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丁那邊還沉浸在悲痛的氛圍中,刀疤臉的漢子抱著弟弟,把頭埋在他濕透的肩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剩下幾個珠丁圍在一旁,時不時安慰幾句。
這時,火頭小道緩過來了,起身說要去方便一下,同時暗暗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找了個藉口也起了身,跟著他往旁邊林子裡走。
到了林子裡,火頭小道四下看看周圍沒人,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往我面前一揚,一顆比鴿子蛋還大的黑色圓珠赫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眼睛睜大:「我靠,這麼大的珠子,咋還是黑色的?」火頭小道趕忙示意我小聲點。
我忙問:「什麼情況?」
「我下水拉小川子的時候,從他手裡掉出來的。」火頭小道繼續說道:「水底下是個水勢迴環之地,一堆巨大的亂石,這潭子表面很平靜,下面暗流涌動,這水潭底下應該有個老蚌,夾住了小川子的腳,他情急慌亂之下卡在了石頭縫裡上不來了。」
「這玩意你打算怎麼辦?」我朝那顆黑珍珠努了努嘴說道。
火頭小道沉默了一會兒,撓了撓頭:「說實話,我本來想咱們私吞了,但是呢...」這小子打了個頓,「仔細想想這小川子哥倆也挺可憐的,這么小就丟了性命,整天在這江上風裡來雨里去的,小小年紀也沒享到過什麼福,所以我想把這玩意給他哥,看他哥什麼打算,實在不行就隨著他一塊葬了吧!」
這小子令我刮目相看啊,平時一副貪得無厭的嘴臉,但關鍵時候還是挺靠譜。「但是你要是當著眾人的面直接給他哥,可能這東西就直接充公上交了,他們珠丁是嚴禁私藏東珠的,那是殺頭的大罪。」我對他說道。
「所以我才偷偷把這東西藏起來了,這不跟你商量怎麼弄嗎?」這傢伙壓低了聲音跟我說。
我摸了摸後腦勺,想了一會兒,湊過去壓低聲音:「一會你就跟他哥說,小川子是溺亡的,得做個法事超度一下,需要問些生辰八字啥的。你就借著這個由頭把他哥拉到一邊說這事兒。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道士,應該沒人會起疑。」
「我就知道你小子腦瓜子好使。」火頭小道嘿嘿一笑,「再說,也確實該超度超度。」
我倆一前一後從林子裡走出來。扶搖正蹲在火堆邊,看見我倆一先一後地鑽出來,翻了個白眼:「兩個大老爺們,方便都要一塊兒去,切。」
我沒接她的話,跟火頭小道走到小川子哥哥身邊,道了幾句節哀順變,那道疤臉漢子此時情緒穩定了一些,見火頭小道過來了,忙跪下要給他磕頭,火頭小道趕忙彎身抄起小順子的哥哥。
「要不是大人你冒死下去,我可能連弟弟的屍身都見不到了!」這刀疤臉漢子倒是個懂得感恩的實在人。
「哎,沒能救回來,你也節哀吧!」火頭小道又勸了幾句,然後對著刀疤臉漢子說道:「不過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小川子是溺亡的,這種橫死的人,需要做個簡單的法事超度一下,對生者亡人都好,我是道士,倒是可以效勞。」
刀疤臉漢子聽了,眼圈又紅了,連著點頭:「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他們珠丁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傷亡是常有的事,死了多半是就地草草埋了,甚至沉在水底連個屍首都找不著,從沒人替他們做過什麼法事。聽到火頭小道這麼說,更是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那你跟我到這邊來一下。」火頭小道往林子那邊偏了偏頭,「我得問問你他的生辰八字,還有些儀程上的事兒要交代你。」他又朝我一努嘴,「你也來,一會兒幫個忙。」
我見狀也跟了上去,三人走到林子裡。火頭小道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跟過來,才從懷裡摸出那顆黑珍珠,攤在手心裡。
火頭小道把水下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一遍--小川子被老蚌夾住腳,卡在石縫裡,他撈人的時候這珠子從小川子手裡掉出來的。末了,他把珠子往刀疤臉手裡一塞,壓低聲音說:「這珠子是你弟弟摸上來的,你看怎麼處理?」因為他們珠丁嚴禁個人私藏珍珠,所以我們也擔心留在他手上會給他招來麻煩。
「你要是不敢拿,一會兒你給小川子收拾儀容的時候,悄悄塞他嘴裡。我回頭找個好地方,好好給他葬了。」
刀疤臉漢子攥著那顆珠子,手心微微發顫,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恩人……」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淚水,緊緊攥著那顆黑珠子,像是攥住了弟弟最後一點存在過的痕跡。火頭小道伸手拉他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讓他別這樣。
刀疤臉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像是穩住了心神,才啞著嗓子開口:「兩位的好意,俺記一輩子。不過這玩意,俺們不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俺哥倆春上跟著珠軒出來採珠。珠軒出來三十人,走散的、病死的、出事的……走到這兒,就剩七個了。原先都是俺下水,小川子在上頭接應。這些天俺犯了癆病,他非得不讓俺下,這才……這眼瞅著就要回去了,他卻……這都是命,命啊!」
他停了一會,繼續說道:「小川子剛學下水那會兒,有一回凍得不行,上來烤火的時候跟俺開玩笑。他說,『哥,要是哪天俺凍死在水裡了,你就把俺燒了,燒成灰,那樣就再也不冷了。』」刀疤臉漢子抹了抹眼裡的淚繼續說道:「一會俺就從了小川子的意,燒了,他是因為這珠子死的,也不把這玩意放他旁邊了..」
我跟火頭小道聽完也是一陣沉默,哎,苦命的孩子。
「那你就自己留下。」火頭小道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好歹是他留給你的一個念想。」
刀疤臉漢子搖搖頭,咬了咬牙:「俺留不住。上頭查得嚴,遲早還是會被收上去的。」他攥緊了拳頭,眼裡閃過一絲恨意,「俺們哥倆為珠軒采了一輩子的東珠,小川子還為這破玩意兒丟了命,這次俺偏不把它交給那幫狗日的。再說了,看見這東西只會讓俺傷心!」
火頭小道看了我一眼,沒再勸。
「這珠子是你救他的時候小川子給你的,雖然最後小川子沒能活過來,但你也是俺們的恩人,俺們關東山人重情義,就算俺們哥倆給恩人留個念想吧。」
我們沒再多言,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
回到營地,眾人先是遵照小川子生前遺願,一把火把屍身燒了,隨後他哥哥收斂了遺骸,由火頭小道在旁邊林子裡選了一塊平坦向陽的空地挖了個坑埋了,堆了個墳頭,又砍了根木頭立了個碑。火頭小道找老樂叔要了些碎菸葉,用樹葉卷碎菸葉做成了三支菸捲,插在墳頭,點上。
他閉上眼睛,嘴裡念了幾句經文,聲音不大,聽不真切,只見他手掐道訣:「塵歸塵,土歸土,魂歸東極,莫留人間受寒苦。」
說完,他朝那墳頭深深拜了三拜,沒了平日那股嬉皮笑臉的勁頭,神情肅穆得很。旁邊幾個珠丁見了,也都跟著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珠軒丁,下大江。頂酷暑,冒寒霜。為皇家,採珠忙。十人去,半還鄉。」一個上了年紀的珠丁帶頭低聲唱了起來,是《採珠謠》,聲音沙啞,調子蒼涼,一句一句飄在暮色里。其餘幾個珠丁也跟著哼起來,歌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卻一句比一句沉,聽得人喉頭髮緊。
夕陽掛在西邊山頭,血一樣紅。那歌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格外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