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狍子肉,又圍著火堆休息了一會,頓時覺得精神飽滿了,眾人圍著火堆聊起了天,我們問根生和另外幾個伐木丁,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是到了哪?他們幾人相互看了看,都搖了搖頭,大晚上在林子裡被人追的慌不擇路滿山跑,也不記得翻了幾座山樑子,他們只記得大體方向應該是在林場子北邊,要說現在具體到了什麼地界,那就完全不知道了。也是,就是白天在這老林子裡也容易把人轉迷糊,更別提這大晚上了。
老樂叔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往前面指了指:「剛才俺們幾個去打野物的時候,恍惚瞅見前頭好像有個屯子,模模糊糊的,有屋脊的輪廓,錯落排列,像是有人家,咱們可以過去問問路。」
聽完這話,眾人起身收拾了東西,滅了火堆,這時已經天光大亮,四周的景致也清晰了起來,我們這才看清,自己正處在一處山樑的半腰上,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落葉松和白樺樹。樹幹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黑黢黢的,地上的松針和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晨光從樹縫裡漏下來,一道道落在青苔上,林子裡的霧氣還沒散盡,一縷一縷地飄在林間。
眾人跟隨著老樂叔沿著山樑往上走,不多時來到一處凸起的大石頭附近,老樂叔站到石頭上,手搭涼棚往遠處望了望,回頭朝我們喊了一聲:「那邊,山坳子裡頭,有個屯子。」
我們幾個也攀上石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群山環抱之間,有一片低矮的屋脊錯落著擠在山坳里。木頭房子,灰黑色的屋頂長滿了青苔,有幾縷炊煙慢悠悠地升了起來,在晨風裡散開,飄進林子就不見了。一條小河從屯子邊上繞過去,河面上架著一座小木橋。屯子不大,房屋大多沿河而建,四周是開墾出來的零碎地塊,種著苞米和穀子,地邊堆著柴火垛。再往外,就是無邊無際的老林子,把整個屯子裹得嚴嚴實實。
眾人站在石頭上,遠遠望去,覺得那屯子就在眼前,仿佛翻過這道山樑就能到。可真走起來,才知道什麼叫「望山跑死馬」。
我們先翻過腳下的這道山樑,下到山坳里,又爬上對面一道稍矮一些的梁子。那屯子看著明明就在前面,可翻了一道梁又是一道梁,總也走不到。林子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難走,到處是倒伏的枯樹和滑溜溜的草皮。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我們在山樑上上上下下,衣裳被樹枝颳得嗤嗤響,汗順著脖子往下淌,黏糊糊地貼在脊樑上。
這麼走了小半天,我們步子也慢了下來,這會兒約莫中午左右了,我們走到一片落葉松和白樺混交的林子裡,地勢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踩進了一條乾涸的舊河道。兩邊的樹密得透不過光,地上的腐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泛著一股子爛木頭和濕土混合的味兒。
老樂叔忽然停住了腳。
他弓著腰,盯著前面一處灌木叢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直起身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別動。」
我們一群人頓時僵在了原地,空氣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林梢上風穿過樹冠的嗚嗚聲。
老樂叔側耳聽了一會兒,又蹲下身子,拿手指撥了撥地上的泥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他站起來,臉色有些發沉:「熊瞎子。剛過去沒多久,腳印還是新的。」
我湊過去一看--泥地上果然有個巴掌大的印子,五個趾頭清清楚楚,前掌寬後掌窄,陷進去足有半寸深。
「熊?」火頭小道咽了口唾沫,聲音也低了下來。
老樂叔點點頭,沒說話,目光朝著前方一片密匝匝的榛柴棵子掃了一圈。他慢慢往後退了兩步,伸手做了個朝下的手勢,意思是讓所有人都蹲低。我們悄無聲息地矮下身子,連呼吸都收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灌木。
榛柴棵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氣聲,緊接著灌木叢猛地一晃——一隻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頭拱了出來。那東西身量極大,肩背隆起,毛色油黑髮亮,胸口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在暗光里格外扎眼。它正低頭拿鼻子在地上嗅著什麼,似乎並沒有發現我們。可偏偏就在這時,伐木丁里有人看到這熊瞎子嚇得一屁股蹲在了地上,坐斷了一根干樹枝--「咔嚓」一聲脆響。
那黑瞎子猛地抬起頭,兩個小眼睛直直地朝我們這邊望過來。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幾息之間,人和熊隔著三四丈的距離,誰也沒有動。那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嘴皮子翻了翻,露出一口黃牙,忽然前掌往地上一拍,低吼一聲,呼地一下立了起來,足有兩人來高。那一身黑毛在樹影里顯得格外龐大,像一堵突然豎起來的牆。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這種體型的猛獸,那壓迫感,真的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幾人手裡有火槍的,趕忙把手裡的傢伙都端了起來。有幾個伐木丁此時已經嚇得想要往回跑。
「不要跑!」那幾個人被姜老頭大聲喝住,嚇得立在原地不動了,「對!不要露怯!」老樂叔也在一旁說道,隨後老樂叔忽然扯開嗓子大吼了一聲:「嗨--!」那一聲又粗又響,像是把老林子都震了一震。緊接著,他張牙舞爪地朝那頭黑匣子比劃了起來。
那頭黑熊直立起身體,發出:「吼」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的它旁邊的樹葉子都紛紛往下掉。
老樂叔卻朝前邁了兩步,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繼續大喊大叫。火頭小道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拍著巴掌吼起來。我們見狀也紛紛跟著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儘量弄出聲勢,裝出毫不示弱的樣子。
那黑瞎子被這動靜驚住了,四腳重新落了地,歪著腦袋打量著我們,像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它嘴裡發出不滿的呼嚕聲,前掌在地上刨了兩下,卻沒有往前沖。我們越喊越起勁,腳步一邊跺一邊往前逼了兩步。那熊猶豫了片刻,終於甩了甩腦袋,慢吞吞地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往林子深處走去,龐大的背影在樹影間晃了幾下,便徹底消失在了榛柴棵子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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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東西徹底看不見了,我才發覺自己整個後背都是濕的,裡衣貼著皮肉,涼津津的。手掌心裡全是汗,攥著火槍的指節都發白了。火頭小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往地上一蹲:「娘的,老子以為今兒得交代在這兒了。」
原來這就是關東山老林子!時時處處充滿著危險!
老樂叔把菸袋鍋子重新別回腰後,聲音淡淡的:「沒事了。這個季節的熊滿山找食兒,餓不著它,只要不是帶崽的,再一個它看咱們人多,拿不準深淺,一般也犯不著跟咱們這一大群人撕扯。」他頓了頓,又說,「這時候千萬不能跑,在這畜生面前露了怯就完了,這玩意你跑也跑不過,打也打不過,它還能上樹。」
經過這麼虛驚一場,眾人雖然都已精疲力盡,但都想儘快離開這地方,於是也顧不上身上的疲乏,咬著牙繼續趕路。走了不多會,總算是找到了那條小河,順著河岸往上遊走,路才稍微好走些。河水清凌凌的,嘩嘩地淌,偶爾有小魚躍出水面,啪的一聲又落回去。兩岸的樹越來越稀,地里的莊稼漸漸多了起來,苞米稈子一人多高,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們沿著河岸又走了一程,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地勢也平坦寬闊了起來。
等我們終於走到屯子邊上時,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約莫是下午未時的光景。走進了才發現,那屯子就著山勢,在谷口處豎起一座木頭搭的門樓,粗木為柱,厚板作頂,足有兩層樓高,模樣像個縮了水的城門樓子。門樓兩側連著兩人高的木柵欄,深深扎進土裡,頂頭削得尖尖的。
小葛瑞仰頭看了半晌,嘀咕道:「村口修這麼大個門幹啥?」
老樂叔也瞧了一眼,說:「看來這附近老林子裡有大傢伙!」。
我跟小葛瑞對望了一眼。我倆在老家時,頂多在村口見過石牌坊,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關東山老林子裡的日子,到底跟關內不一樣。
屯子口門樓那也沒人,我們進了屯子,屯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那條小河從屯子邊上繞過去,水聲嘩嘩的,不急不慢。屯子不大,看著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屋緊挨著,沿著河岸一側排開。屋頂是厚厚的樺樹皮和木板壓著,上面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院子一個連著一個,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狗拴在木樁上,見了我們這一行陌生人,掙著繩子汪汪地叫。
一個老漢正蹲在村頭自家門檻上抽菸袋,聽見狗叫,抬起頭來。他看到我們這麼多人,先是吃了一驚,眯著眼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身,手搭涼棚,像是在辨認這些不速之客的來路。
等我們走到那老漢的旁邊,老漢已經站起身來,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穿著靛藍的對襟褂子,補丁摞補丁,可洗得乾淨。臉上的皺紋溝溝壑壑的,像是老榆樹的皮,眯縫著眼睛打量我們,像是在看一群稀罕物。
等我們走到跟前,老樂叔先開了口:「老哥,借問一聲,這是啥地方?」
老漢沒急著答話,把菸袋別到腰後,目光從我們幾個人身上慢慢掃過去,又往我們身後望了望,這才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黃牙:「這兒叫棒槌溝。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啊?咋走到俺們這深山溝溝里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