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蘇紫葉,我們關上門,圍著桌子坐下,把那張銀票攤在桌面正中,六百兩。
我們幾個人圍著桌子,大眼瞪小眼,長這麼大,誰也沒一次見過這麼多現銀,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怎麼花了,老樂叔開口了:「要不......咱們買一處店面?利家那二少爺有一點說的是對的,這麼久住客棧也不是那麼回事,花銷大是一方面,更何況靈胎和小葛瑞現在有海捕文書在身,客棧人多眼雜,不太方便,有個窩,總歸踏實些。」
火頭小道和小葛瑞齊齊點頭。我心裡盤算了一下,也覺得這主意可行,老爹那邊的消息還沒準兒,我們不能坐吃山空,得有個進錢的營生,我們目前能做的好像也就是鬼市的稀貨生意了。
「藥市街那地方寸土寸金,咱們這點銀子怕是連半間鋪面都拿不下來。」我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不過鬼市那邊的店面應該便宜不少。咱們買一間前店後院的鋪子,前面開個門面,後面住人,也方便繼續做咱們的稀貨買賣。」
「這主意好!」火頭小道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聽蘇紫葉那意思,後面他們還會不斷的收這些個稀罕玩意,這生意有得做」,火頭小道十分興奮。
這鬼市街,在安國是個極有意思的地方。
白日裡瞧著,也不過就是條普通的商街--青石板路還算寬闊,兩旁的店面大多門窗緊閉,偶爾半開著一扇,裡頭有人支著下巴打盹,賣的無非是些尋常的藥斗、干菇、陳皮之類的貨色,跟安國滿城大同小異的藥材鋪子沒什麼兩樣。
可一等日頭落了山,暮色往街面上這麼一罩,那景象便全然不同了。
先是臨街的店面,一間接一間地摘下了排門。這些鋪子大都養著固定的老主顧,不掛幌子,不吆喝,只在屋裡頭透出一點幽微的煤油燈光。櫃檯上擺著的,便是些稀奇古怪、卻值大價錢的「尖貨」。能進這種店的,往往是大藥號、大藏家派來的掌柜,一個個神色匆匆地閃身而入,進門後也不多話,一盞茶的工夫,幾百兩銀子的買賣便低聲定下了。
而街面上,則是另一番江湖。
那些擺攤的販子,天一黑便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在街兩側依次排開。每人鋪一張黑布在地上,布上擺著各色物件,攤前只點一盞如豆的油燈。這燈極有講究——燈頭必須往下壓,壓到那團光亮只能堪堪照見布面上的藥材,卻照不見攤主的面孔。你從攤前走過去,能看到貨,卻看不清人。整條街便籠罩在一種幽暗、沉靜、卻暗流涌動的氣氛里。
走在這街上,鼻子裡鑽進的是各種藥材混合出的奇特氣味——陳年的參香、蟲草的土腥、礦物的澀苦...。攤位上擺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有賣斷了頭的陳年老參,販子說是從長白山老林子裡刨出來的「血參」,切口處隱隱透著一股暗紅;有賣泡在粗瓷罈子里的五彩毒蟲,浸在渾濁的藥酒里,一隻只蜷著身子,顏色卻鮮亮得不像真的;還有賣不知名獸骨的、賣發黃的舊藥方的、賣缺了口的青銅小藥碾的——真假難辨,全憑一雙眼睛去分。
這地方講究的,是「眼力」和「規矩」。
鬼市的貨沒有定價。買家低頭看貨,看中了也不開口問價,而是把手伸進攤主的袖口裡,兩人在袖中捏著手指頭談價錢,這叫「袖裡乾坤,撮袖對價」。就算旁邊站著人,也聽不見那報價是多少,只能看見兩人面色不動,手指在袖子裡翻來覆去地較勁,最後要麼一拍兩散,要麼袖手抽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乾淨利落。
我跟小葛瑞頭一遭誤打誤撞闖進鬼市、運氣爆棚得了金靈芝那回,買家賣家都是生瓜蛋子,誰也不懂這些門道,就那麼直愣愣地張嘴問價、當場掏錢,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傻人有傻福。後來走得多了,才慢慢摸清了這鬼市的門道。
接下來幾天,我們一直在鬼市轉悠,物色合適的房子。最終還是靠火頭小道那套三教九流通吃的本事,在哪兒都能跟人聊上幾句,從擺攤的販子到茶館的夥計,沒兩天就把鬼市周邊的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最後,在他的張羅下,我們在鬼市主街延伸出的一條支巷裡,找到了一套合適的店面。
這鋪子不在鬼市最喧嚷的核心地帶,所以價錢沒那麼貴,卻也離鬼市主街不遠。站在這店面門口,依舊能瞥見鬼市明明滅滅的燈火和攢動的人影,但只消往裡走上十幾步,市聲便像被一堵無形的牆隔開了,耳邊驟然安靜下來,頗有一番「離塵不離市」的意味--既沾了鬼市的人氣,又落得一份難得的清靜。
宅子是典型的前店後院格局。店面不算闊綽,但收拾得齊整,看得出前主人是個利落人。難得的是穿過門面來到後院,裡頭豁然開朗——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完整地鋪展開來,見天見地,四角規矩,地面鋪著的青石板縫隙里,已經爬滿了經年的苔痕,顏色青青黃黃的,透著一股子歲月沉澱下來的安靜勁兒。院子眼下空落落的,什麼也沒種,正好留給我們慢慢打理。
房東是一對老兩口,在安國做了一輩子小買賣,膝下無子,如今年事高了,把鋪子兌了出去,準備回鄉下老家安享晚年。所以價錢要得實在,我們也沒怎麼還,便定了下來。
火頭小道在院子裡背著手踱了一圈,這兒瞅瞅那兒摸摸,臉上掩不住得意:「鬧中取靜,方正規整。這院子接地氣,聚財氣——是個好地方。」他說著又停下來,眯眼看了看四面院牆的走向,抬手比劃了兩下,「嗯,這格局選得巧,風水上也說得通。」
他指了指巷口:「首先這位置,離主街不遠不近,『離塵不離市』,既沾得著人氣財氣,又避開了最吵最亂的那股『煞氣』。風水上講究的正是『避煞而納氣』。他轉身邁向那方正的院落,腳尖點了點地上的青石板:「再看這院落。四角規整,無缺無凸,在風水中最為吉利,主家宅平安,運勢穩當,院子空闊,此乃『明堂開闊,虛懷納氣』」,看樣子火頭小道甚是滿意。
「忽悠別人也就算了,連自個兒都忽悠,您這真是高人風範。」我笑著打趣火頭小道。
他正要還嘴,一旁的老樂叔慢悠悠地開了口:「房子最大的風水,還是住裡頭的人。」
火頭小道一聽,立馬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點頭:「老樂叔這話說到根子上了。『一命二運三風水』,這話流傳得廣,可後頭還有呢--『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一圈捋下來,人才是根本,風水頂多算個輔助。」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勢。
小葛瑞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只笑不說話。
接下來,我們找了關雲里客棧的老闆娘作中人,簽了契約,按了手印,錢房兩清,交割停當。一切辦妥之後,我們四個人駕著那輛從老家一路趕來的馬車,從關雲里搬到了新家。
說是搬家,也不過是我們四個人從關雲里換到了新房,因為我們沒多少行李,更談不上有什麼家當,所以對我們來說很簡單。馬車從客棧門口駛出,拐過兩條街,停在了那條支巷的院門前。我們幾個把東西卸下來搬進後院,來來去去也就幾趟的工夫。
等最後一捆鋪蓋擱進屋裡,我站在院子當中四下望了一圈——青磚的牆,石板的地,頭頂一方乾乾淨淨的天。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奔波了這麼久,總算有個能踏踏實實落腳的地方了。
搬進新家的頭幾天,我們幾個都很興奮,尤其是我們三個年輕人,熱火朝天地大幹了幾天,把房子裡里外外收拾了個遍。
小葛瑞對馬那是真上心。還在關雲里住客棧的時候,不管忙到多晚、累成什麼樣,他臨睡前都要跑一趟馬廄,確認那匹棗騮駒沒問題才會回房間睡覺。如今搬到新家,他頭一件事就是重新整修院子角落的馬廄,換了新木料,墊了厚乾草,把四壁的縫隙都拿泥糊嚴實了,這才放心地把棗騮駒牽進去。
火頭小道則找人把前面店面重新收拾了一下,時不時的拉我過去商量一下店面布局。老樂叔把後院住的地方收拾的利利索索,我這幾天也沒閒著,跑了好幾處地方,終於把在老家時家裡養過的幾種小寵物都備齊了,一隻青黑甲殼、紋路深沉的草龜,正靜靜伏在院角小葛瑞新挖的小魚塘的石頭上曬太陽,小魚塘邊上放了一個青石水缸,裡面養了一尾紅白相間、鱗光閃閃的錦鯉在悠然擺尾;一隻毛色艷麗、冠如赤焰的大紅公雞,昂首挺胸地在院中踱步;另外還專門挑了一隻毛色金黃、四肢粗壯的小土狗,和一隻虎紋斑的小狸花貓。
以前的房東老兩口人很乾練,把院子收拾的乾乾淨淨、井井有條,但是就缺了那麼一點生氣,這幾隻活物往院裡一放,一下子生機就出來了,火頭小道看了,嘖嘖稱讚,「有點東西啊,老徐」。
「咱們這小院子也得有個名號!」火頭小道低頭思索了一下,一時也沒什麼主意,又抬起頭看向我,我摸了摸頭,覺得沒啥必要:「自己住的小院子,還需要有名號嗎?」
「還有前面的店面呢?咱們做稀貨的買賣,總得有個招牌吧?」火頭小道提醒道。
我想了一下,覺得倒也是,隨口說道:「那叫『赤蟾居』?反正這處院子也是用那賣赤血蟾衣的錢買的!」
「赤蟾居!」火頭小道嘴裡重複念叨了一遍,隨後一拍手:「好!赤為火,蟾屬水,水火相濟,財貨通流。合在一起,是個火旺水潤的格局,寶蟾招財進寶,這名兒好!就叫赤蟾居!」
這傢伙,不愧是能靠嘴皮子坑蒙拐騙的主兒,啥話到他嘴裡,都能給你說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