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天光大亮,我們繼續沿著那條溪水趕路,水聲越來越響,溪水也漸漸寬了。走了小半天的時候,我們看到那溪水轉了一道彎,轉過這道彎,溪流轉頭往北,眼前豁然開朗——一個面積很大的水潭橫在面前,水面遼闊,碧綠深邃,一眼望不到邊,四周長滿了老柞樹和灌木,枝丫垂到水面上。那條溪水,就是從這潭裡流出來的。
走了大半天山路,實在是乏了,見到這個大水潭我們就想過去休息一下。
我們正要往潭邊走,扶搖忽然一抬手,壓低聲音:「等等。」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潭邊的石頭後面,搭著幾頂帳篷,灰撲撲的,跟岩石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在這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幾頂帳篷,我們不敢貿然靠近,站在一顆大白樺樹後遠遠地觀察。
那幾頂灰撲撲的帳篷旁邊,幾個人影蹲在岸邊忙活,還有兩個赤著上身的人站在水裡,看不清在做什麼。隱約聽見「噗通」的水聲和低低的說話聲,卻聽不真切。
「居然還有人在這深山老林子裡打魚?」站在扶搖身邊的順子十分驚訝,我定睛往那帳篷方向仔細瞧了瞧,才發現離岸不遠處的水潭中還有艘小船,船上有個人扒著船沿在往水裡看,還有一個人在水裡一會露出頭,一會鑽進水裡,確實像是在撈魚。
「走,過去看看!」火頭小道看了一會,也覺得像是一群人在撈魚,我們一行人就奔著那水潭岸邊走過去了。
我們快要到那幾頂帳篷的時候,那幾個在岸邊忙活的人先聽見動靜,齊刷刷抬起頭來,手都停了。其中一位年長的站起身,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肋骨:「你們是?」,老者問道,然後一臉警惕的看到我們。想必也是跟我們一樣,突然在老林子裡碰見這麼一大撥人,多少會有些緊張。
老樂叔拱了拱手:「兄弟們,我們過路,借個地方歇歇腳。」
那年長的老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不過手裡的活計卻是停了,還是對我們有些防備,河裡船上的人看到我們,水裡的人也上了船,作勢要往回劃,帳篷邊的一個漢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我們這時才看清這幫人在幹什麼,那個船上的人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往潭水裡探。他探得很慢,竹竿一點一點往下沉,側著臉,耳朵幾乎貼著竿身。忽然,他手一頓,竿子微微顫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朝水裡努了努嘴。船上另外一個年輕漢子立刻脫了衣裳,露出精瘦黝黑的身子。然後從船艙里摸出一個葫蘆,拔了塞子,仰脖灌了幾口,辣得直咧嘴,嘴裡含上一根蘆葦杆,腰間繫上繩子,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沒了影子。水面只剩下一根蘆葦杆,緩緩往潭心移動。船上的人手裡攥著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水裡的蘆葦杆猛地一沉,又迅速浮起來,晃了幾下。船上的人立刻拽繩子,水花一翻,一個漢子冒出腦袋,嘴裡銜著一個黑乎乎的大河蚌,一手抓著繩子,一手划水,被拽了上來。那人爬上船,渾身哆嗦,嘴唇發紫,一上船就把那大河蚌扔到船上。一直在船上的人趕緊遞上葫蘆,他又灌了一大口,才緩過氣來。
「原來是碰上珠軒採珠了。」姜老頭說道。「豬宣?啥是豬宣?」火頭小道一臉好奇的問道,「是打牲烏拉衙門的採珠人,專門為皇室采東珠的。」扶搖在一旁一臉鄙視的看著火頭小道。說著話的功夫,水潭裡兩人駕著船回到了岸邊,抬著一個裡面盛滿了河蚌的大水盆上了岸,把河蚌倒出來後又劃著名船去了水潭中,這次去的更遠了,差不多到了水潭的中央。
「我們是朝廷來關東山督辦木材採辦的,你們不用緊張!」扶搖拿出一張我們臨來前打牲烏拉衙門給開的路引,給那個年長的老者看,那老者看到是打牲烏拉衙門的路引,連忙作揖:「原來是朝廷來的大人,小的們在此採珠,大人們請自便!」。扶搖擺擺手:「你們忙你們的,我們路過歇一下腳。」那老者趕忙應了一聲繼續去忙手裡的夥計了。
我們幾個從沒見過這采珍珠的,紛紛望向那邊,只見幾個漢子把撈上來的河蚌從船上卸下來,堆在木盆里,那老者和另外一個中年人就蹲在木盆旁開始撬。用短刀順著殼縫一別,兩片殼分開,露出白嫩的肉。他們伸手在肉里翻找,撬了好幾個河蚌才摸出了一顆珠子,差不多黃豆大小,擱在旁邊的粗瓷碗裡,舀上水泡著。
一聽到是采珍珠,火頭小道就有點按耐不住的想去看看,於是走過去站在那個在撬河蚌的老者旁邊,低著頭撅著腚,兩隻手壓在膝蓋上趴在那看人家幹活,那老者原本蹲在地上正專心致志地拿短刀別蚌殼,忽然覺著眼前一暗,一抬頭,一張臉湊在跟前,嚇得「哎呦」一聲,一腚坐到了地上,手裡的河蚌都甩了出去。
「你……你幹啥?」老者瞪著眼睛,一臉懵。
火頭小道倒是半點不尷尬,笑嘻嘻地伸手去拉他:「大爺別慌別慌,我就是看看,看看。沒見過這玩意兒,原來這珍珠就是這麼采出來的!」
那老者沒接他的手,自己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皺著眉頭打量他。火頭小道已經蹲下去了,撿起那個被甩掉的河蚌,翻來覆去地看:「大爺,這玩意兒裡頭都有珠子嗎?」
「哪有那麼多。」老者見他不像壞人,臉色緩和了些,又蹲下來,把木盆拉近,繼續幹活,「十蚌九空,十個里能出一顆就不錯了。」
火頭小道「哦」了一聲,也不走,就那麼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老者看他還蹲在旁邊看著不走,許是在這深山裡憋悶壞了,好不容易見到個外人,也打開了話匣子,嘆了口氣:「早些年啊,大的雖說也不多,可好歹隔三差五能碰上。如今能有個黃豆大的就燒高香了。」
另外一個蹲在帳篷旁邊的漢子聽到這話,也接上話頭,語氣裡帶著怨氣:「是啊,前幾年上頭倒是鬆了些,要的數量少了,大伙兒好歹能喘口氣。可今年不知咋回事,突然又加碼了,不單要的數量多了,規格也高了,小的珠子還不要。你說這上哪兒弄去?我們今年春上就出來了,轉了多少個老珠場,都采不到珠子。實在沒法子,只好順著江到處走,想找找以前沒來過的地方,興許能撿個漏。走著走著,也不知道到了哪兒,見這有個水潭,就停下來試試運氣,好在還出了幾顆勉強能湊數的珠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眼瞅著到了回去交差的日子,可差事才完成了一半。哎,回去怎麼交代?挨板子都是輕的……」
他正抱怨,卻忽然頓住了,手裡的短刀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頭,看了看火頭小道,又看了看不遠處坐著的姜老先生和扶搖,想起來我們是朝廷派來的人,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緊張,嘴唇哆嗦了一下,趕緊低下頭,不說話了。
正在說話間,忽然聽到潭裡船上的人大聲喊起來,好像出了什麼事,岸上的幾個珠丁看到後,有幾個紛紛跳入水中往船那邊游,只留下一個漢子和那個年長的老者在岸邊,好像是剛才潛入水底的人出事了。
我們也趕緊站起身走到岸邊,問那位老者出什麼事了,那老者一邊看向水潭中間一邊說道:「好像是那小春子出事了!」,小春子應該就是剛才潛水的那個年輕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