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二十六章 冬狗子

第二十六章 冬狗子

2026-09-25 11:57:01 作者: 朕虞

  幾人都或躺或倚在那塊大石頭上,享受著微風和日光。微風拂過山脊,日頭暖暖地曬著,把人曬得有些懶洋洋的。歇了一陣,眾人起身繼續往前走。沿著山脊往上攀了沒多久,前頭便是一道陡壁,再無去路,只好折返,順著坡勢往山下走。下到一處谷地,地勢驟然收窄,兩側山脊夾出一條蜿蜒的小道,曲曲折折的,像是有人常走踩出來的。我們沿著小道往前,拐過一道石壁,忽然瞧見一縷青煙正從一個半埋土裡的煙囪中裊裊升起——在這深山裡,居然有戶人家。

  這地方選得極巧。三面山脊環抱,只留一個窄窄的出口,若不是那縷煙從石壁後頭飄出來,從谷口路過根本不會留意到裡頭還住著人家。靠北的石壁下,一座矮墩墩的地窨子半截陷在土裡,屋頂長著厚厚的苔蘚和雜草,跟周圍的山石几乎融為一體。一根用黃泥碎石糊成的煙囪斜斜伸出屋頂,正往外吐著青煙。屋前空地上劈好的柴火碼得齊整,旁邊一排木頭架子上掛著金燦燦的干菸葉,泛著油潤的光。屋後靠著山坡開出一小片菜地,秋末時節,白菜和蘿蔔還沒收盡,綠生生的,在這枯黃的山林間格外扎眼。

  「這地方還有人住?」火頭小道壓低聲音,滿臉驚訝。

  老樂叔沒接話,眯著眼打量了好一會兒。我們站在空地邊上,誰也沒急著往前走--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這麼一戶人家,來路不明,摸不清底細。

  老樂叔朝屋裡喊了一聲:「有人沒?」

  沒人應。

  「過路的,討碗水喝!」他又提高嗓門喊了一嗓子。

  過了一會兒,屋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花白的腦袋探出來,眯著眼朝我們這邊望了望。見我們這一大幫人,那老頭也不慌張,慢悠悠推開門,站在門檻上,手搭涼棚看了幾眼,才開口:「打哪兒來的?」

  聲音不大。

  「從山外頭來的,麻達山了,看見這邊有煙,過來討口水喝,歇歇腳。」老樂叔拱了拱手。

  

  老頭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我們這才走上前去。人多,沒法都擠進屋裡,索性就在門口找地方坐下了。我坐在門前一塊凳子似的石頭上,打量著這門板--不知是什麼木頭拼的,外面蒙著一層黑乎乎的皮毛,摸上去毛茸茸的。火頭小道湊近了仔細一瞧,倒吸一口涼氣,回頭壓低嗓門跟我們說:「這是……紫貂皮。」

  眾人面面相覷。紫貂皮,關東最金貴的毛皮之一,一件紫貂大衣擱在京城能賣出天價。這荒山野嶺的地窨子,竟拿它當門帘子?

  我和老樂叔被老頭招呼進屋裡幫著提水壺、拿碗。掀開厚重的門帘,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混著燉肉的濃香和松木燃燒的煙火氣。

  地窨子不大,卻收拾得利利索索。屋子正中央是一座用石頭和黃泥壘成的爐灶,灶膛里的柴火燒得正旺,火舌舔著鍋底,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狍子肉,鍋蓋邊緣冒著白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爐灶旁邊是一張厚木板釘成的矮桌,桌上擺著幾隻粗瓷碗和一把黑陶茶壺,壺嘴正嘶嘶地冒著熱氣。

  靠牆是一鋪土炕,炕上鋪著狍子皮褥子,疊著幾床看不出顏色的棉被。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物件:一張完整的熊皮,毛色烏黑髮亮,張牙舞爪地釘在牆上,像是還活著;幾把獵刀插在皮鞘里,掛在熊皮旁邊;還有一桿老式火銃,槍管擦得鋥亮,槍托上刻著些看不懂的花紋。房樑上垂下來幾根繩子,掛著一串串干蘑菇、干野菜,還有幾串紅彤彤的干辣椒。

  那老者一手提著燒水壺,一手抄起木桌上的一摞木頭鑿的碗,又示意我們搬幾個木頭墩子出來。來到屋外,我這才看清他的容貌。

  老人個子很高,比老樂叔還高出半頭,微微有些駝背,腰板卻挺得筆直。一頭花白的頭髮胡亂在腦後扎了個髻,花白的鬍子從下巴一直垂到胸口,梳理得倒還齊整。臉上皺紋溝壑縱橫,顴骨高高的,兩頰被山風吹得黑紅,一雙眼睛不大,卻炯炯有神。

  他穿著一身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舊棉襖,袖口和領口磨得發白,腰間繫著一根粗布帶子,別著菸袋鍋子和一把短刀。腳上蹬著一雙烏拉草編的鞋,綁腿扎得緊緊的,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點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他把水壺和碗放在木頭墩上:「自己倒吧,不夠了我再去燒。」然後他自個兒蹲下來,從腰後抽出菸袋鍋子,慢悠悠點上,吧嗒吧嗒地抽著。可能我們這一大幫子人圍在門口,弄得他多少有點不自在。

  水入口甘甜,是山泉水特有的清冽回甘,咽下去之後嗓子眼還留著一股淡淡的甜味。「這水真甜。」小葛瑞忍不住說了一句。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後山有個泉子,就是從那兒打的。現在還行,到了冬天上了凍,就喝不上了。」


  火頭小道蹲在邊上,一碗水幾口灌下去,抹了抹嘴又倒了一碗,一邊喝一邊含混不清地問:「大爺,您自己一個人住這兒?」

  老人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灰,慢悠悠地說:「是啊,俺一個人。」

  「那您老在這住多久了?」火頭小道又問,他最擅長搭訕。

  「住多久了?得……四五十年了吧?記不清了,連俺自己多大歲數都記不清了。」

  「四五十年?」小葛瑞瞪大了眼,「就您一個人?」

  老人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說。他站起身,把菸袋別回腰後,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端著一兜子榛子和一碗黃澄澄的蜂蜜出來,往木頭墩上一擱:「嘗嘗,都是自個兒弄的。」

  「你們咋走到這兒來的?這地方可有年頭沒來過外人了。」經過火頭小道一番搭訕,老人像是跟我們熟絡了些,主動開口問道。在聽到我們是從旁邊山脊另外一側的乾飯盆走過來的時候,他怔了一下:「進到那菸袋鍋子裡頭還能走出來的可不多,你們倒是命大。」我們這才知道,原來那片轉悠了好幾天差點沒走出來的林子,當地人管它叫「菸袋鍋子」。

  「您老一個人在這兒不孤單啊?」我見大爺話頭開了,也跟著問道。

  「不孤單。」老人吐了口煙,「春上雪剛化那會兒俺還去前院串過門,跟老狐狸喝了頓大酒。那小子酒量還是那麼差,喝一半就倒了。」他像是在回憶什麼好事,嘴角帶笑,可轉眼又嘆了口氣,「就是後院的刺老芽走了,還挺想他的。那老小子每次來都搶俺菸葉,誰讓俺這地里種出來的菸葉是一絕呢。」

  我聽得一臉問號。前院?後院?這地窨子明明就孤零零一棟,哪來的前後院?老狐狸、刺老芽……聽著也不像人名。我心頭隱隱有些發毛--這大爺看著有點不太正常啊?我們不會在這老林子裡遇上什麼仙家了吧?我可聽說過關東山老林子裡仙家多。

  老樂叔卻笑呵呵地接話:「老哥哥,前院離這多遠啊?」

  「按俺以前的腳程,走兩天,帶四頓飯的乾糧就夠了。現在腿腳沒那麼利索了,得走三天了。」老人也笑笑,認真答道。老樂叔點了點頭,笑著看了我們一眼,也不解釋。這時老人見老樂叔也叼著煙杆吧嗒吧嗒地抽,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跑進了屋。

  趁著這空檔,小葛瑞趕忙湊到老樂叔跟前,壓低聲音:「爹,這老頭咋看著不太對勁?神神叨叨的,有點嚇人。」

  老樂叔哈哈一笑:「這是冬狗子,沒事。」

  「冬狗子?」我也湊過去問。

  「就是在這關東山里隱居的人。」老樂叔簡短地解釋了一句,話音未落,老人已經端著一個大簸籮從屋裡出來了,徑直走到老樂叔跟前,把簸籮往他面前一遞:「你嘗嘗俺這菸葉,刺老芽在的時候,每回來都給我搶走不少!」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