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溝?」老樂叔先是一怔,接著又趕忙回答道:「俺們從山外頭來,麻達山了」。
老漢點點頭,沒再多問。他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孩他娘,來客了!」
屋裡應了一聲,出來一個老太太,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見我們這一大幫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哎喲,這大老遠的,快進屋坐,進屋坐。」
老漢側身讓開門口,朝我們擺擺手:「進來喝口水,歇歇腳。這老林子大,走迷了不稀奇。」
沒想到這大叔這麼熱情,我們也不客氣,跟著進了院子。
我們這一行十四個人,齊刷刷地站在院子裡,老漢看著,一時犯了難。他這家,哪來過這麼多人?屋裡就那麼大的地方,連坐都坐不下。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屋裡頭小,擠不下。要不各位就在院子裡將就將就?」好在院子夠大,說著把屋裡的馬扎和長條凳子往院子裡搬,屋裡所有能坐的都搬了出來,發現還是不夠坐,我們趕緊讓他別忙活了,我們在院裡就著木墩子啥的也能坐。
老太太倒是手腳麻利,趕緊進屋去倒水。不一會兒,她端出幾個大海碗來。碗是粗瓷的,有些年頭了,碗沿磕出了幾個豁口,洗得倒是乾乾淨淨。她提著燒水壺挨個給我們倒水,可還沒到一半發現碗不夠了
「碗不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燒水壺擱在灶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們先坐著,我去隔壁借幾個。」說著便轉身出了院門。
老樂叔連忙擺手:「不礙事不礙事,老嫂子快別忙活了。」
不多時,她端著幾個碗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中年婦人,手裡也拿著兩個碗。兩人笑著走進院子,把碗擺到我們面前。中年婦人看了我們一眼,有些靦腆地點點頭,轉身回去了。
「來來來,喝水,喝水。」老太太一邊倒水一邊招呼。
正在老太太招呼我們喝水的時候,突然屋裡急匆匆跑出來一個年輕婦女,急吼吼的說道:「娘,鐵蛋兒又抽了,你快來看看!」那婦女一臉焦急,看樣子應該是這戶人家的兒媳婦,老太太一聽,放下水壺就往屋裡跑,老漢也著了慌,顧不上我們,跟著搶進了門。應該是這家小孫子生病了。
我正想進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雖然我家只是開個藥鋪,但我從小耳濡目染,對藥性還是多少懂一些,沒想到這時,扶搖和那姜老頭已經快步進到了屋內。
我跟進去一看,屋裡炕頭上躺著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小男孩,此時正一陣陣的抽搐,小孩面色萎黃,牙關緊閉。
「拿點高度酒來,再找個火摺子、燈芯草。」說話的是姜老頭,他這時手搭在小男孩的額頭試了下,又捏起他的小手腕號了號脈。等他要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布卷,展開來,裡頭齊整整地別著一排銀針,隨即拈起一根,蘸上高度酒,點火燒了一下,然後又拿起銀針在孩子的十指挨個點刺,各擠出一滴血。隨後又用燈芯草蘸油點燃,快速在幾個穴位上一一閃過,每一下都發出「啪」的輕響。
這是「燈火十三燋」,我在家裡的時候見我老爹用過,用來溫通經絡的。
姜老頭手底下利落得很,一整套做下來,中間幾乎沒停頓,燈草一滅一燃,落點又准又穩,像是閉著眼都能知道位置似的。這一通操作下來,那叫鐵蛋兒的小男孩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也不再抽搐了,小臉也開始有點血色了。「沒什麼大礙,再去林子采點五氣朝陽草,搗碎了榨汁,開水兌了喝下去,幾天就好了」,姜老頭對著那老漢說道。
看到自家孫兒病情好轉,一家人一個勁的道謝。然後我們幾人一塊退出房間。
看自己孫兒沒事了,老漢讓兒媳婦在屋裡照料孩子,他讓老伴去了灶房,自己則來到院子,蹲在門檻上,抽著菸袋,陪著我們聊天:「俺們這嘎達,地兒偏,平時可很少來這麼多人,難得熱鬧。」
「大爺,你們這叫棒槌溝,是不是老山參特別多啊?」,火頭小道跟那老漢聊起來。「那是從前。」老漢磕了磕菸灰,搖搖頭,「早年間這溝里確實出過大貨,後來采的人多了,哪還剩得下?現在連個像樣的秧子都難找了。」他打量了我們一眼,笑著問,「你們不會是放山的吧?」
火頭小道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們是去林場子的,走岔了道,在山裡轉迷糊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拐到這兒來了。」
「哦--」老漢看了看我們這群人的打扮,也不像是放山客,點點頭,又裝了一鍋煙,慢悠悠地說,「這老林子,頭回來的人是容易轉向」。
「大爺,你知道樺樹窩棚嗎?」根生湊上來問道,樺樹窩棚是他的老家屯子。
老漢吸了口煙,眯著眼想了想:「樺樹窩棚……」他自言自語地念叨了兩遍,低下頭像是在翻找腦子裡的舊帳,忽然一拍大腿,抬起頭來,「你說的那個屯子,是不是挨著老鴰嶺?」
「對對對,就是那個!在老鴰嶺東邊!」根生一下子高興起來,臉上的疲憊都少了幾分。
「那你算是問對人了。」老漢咧嘴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得意,「俺們這屯子裡,沒幾個人知道那地方,俺年輕的時候也是走過南闖過北...呃,你說的那樺樹窩棚可不近哩,從俺們這兒得往大西邊走,遠著哩。」
「那該咋走呢?」根生追問。
老漢把菸袋往門檻上磕了磕,拿煙鍋子在空中比劃著名:「先往北,翻過兩道梁子,順著一條小溪往西偏北走,走到一片落葉松林子……」他頓了頓,「到了那兒,你再打聽吧。反正大方向是往西,越走越近,路你也越來越熟了。」
根生連連點頭,道了謝。
水喝完了,我們站起身來,準備跟老漢告辭。
老漢一愣,眼睛瞪得溜圓:「都這個點兒了,哪還能讓你們走!這個點你們還想進林子?這老林子裡的晚上可不是鬧著玩的,看到俺們屯子那門樓子了沒?現在晚上都得派人值守的哩。」
老樂叔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們。想起中午我們在老林子裡遭遇熊瞎子的場景,確實挺驚險的。
老漢把菸袋往門檻上敲了敲,語氣認真起來:「最近俺們這鬧黑瞎子。眼瞅著要入冬了,那玩意滿山找食兒攢膘,凶得很。白天還好,到了晚上,那東西在林子裡橫衝直撞,撞上了,你們跑都沒處跑,俺們屯子每到這時候晚上都關門樓子了!再說了,你們剛治好了我的小孫子,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們呢。」
「大爺,按您剛才說的路,到下一個屯子還得走多久?」扶搖問道,「到下一個屯子少說也得走半天,你們就別想了,就踏踏實實在這兒湊合一宿!」老漢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就是再著急也得明兒一早天亮了再走。大不了明天從屯子裡找個年輕後生給你們帶路。」
扶搖看了看姜老先生,姜老先生點了點頭。
「那可就叨擾老哥了。」老樂叔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