是結個善緣。」
火頭小道停住腳步，回頭笑道：「那大可不必，蘇管家的心意我們心領了。我們兄弟雖然手頭緊，卻也是惜寶愛寶之人。物以稀為貴，這稀罕物，還是要找個懂的人才能發揮它應有的價值。」
「哎呀，這東西我喜歡！」蘇紫葉忽然湊上前來，「昨天聽你說了那麼神，我想買。」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也不再繞彎子：「那請大小姐給個價吧。」
蘇紫葉還沒開口，旁邊的蘇何已伸出手來，朝我們比了個二的手勢。
「二十兩？」火頭小道問。
「二百兩。」蘇何語氣平穩。
我和火頭小道心裡都是一震。這東西本就沒有定例，我們原先想著能賣幾十兩便算不錯了，沒想到蘇管家一開口就是二百兩。我正要當場應下，火頭小道搶先開了口：「這個價格……倒也實在，不過跟我們的預期還差一些。況且我們還有另外兩個合伙人，這事得回去商量商量。」
蘇管家笑了笑，也沒再說啥，只說應當的，讓我們回去商議好了再來。一旁的蘇紫葉努了努嘴，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又把話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碗，低頭抿了一口，不再出聲。
從蘇府出來，我對火頭小道說：「差不多就賣了吧。」我向來覺得買賣這事不必弄得太複雜，心裡有個數，對方出價到了，能成便成，來回拉扯那點功夫，我實在提不起興致。
火頭小道卻不以為然：「你看他們那繞來繞去的架勢，哪能這麼便宜就給了。咱們還沒開口呢，他們就先報了二百兩，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也知道這寶貝的價值。抻他幾天再說。」我搖了搖頭，沒再接話。
回到客棧，老樂叔正坐在房間裡，見我們進來，說道：「你們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人了。說是什麼利家的，也不知從哪兒得的消息，聽那意思，對咱那赤蟾衣也有興趣。還留了一張他們東家的小紙片，叫啥名片，讓咱拿著去找他。」說著，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硬紙片遞過來。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印著幾個燙金小楷：利維瀚。
「利家人？」火頭小道湊過來看了一眼，「藥王廟五門那個利家？他們不是開票號的嗎，怎麼也對這蟾衣有興趣了？」
「甭管他開什麼的，既然能打聽到咱們這裡，說明對這寶貨有興趣。」我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也沒寫，便擱在桌上，「咱們就穩坐釣魚台，等他們上門來就是了。」
等到下午快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幾人出門覓食。剛走出客棧門口，便被一個穿著西式打扮的年輕男子攔住了去路。「幾位，我在府上候了你們一下午，沒等到人，只好親自過來找了。」那人開口便是客氣的語氣，可神情間卻帶著一股子莫名的篤定，像是在責怪我們沒去找他。
我們幾人愣了一下，有點摸不著頭腦。那人拱手一笑：「在下利家二少爺利維瀚，上午差人給幾位送過名片的。」原來是上午那利家人，只不過這身西式打扮——白色西服、領口繫著領結，腳下一雙鋥亮的皮鞋，在安國街頭確實不多見。
「你讓我們去找你我們就得去啊？」小葛瑞見他那副趾高氣揚的派頭，不客氣地回了一句。那人旁邊跟著的小跟班立刻不樂意了：「敢對我家少爺這麼說話，在這安國，我家少爺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切--」我們幾個一聽，轉身就走。利維瀚伸手攔住小跟班，快步跟了上來：「哎，幾位別急，找你們是想談筆生意。」
「肚子餓，沒心情。」火頭小道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腳步沒停。那人也不惱，就那麼一路跟著，從街頭跟到街尾，最後在一家路邊的小吃攤前停住。我們幾個坐下，各自點了碗面。他也不吃，只坐在一旁，看著我們呼嚕呼嚕地吃麵。
我們也不管他，自顧自地吃。利維瀚看我們吃到差不多，才整了整衣領，開口道：「我們做票號生意的，凡事講究效率。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你們那赤血蟾衣，我買。一處藥市街邊的店面，外加二百兩銀子。」我們幾個聽了，差點把嘴裡的麵條噴出來。
「你說什麼？一處藥市街邊的店面？」小葛瑞沒忍住，開口問道，這藥市街可是整個安國藥市最繁華的地方，那地方的房子價格可高的很。
「對，你沒聽錯！」，那利維瀚一臉淡定的說道，他翹著二郎腿，看著我們四人，好像很享受我們震驚的表情。我聽到後內心也很驚訝，不過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吃著麵條，那利維瀚擺了一會造型，又開口說道：「不過，還有個條件。」我們一聽還有條件，剛才的興奮勁瞬間下去了，也沒人搭理他，他見我們沒人接他的茬，繼續說道：「就是你們以後負責出去搜尋這些個奇珍異寶，找到的寶貝我們利家都收了，至於這收的價格，有我在，保證能給你們高價，不過賺得的銀錢要跟我五五分成，直到把這店面的作價賺回來為止」。
我們幾個都楞了，這是什麼彎彎繞繞的，給我們房子，還要我們以後幫他利家搜尋寶貝，這賺的的錢還要拿出一半給他，那不就是讓我們後面慢慢再補房錢嗎？這哪是給我們房子，這分明是讓我們用以後的賺的錢買啊，本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整的這麼複雜，難不成這利家二少爺要吃自己家回扣？
我對這位利家二少爺擺了擺手：「這件寶貝是機緣巧合得來的，不是我們次次都能撞見這樣的東西。再說了，我們幾個閒散慣了，過慣了沒人管的日子。您提的那些長遠打算，我們怕是接不住。您要是誠心要這寶貝，就報個實價。若能成交，錢貨兩清，別牽扯往後。」
利維瀚聽我說完，稍作沉吟，笑了笑：「你們幾個最近不是在鬼市倒騰稀貨麼？我聽說前陣子還給蘇家出了一套什麼五色靈芝。再說了，天天住客棧也不是長久之計，賺的錢都貼了客棧房租了。」他這話聽著隨意，卻是把我們最近的動向摸了個七七八八，只不過五靈芝可不是我們送給蘇家的，看來他的消息也不準確，不過我們也沒跟他糾結這事。
火頭小道接過話頭，語氣直截了當：「二少爺，你們利家不愧是開票號的，算盤珠子撥得叮噹響。拿一間店面就想把我們幾個綁進去給你們賣命？」利維瀚不緊不慢：「話不能這麼說。各取所需罷了。有了這店面，往後你們在藥市就站住腳了。」
火頭小道一點不留情面：「誰說我們非要在藥市站住腳？我們不過是路過安國，來這天下第一藥市開開眼界罷了。」利維瀚被噎了一下，正要再開口，老樂叔見我們幾個把話說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接過話頭：「有勞二少爺親自跑這一趟了。要是您誠心收這件東西，不妨報個價。至於往後分成合夥那些事，我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想費那個神。剛才我們靈胎少爺說得很明白了，這東西是機緣得的，誰給的價合適，我們就出手。就這麼簡單。」老樂叔見我們幾個毫無遮掩的對這利維瀚表現出了厭煩，趕忙接過話，相當於做了最後明確的回絕。
那利維瀚也不惱，站起身來，「既如此，你們再考慮一下，如果覺得我的提議合適了，可以再來找我，我就在藥市街的利家票號」，利維瀚站起身來，對我們拱了拱手，帶著小跟班走了。
他們走後，火頭小道低聲沉吟道：「這利家，怎麼也要做藥材的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