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頭好像跟老樂叔聊的挺投機,老樂叔也不客氣,從簸籮里捏起一撮菸葉,細細捻了捻,放進煙鍋里壓實,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嘴裡轉了幾轉,他眼睛猛地瞪圓了,隨即慢慢從鼻子裡噴出兩道白煙,一臉舒坦,隨後沖老頭連連點頭:「老哥哥,你這菸葉...絕了!」
老頭咧嘴笑了,滿臉得意,像個顯擺寶貝的孩子:「那可不!自個兒種的,伺候了好幾年才摸出門道。刺老芽活著的時候就惦記這口。」他朝遠處一塊地努了努嘴,「也就是俺這塊地,加上俺種煙、曬煙的手藝,旁的地界你找不出這樣的菸葉。」
老樂叔一個勁兒豎大拇哥。這邊兩人說得熱鬧,大奎、寶根、根生幾個平時也抽旱菸的,也湊過來跟老頭討菸葉嘗,連一向不怎麼說話的姜老頭都過來了,抓了一點擱在掌心端詳。幾個人輪流嘗過之後,一致豎起拇指,這讓老頭十分受用,美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幾道。這老頭看著人老,還有點孩子氣。
火頭小道看著眼熱,也接過老樂叔的煙杆吸了一口,結果嗆得眼淚直流,咳了半天。老樂叔笑著說:「老哥哥這菸葉勁頭大,你平時不抽,降不住。」
大伙兒都誇他的菸葉好,老頭高興得不行,眼瞅著我們歇夠了要走,硬是拽住不讓,非要留我們吃頓飯再走。推辭不過,我們便留了下來。
大爺招呼我們幾個人把屋裡的鐵鍋抬出來,把裡頭燉好的肉倒出來讓我們先墊墊肚子。然後又重新在地窨子前支鍋燒水。他從旁邊的柴堆里抱出一捆子黑乎乎的木頭,正要拿火摺子點,火頭小道趕忙攔下他:「大爺,您等等。」他拿起那捆木頭仔細看了看,轉過頭沖我說:「北沉香!」我也湊過去拿起一塊端詳--確實是北沉香,還是最上等的魚鱗紫金松明子。
「大爺,您拿這個引火啊?」我一臉不可思議。老頭被我們問得莫名其妙:「對啊,這玩意油大,引火快。」
這玩意在安國可是稀罕玩意,貴得很,我跟火頭小道對大爺的豪橫一臉震驚,紫貂皮當門帘子,魚鱗紫金松明子當火引子...
大爺沒理會我倆的心思,逕自把那捆北沉香點著,塞進灶膛里,引燃乾柴,然後開始往鍋里添水。我倆蹲在旁邊,看著灶膛里熊熊燃燒的松明子,滿眼肉疼。
大爺轉身從地窨子後面拖出一隻肥墩墩的東西來--走近一看,居然是只大獾子,後腿被套子勒過,已經斷氣了。
「昨兒個下的套,今早剛拎回來。」大爺說著,一手捏住獾子後頸提了出來。只見大爺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手腳麻利地剝皮、開膛,把內臟收拾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獾子腹內那層厚厚的油——雪白雪白的,足有兩指厚——剝了一部分弄下來,擱進旁邊一個小鐵盆里。
「獾子油可是好東西,」大爺一邊忙活一邊說,「跌打損傷、燙傷凍瘡,抹上就好。每回快貓冬的時候俺都想法子套一隻,就為了這油。它這肉也香得很,你們算是趕上了。」
寶根他們幾個把剩下的肉剁成大塊,放進盆里用清水泡了泡。大爺又從屋裡拎出兩隻處理好的飛禽放在一旁,柱子說那是飛龍。
他把泡過血水的獾子肉全部下鍋,重新添上水,撒了咸鹽和一把野花椒,又從屋裡拿出一支大拇指粗的野山參,就那麼像削蘿蔔一樣,拿短刀削了十來片扔進鍋里,一邊說:「這玩意不能放多,放多了上火!」然後蓋上鍋蓋,大火燒開。
「先燉半個時辰。」大爺說著,又往灶膛里添了幾根乾柴。火光映著他那張被山風吹黑的臉,灶膛里的熱氣瀰漫開來,一股混合著肉香、參香和松木煙的厚實氣味鋪滿了整個谷地。火頭小道蹲在灶邊,喉嚨悄悄動了一下。
我們幾個蹲在旁邊,看著鍋里的肉在沸湯中翻滾,聞著那股混著花椒麻香的熱氣,肚子裡的饞蟲全被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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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我們跟這老頭也慢慢熟絡起來,我們發現這老頭是個老小孩的性格,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經過這麼一頓嘮嗑,我們得知這老頭諢號叫老菸葉,至於為什麼叫這麼一個名字,當然是他種的菸葉確實是一絕,不過他連自己的大名也都忘了,反正這山里也沒人喊他大名。
他說這一片林子裡連他一共住了三個冬狗子:另外兩個就是他剛才說的老狐狸和刺老芽,刺老芽去年去世了,還是他跟老狐狸給挖了個坑埋的。老狐狸的地窨子在他這往南六七十里地,也就是他剛才說的前院,刺老芽則在他北邊五十多里地,也就是後院。
我們問他平時都幹啥,老菸葉大爺一拍大腿:「下套子、種地、採藥、砍柴、曬菸葉、貓冬,忙著哩!」
半個時辰後,大爺揭開鍋蓋,把切好的飛龍肉下鍋,又加了一把干榛蘑和一小把曬乾的蕨菜,添了些水,蓋上蓋子,改用小火慢慢燜。
「再等兩袋煙的工夫就能吃了。」他叼著菸袋,眯著眼,不緊不慢地抽著。我們早就等不及了,眼巴巴地瞅著那口鍋,聽著裡頭咕嘟咕嘟的聲響,肚子一陣咕嚕亂叫。
終於,大爺站起身,揭開鍋蓋。白氣沖天,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他拿勺子攪了攪,舀了點湯嘗嘗,點點頭:「行了。」
我們從來沒見過這種吃法,紛紛圍在鐵鍋前,等著品嘗這一鍋飛龍獾子肉。獾子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瘦肉絲絲分明,肥肉筷子一夾就散,入口即化;飛飛龍肉嫩滑無比,幾乎不用嚼;湯里混著榛蘑的滑嫩和蕨菜的清香,喝一口,熱意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大爺又去屋後地里薅了一把山蔥回來,山蔥解膩,搭配這獾子肉,簡直絕配。大家吃得直冒汗,渾身的乏氣像是被這一鍋熱湯衝散了大半。
這一頓飯吃的痛快,頂級的食材果然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這一鍋集合了走獸、飛禽、山珍的肉湯,眾人吃的連湯都沒剩下,吃完飯,這幾天的疲憊也一掃而光。
火頭小道吃的紅光滿面,看著對面正在用牙籤剔牙的老菸葉:「大爺,你這日子過得舒坦,簡直是世外老神仙啊!」他目光一轉,盯上老菸葉嘴裡那根牙籤,「哎,你這牙籤挺好啊,象牙的嗎?」
老菸葉這牙籤是系在他的那杆老煙槍上的,剔完牙砸吧砸吧嘴:「啥象牙,這是黃鼠狼的那玩意做的!」
「啥玩意?」火頭小道一臉好奇,老樂叔笑了笑,拍了拍火頭小道的肩膀:「別對啥都好奇!」
火頭小道還是沒明白,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老樂叔笑著不說話,倒是老菸葉夠直接,嘴裡叼著那牙籤,慢慢說道:「就是公黃鼠狼蛋蛋上的那塊骨頭做的!」
我們聽完,驚得目瞪口呆,看著嘴裡還在含著牙籤的老菸葉,一時無語。「這玩意能辟邪!」老菸葉眨眨眼,一臉平靜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