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人家買這蟾衣是自己用呢。」小葛瑞撓了撓頭。
「不對，他買這蟾衣更像是為了接下來做這稀貨生意做準備，後面還要咱們去幫他們搜尋這些個寶貝，看樣子就是要扎進這行當啊！」火頭小道否認道：「可這利家向來是不摻和藥材生意的啊！」
接下來，火頭小道向我們解釋了一下這其中的緣由，原來這藥王廟五門，各有各的盤口，各有各的規矩。就像火頭小道之前給我們介紹過的，蘇家掌控藥市規模龐大的藥材經紀隊伍，沈家主做藥材切片，桂家經營安國本地藥材，白家主做藥材倉儲、包裝、走鏢押運這些配套的行當，而這利家主要經營銀錢號會。
每家在自己行當里是龍頭，但不能插手其他家盤子的買賣，五家各守一攤，互不越界，這是藥王廟多年不成文的規矩。特別是利家，靠著這藥市巨量的銀錢流動，成了這五門裡的後起之秀，不過做錢莊票號這行當的，向來有自個兒的行規--做銀錢生意的，不會去沾手具體貨物的買賣。如今，這利家二少爺怎麼會找到我們，難道他們利家要來做這藥材稀貨的買賣了？
「這個什麼二少爺瞧著也不像是什麼實在人，頭一回見吃自己家回扣的！」小葛瑞笑著說。
「這些個大戶人家，裡面的水深著呢，這裡面每個人都揣著個自己的小算盤！」，火頭小道慢悠悠的打了個飽嗝。
「咱們不管那麼多，誰給到的價格合適，咱們就賣給誰。」，我說道。時間還早，我們幾人漫無目的的在街面上溜達了一圈，準備回客棧稍作休息，今晚再去鬼市探探行情。
回到關雲里客棧，還沒跨進門，就瞧見門口站著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個個體格精壯，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什。我腳步一頓，抬眼往裡看——只見堂中門廳的椅子上，正坐著一位少女，手裡端著茶盞，姿態閒適，正是那蘇家小姐蘇紫葉。她身後站著貼身丫鬟蓮心，低眉順眼的，手裡抱著一隻錦緞小包袱。
我們幾個對視一眼，走了進去。蘇紫葉聽見腳步聲，放下茶盞站起身迎了過來。
「喲，蘇大小姐，這麼巧，這大晚上的來客棧，是....？」火頭小道咧著嘴，一副沒正形的樣子。
蘇紫葉白了他一眼，懶得接他的油腔滑調，直接說道：「不是巧，就是來找你們的。」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一頭霧水。難道還是為了赤血蟾衣？可就算是，那也不應該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大小姐親自跑過來啊，況且還是大晚上的。
蘇紫葉也不廢話，招了招手，帶我們進了客棧一層角落裡一間包廳，等我們全進去了，丫鬟蓮心便從外面帶上了門。
「你一個沒出閣的大小姐，大晚上的跑到客棧來，不知道的還當你私會情郎呢。」火頭小道一屁股坐下來，翹著二郎腿，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哎，對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蘇紫葉壓根沒理他那一茬，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從容地理了理袖子：「在安國，我蘇家想找個人還不簡單？再說了，安國一半的客棧都有我們家的股。」
這話一出，我們才恍然回過味兒來。安國的藥材經紀行當是蘇家的地盤，而這滿城的客棧，作為南來北往的客商在這兒落腳、交易、談買賣的地點，自然也在蘇家的勢力範圍之內。找幾個人，確實不算什麼難事。
蘇紫葉抬眼看向我們，語氣不緊不慢：「那件赤血蟾衣--你們還沒出手吧？」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今天可真是邪了門了。前幾日在鬼市擺了幾天無人問津，今天倒好--先是五門裡的利家自己找上門來，接著蘇家未出閣的大小姐又大晚上的找到客棧來，全是為了那件赤血蟾衣。
蘇紫葉見我們都不吭聲，神色微微一緊：「你們不會……已經出手了吧？」
「蟾衣還在我們手上。」我話剛起了個頭，火頭小道便搶過話頭，「不過嘛--今兒倒是有位自稱藥王廟五門利家的人找上門來，也要收這赤血蟾衣。那人可是財大氣粗，開口闊綽得很。」這小子可能是怕我太輕易地答應，故意要跟這蘇紫葉繞兩圈。
「利家？」蘇紫葉眉頭一蹙，「他們也插手藥行的生意了？別是打著利家的旗號招搖撞騙的吧？」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火頭小道往後一靠，兩手一攤，「人家自稱是利家二少爺，穿得跟洋鬼子似的，叫什麼來著？」他扭頭看我們。
「利維瀚。」小葛瑞接道。
「哦--原來是他。」蘇紫葉的嘴角往下一撇，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這個假洋鬼子最討人煩了。」
「人怎麼樣我們不管，他開的價倒是挺誘人。」火頭小道慢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一套藥市街附近的店面，外加二百兩。」
他故意沒沒提那些附加條件。蘇紫葉果然一愣：「這傢伙瘋了吧？」
我們幾個都不接話。她低頭沉吟片刻，再抬起頭時，神色已經重新鎮定下來，語氣卻冷了幾分：「他利家手伸得也太長了，這是要壞藥王廟的規矩？」她頓了頓，看我們仍是不動聲色，便接著說道，「你們別聽那利維瀚的，那人不靠譜。說什麼『藥市街附近』，離藥市街十里二十里遠的犄角旮旯，到了他嘴裡也能叫『附近』。」
我們依然沒搭腔。藥王廟五門的規矩，跟我們這幾個外鄉人本就沒多大關係，誰出的價實在，東西就歸誰。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蘇紫葉抬眼看了看我們，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卻一字一字很清楚：「六百兩。」
「成交。」我一口應下，沒有猶豫。
但話頭一轉，我看著她，把心裡那團疑惑直接擺上了桌面：「不過你得告訴我們——為什麼你們蘇家和那利家，今天都跟約好了似的，上趕著來買這蟾衣？」我雖然不喜歡來來回回地拉扯討價還價，但對今天他們兩家的異常舉動還是很好奇。
火頭小道立馬湊上來，胳膊肘撐在桌上，一副「瓜子花生已備好」的聽戲架勢。
蘇紫葉看了我們一眼，倒也沒藏著掖著，輕輕嘆了口氣：「跟你們說了也無妨。我們蘇家要這蟾衣，說到底，還是因為內務府的差事。」
她頓了頓，把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自打宮裡的那位掌權聽政後，十分在意自己身體的保養和容顏，於是便吩咐內務府四處搜羅一些稀奇古怪的駐顏術和養生方，這些都需要佐以奇珍異草和傳說中的天靈地寶，這事落在了掌管皇家漁獵采捕的都虞司頭上。尋常的參茸燕桂、麝香牛黃，在宮裡早已堆成了山，入不了貴人的眼，他們要的是市面上見不著、聽都沒聽過的「天靈地寶」。這差事落到了掌管皇家漁獵采捕的都虞司頭上。
這也是當時蘇家家主蘇萬山要自己女兒嫁給關德佑的原因，就是想據此攀上在內務府任職的關福海，也就是關德佑的老爹，雖然最後這親沒結成，可是內務府派下來的差還是得接，一來這是皇差不得不接，一旦不接，那以後在藥行里就算是不入流了，就沒了那股子勢頭，二來這差辦好了那可是名利雙收的事，對於蘇家在安國乃至全國的藥材行當都是更上層樓的機會。
可皇差可不是那麼好接的，尋常的參茸燕桂、麝香牛黃這些個在我們老百姓眼裡的名貴藥材，根本入不了內務府的眼，人家要的是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但是稀奇的玩意哪那麼好找，而我們帶回來的赤血蟾衣正好算是件稀罕玩意。
聽蘇紫葉說完這一通，我們心裡大致有了數。火頭小道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開口：「你看，早把話說明白了多省事。我們自覺跟你還算有點交情，何必遮遮掩掩、繞來繞去壓價呢。」
蘇紫葉臉上微微一紅，端著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低了幾分：「我也是頭一回自己經手買賣。情分歸情分，生意歸生意，一碼歸一碼。」
見蘇紫葉這麼說，火頭小道沒再說話。
至於利家那邊為何也急著收赤血蟾衣，蘇紫葉端著茶杯想了想，緩緩分析道：「利家是最後擠進五門的，一直排在末位。雖說據傳是五門裡最有錢的一家，前些年一直悶聲發大財，不顯山不露水的。可這幾年漸漸活躍起來，隱隱有股子要往上躥的勁頭。」她低頭又嘟囔了兩句，「他們也要赤血蟾衣……難不成也想搭內務府的路子？那我得回去跟我爹說一聲了，這可是要壞藥王廟的規矩。」
「不過嘛——」她話鋒一轉，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也有可能是那利維瀚自個兒在搞事情。他在利家不怎麼受待見，興許是想在他爹跟前露一手，掙個臉面。」
我們幾個都沒接話。利維瀚不止想露臉，還想往自己兜里摟錢——畢竟跟人家買賣沒做成，我們倒也不至於到處去傳他吃回扣的事，那就有點不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