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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乾飯盆

2026-09-25 11:56:43 作者: 朕虞

  我們幾人相互依偎著,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好在一夜無事。不知是昨晚折騰得太累睡得太死,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這一夜我竟沒再聽到山裡各種不知名的動物的叫聲,出奇地安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被旁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吵醒。睜開眼,是老樂叔。他年紀大了覺少,天不亮就醒了,看樣子是想起身給旁邊的火堆添柴。見我醒了,他呵呵一笑:「把你吵醒了,老了,手腳不利索了。」我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沖他笑了笑,示意沒事。自打進山以來,老樂叔比從前更加沉默寡言了,那張被山風磨得粗糙的臉上,似乎總蒙著一層說不上來的神色。

  不多時,眾人陸續醒來。小葛瑞跟著寶根、大奎他們去林子裡尋摸吃的。我注意到,小葛瑞好像越來越習慣林子裡的生活了,每天早上都主動跑去給大家打食,一鑽進林子裡就像換了個人。倒是火頭小道,在過了頭兩天的新鮮勁後,就開始哎吆哎吆的叫苦連天起來,說是腿也疼腳也酸,連夜裡睡覺的樹根都硌得慌。

  在小葛瑞他們收拾早飯的當口,我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天光比夜裡亮了些,可老林子密得很,樹冠層層交疊,只有零零碎碎的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苔蘚上,顯得林子有些幽暗。霧氣還沒散盡,一縷一縷纏在樹幹間,把遠近的景物罩得模模糊糊。四周的樹長得一個模樣,高矮粗細都差不多,我看了好半天,已經完全分辨不出昨晚來時的路了。

  吃過早飯,動身繼續走。在這老林子裡,我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們幾個常年在山裡轉的人說,看樹皮能辨方向--朝南的樹皮光溜些,朝北的粗糙,還愛長青苔。可我們圍著周圍的樹一棵棵看過去,也沒瞧出什麼明顯的差別。這地方常年照不進日頭,樹皮都是一個模樣,哪分什麼南北。

  老樂叔仰起頭,透過密密匝匝的枝葉往上望了望,嘆了口氣:「先走出這片林子吧。只要見著陽光,就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周圍的景致始終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密密匝匝的樹幹,低垂的藤蔓,腳下厚厚軟軟的落葉,連頭頂漏下來的光斑都似曾相識。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走在前頭的小葛瑞忽然停下來,指著旁邊一棵老柞樹,臉色有些發白:「這棵樹……我好像見過。」

  眾人圍過來看。那棵樹確實有些特別--樹幹歪斜著,像是要倒又沒倒,樹根處摞著一堆亂石。小葛瑞撓了撓頭:「這是不是方才咱們歇腳那地方?」大伙兒面面相覷,那地方確實眼熟,扶搖指了指旁邊樹上的一道白印子:「是咱們剛才停的地方,我用小刀刻的記號。」眾人一下子都不說話了。

  麻達山了!這按理說,在關東山老林子裡麻達山也算正常,可這片林子有點邪性,看哪都似曾相識的感覺。

  大奎臉色發白,嗓子有些發乾:「咱們,該不會是……走進乾飯盆了吧?」

  「乾飯盆?是啥?」小葛瑞問。

  「乾飯盆,悶死人。」旁邊的柱子悶聲接了一句,聲音不大。

  老樂叔蹲下來,把菸袋擱在膝蓋上,慢悠悠地開了口:「乾飯盆是關東山的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就是這種峰迴溝轉、哪哪都差不多的地界,像大盆套小盆,把人扣在裡頭,走不出去。你在裡頭走,看著是直道,其實是在繞圈,走三天三夜也出不去。早些年,不少挖參的、打獵的,一旦進到乾飯盆了,就再沒出去過。」

  火頭小道從懷裡掏出羅盤,低頭一看,眉頭頓時擰了起來--那指針微微顫著,始終定不下來。他嘆了口氣:「連羅盤都廢了。」

  氣氛一下子壓了下來。沒有人說話,連風都停了,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老樂叔站起身,手搭在樹幹上,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分量:「先別慌。乾飯盆里最怕慌了神。咱們得先找到盆沿才能走出去。」

  於是接下來的大半天,我們專門挑地勢高的地方走,指望爬到高處能望見盆沿。可兜兜轉轉一圈,最後還是會回到之前走過的地方。如此反覆了幾回,眼看著日頭漸漸偏西,光線從青灰變成暗黃,又從暗黃沉成模糊的一片灰,眼看著太陽又要落山了,每個人都走得精疲力盡,氣氛越發壓抑。

  我見再走下去也是白費力氣,便停下來朝眾人說:「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不如就地紮營,大伙兒今天早點歇著,養足了精神,養精蓄銳,明天再作打算!」

  

  大家都沒有異議,我們開始清理地上的枯枝碎石,就地安營紮寨。月亮還沒升上來,林子已經全黑了,我們點起火,圍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下,火光映著一張張疲倦的臉,誰也沒說話。

  今天在這密林里轉圈的時候,我們撞上了幾回猛獸。頭一回是只猞猁,蹲在一棵歪脖松樹的樹杈上,兩隻耳朵尖上的黑毛豎著,一對黃褐色的眼珠子冷冷地盯著我們。老樂叔沖它打了個呼哨,那畜生這才不緊不慢地抬起前爪,猛地一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林深處,連個聲響都沒留下。


  另一次更讓人緊張。我們正穿過一片灌木叢,忽然聽見前頭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大奎一把攔住大家,壓低聲音:「野豬,帶崽的!」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頭大母豬領著四五隻崽子,正在不遠處拱土覓食。那母豬個頭不小,鬃毛倒豎,一雙小眼睛警惕地掃過來。根生攥緊了斧頭,大氣都不敢出。可那母豬只是盯著我們看了幾眼,似乎覺得我們沒有威脅,又或是嗅到了什麼讓它不安的氣息,低哼一聲,帶著崽子慢悠悠地鑽進了林子走開了。

  這兩回之後,眾人心裡的弦繃得更緊了,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繼續走。

  我們清理出來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生火做飯。扶搖依舊照老規矩,圍著營地撒了一圈粉末,又在四周樹枝上掛了鈴鐺。我們這幾日紮營休息的時候始終沒有野獸靠近過我們的營地,應該跟她這番布置有關。

  第二天清早,眾人歇了一夜,體力和精神都緩過來一些,便圍在一起商量怎麼走出這片乾飯盆。

  「要不……試試俺們伐木丁常用的法子?」大奎在邊上低聲說了一句。

  「啥法子?」眾人齊刷刷望向他。被十幾雙眼睛盯著,大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伐木定向,哦,就是看年輪。年輪密的那邊,是北。」他說的道理大伙兒都懂:樹木向陽一面長得快,年輪寬;背陰一面長得慢,年輪密。不過昨天我們看樹皮光滑粗糙來辨方向,應該跟這個是一個道理,可這密林子裡常年照不進光,從樹皮上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不一樣,大奎說大樹生長緩慢,這裡陽光雖少,但長年累月還是能反映到年輪上,應該多少能看出點差別,再說多砍幾棵離得遠的樹對照著看,來相互驗證一下。

  說干就干。根生和大奎是伐木丁,砍樹是他們吃飯的本事,兩人腰間各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斧頭。他們各選了一棵樹,掄起斧頭,斧光交錯,木屑飛濺。不多時,只聽一聲「順山倒嘞——」的號子,「咔嚓」一聲,一棵幾丈高的大樹轟然倒地,震得腳下的土都顫了顫。又過了一陣,遠處另一棵也倒了下來。

  我們湊到樹樁前蹲下細看。年輪的間距確實有些細微差別——一側略密,一側稍疏。第二棵樹的樁子上也看到了差不多的結果,兩相印證,大體方向便有了數。

  眾人心裡有了底,重新辨明方向,收拾傢伙繼續朝東北方向走。沿途隔一段路便用同樣的法子重新校一校方向,心裡踏實了不少,步子也不像前兩日那樣遲疑。林子裡的霧氣似乎淡了些,腳下的地勢緩緩抬升,兩旁的樹幹不再那麼密密匝匝,偶爾能透過樹縫望見一小塊天空。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老樂叔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天,又蹲下來摸了摸地面的土石,臉上露出些許寬慰之色:「行了,這是走到盆沿子上了。」果然又走了不多時,我們便攀上了一道山脊。山脊不算寬,卻足以讓人站定環顧四方。我回頭望去--來時的林子黑壓壓一片,像一眼望不到頭的海,而我們剛從那片海里鑽出來。再往遠處看,群山層層疊疊,由近及遠,顏色從深綠漸變成青灰,最遠處的山峰隱在霧氣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繼續往前走,山脊上生著矮矮的灌木和雜草,沒有大樹遮擋,天光豁然鋪展。流雲隨風緩移,日頭正爬到天空正中央,陽光潑灑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拖得老長。我們又往上攀了幾步,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來到山脊的另一側--眼前豁然開朗。

  眾人一陣興奮,紛紛躺在旁邊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仰頭望著湛藍的天。這兩天被困在乾飯盆里的憋悶,此刻一掃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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