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見我們答應了,咧嘴一笑:「客氣啥,山里人家,來者是客。就是俺這屋子小,晚上就分開多住幾家。」
緊接著就沖他老伴喊道:「客今晚住咱們村了,趕緊張羅晚飯!」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像是去喊人了。
老太太應了一聲:「俺這不已經在張羅了嗎!」灶房裡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人喊馬叫的,聲音越來越近。我站起身,越過柵欄往外看。只見屯子口那座門樓下面,來了一伙人,七八個漢子牽著馬,正說說笑笑地往裡走。屯子裡的人聽到聲音後也都紛紛跑出家門迎了上去,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我們在的這家主人姓張,在院子裡陪我們嘮嗑的張大叔,聽到聲音,也趕忙跑了出去,邊跑邊沖我們喊:「你們有口福了,獵幫打秋圍回來啦...」
我們幾人都站起身朝那伙人張望,等他們走近了,才看清馬背上馱著大大小小的獵物,狍子、野雞、幾隻狐狸,還有兩頭挺大的野豬,在後面的爬犁上拖著。
不一會兒,張大叔回來了,一臉高興地對我們說道:「也是你們運氣好,獵幫提前幾天回來了,今晚嘗嘗俺們山裡的秋圍宴!」隨後走到門口又朝屋裡忙活的老伴喊了一聲:「虎他娘,獵幫回來了,拿盆去分肉!飯也別做了,今晚屯裡吃秋圍宴!」那在屋裡忙活的老太太聽到動靜,一臉樂呵地端著一個盆出來了。
「去瞧瞧!」火頭小道朝我們說道,我們幾人也跟著張大叔和老太太去瞧熱鬧。
屯子中間的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獵幫的漢子們正在卸貨,把獵物從馬背和爬犁上一件件抬下來,堆在空地中央的一塊大石板上。那頭最大的野豬被四仰八叉地擱在板子上,毛色發黑,獠牙外翻,少說也有兩百來斤,身上好幾處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旁邊兩隻狍子、七八隻野雞也一字排開,幾隻狐狸的皮毛完整,被單獨放到了一邊。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蹲在野豬旁邊,正拿刀在分割豬肉。張大叔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又沖我們努了努嘴:「今晚屯子裡來客了,多整點!」那漢子回頭看了看老漢,隨即應了一聲:「好嘞叔!」,隨後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咧嘴笑了笑:「外面來的?今兒有口福了。」我們幾人朝他抱拳道了謝,那漢子笑了笑沒說話,隨後手起刀落,沿著野豬腿跟劃了一道口子,一整隻豬腿就被卸了下來。
分肉是有講究的。老把頭先出手,挑出最肥的狍子腿,拎到一邊說要留作祭山神爺。其餘的獵物按人頭分,各家各戶端盆抱碗地過來領,每人都分到一份。孩子們圍著石板轉,眼巴巴看著大人們分肉,在旁邊湊熱鬧,被大人攆開也不肯走,擠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肉分完後,各家各戶都端著盆抱著碗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我們也跟著張大叔回了他家的院子。我們剛回來不多會,就聽到院子門口傳來聲音:「聽說俺們家來客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提著一些野物從外面走了進來,進院子後朝我們憨憨地笑了笑。
「這是俺兒春虎。剛跟著獵幫打秋圍回來!」老漢朝我們介紹道。
我們幾人跟春虎問了好,春虎見這麼多人跟他打招呼,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抹了抹腦袋,笑著對我們說道:「一會兒跟俺們去吃秋圍宴!」說完就進屋裡了,估計是去看媳婦和孩子了,這獵幫出去打獵一待好幾天,家裡人也惦念。
屯子裡的人分了肉,都回家收拾去了,也沒那麼快去準備秋圍宴。張大叔倒是很熱心,怕我們在院子裡等得無聊,就帶著我們去了屯子中間的大磨盤那,張大叔跟我們說,今晚的秋圍宴就在這裡的空地上擺,各家各戶都會端出拿手的菜,叫大家敞開肚子吃。
天色暗下來,屯子裡的篝火一處處被點著了。幾口大鐵鍋架在火堆上,熱氣騰騰地翻滾著。
這時我看見屯子裡已經有人開始陸續往這走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端著盆,有的拎著籃子,還有的扛著桌子和板凳,說說笑笑地走了過來。
「家裡有啥就拿啥,先把客人招待好。」張大叔一邊招呼一邊吩咐,看樣子,張大叔在這屯子裡威望很高。
一個年輕媳婦端著一屜白面饃饃走了過來,掀開蓋布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這是早上剛蒸的,不多,先緊著客人。」這白面在山裡算是稀罕物。
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娘拎著一條臘肉,往磨盤上一擱:「過年醃的,一直沒捨得吃,正好待客了。」
「奎他娘,今天吃秋圍宴,嘗鮮,誰吃你那醃肉!」張大叔笑呵呵地跟那大娘說道,「這醃肉有醃肉的香!」那大娘笑著回懟了一句,這屯子裡的人都是生活了一輩子的鄉里鄉親,說話都很隨意。
還有個半大小子,懷裡抱著幾根蘿蔔,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我回家再拿幾棵白菜!」
這塊空地一下子熱鬧起來。
有人搬桌子,有人擺凳子,有人生火,有人和面,有人切菜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噹噹當的,利落得很。幾個婦人圍著臨時壘的灶頭忙活,說說笑笑,煙氣騰騰地升起來。孩子們在空地上追來追去,時不時好奇地朝我們這邊看一眼,又縮到大人的身後去。
一個跟張大叔年紀差不多的老頭,拎著一壺酒走過來,往桌上一擱,拍了拍壺身:「自家燒的燒刀子,勁兒大,等會你們嘗嘗。」
老樂叔連忙道謝,那老頭擺擺手,轉身就去幫著搬柴火了。
我們幾個站在一旁,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火頭小道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山里人,也太實誠了。」
張大叔張羅了一圈,又過來陪著我們嘮嗑,摸出菸葉口袋,把裡面的菸葉讓了一圈,然後自己慢悠悠地點上,眯著眼看著一旁忙活的人,吐出一口煙,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我們說:「咱這地方偏,難得來客。來了就是緣分,別見外。」
日頭已經落到了山後頭,天邊還剩一抹暗紅。燒的正旺的篝火冒著青煙,院子裡的人聲、切菜聲、柴火的劈里啪啦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把這個小山溝里的傍晚顯得格外熱鬧。
趁著大夥都在張羅晚飯的空當,我悄悄走了出去,繞到村頭的小河邊。
河水不急,嘩嘩地淌著,映著天邊那點殘光,泛著暗沉沉的亮。河對岸是密密匝匝的林子,黑黢黢的,這四周的山和那門樓子,把這個小山村嚴嚴實實地圍在裡頭,讓人覺得安全又溫暖。屯子裡炊煙四起,東一家西一家,青白的煙柱升上去,散在暮色里,跟天邊的雲攪在一塊兒。
看著這個大山深處的小山村——幾戶人家,炊煙裊裊,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正忙活著給我們這些外鄉人張羅吃食。
心裡忽然出奇地平靜。
這些天趕路、逃命、遭遇熊瞎子,一直繃著的那根弦,這會兒不知怎麼鬆了下來。我望著河對岸黑黢黢的林子,又回頭看了看不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覺得要是能一輩子住在這種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這些憨厚樸實的山裡人做鄰居,倒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感慨間,一個婦人端著盆出來倒水,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笑著喊了聲:「小伙子,快回來,開飯了!」
我轉過身,看到是那帶醃肉的大娘,於是應了一聲,朝著人群走去。那些大鐵鍋里飄出來的肉香味越來越濃,肚子也跟著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