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篝火旁,我們十幾個人圍坐了一圈。火光跳動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暖融融的。
這麼多天相處下來,大家比剛進林子時熟絡了不少。尤其是從安國一路走來的我們幾個——我雖然還是覺得姜老頭挺神秘,但比起初上路那會兒已經好多了。那時這老頭一路上也沒跟我們說過幾句話,如今也是一起經歷了不少事情。
至於扶搖,這姑娘有時雷厲風行、風姿颯爽,有時又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天真善良,讓人摸不透。
小葛瑞跟小武、順子、六喜他們幾個混得最熟,尤其是跟小武,兩人脾氣相投,沒事就湊在一塊兒嘀咕。
至於後來在林子裡加入的大奎、根生、寶根、柱子幾人,都是樸實厚道的關東山人。只是他們一直把我們當成京城來的大人物,起初就客客氣氣的,如今雖好了許多,可跟我們說話時,還是帶著幾分拘謹。
「今天是我們鳳凰屯屯裡人第一次集體大會!在坐的都是首屆村民!」火頭小道興致正高,不知從哪裡翻出一葫蘆酒,說是之前從棒槌溝帶出來的,一直沒捨得喝。他拔開塞子,酒香一下子散了出來。
「來來來,每人一口,誰也不許落下。」
他先遞給身旁的老樂叔。老樂叔接過酒壺,笑著搖搖頭,抿了一小口,又遞迴去。
火頭小道接過,又塞到姜老頭手裡。姜老頭也不推辭,喝了一口,微微點頭,把酒壺遞給了扶搖。
扶搖接過去,仰頭喝了一小口,眉頭都沒皺一下,又把酒壺遞了過來。我接過扶搖遞過來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酒烈,辣嗓子,可咽下去之後,胸口熱乎乎的。
酒壺在眾人手裡輪了一圈。大奎他們幾個平時跟我們說話還有些拘謹,可到了喝酒上反倒放得開,接過酒壺,一人一口,喝得痛快。寶根喝得急,嗆了一下,連聲咳嗽,惹得眾人都笑了。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暖洋洋的,連風從林子裡吹過來,都好像沒那麼涼了。
推杯換盞之間,先前那些生分都淡了不少。這幫人,有從關外來的,有伐木的,有採珠的,本來各自散在關東山內外,誰也挨不著誰,卻因緣際會湊到了一塊兒,又在老林子裡一起經歷過那麼多兇險。此刻圍在這堆火前,反倒比平日裡更親近了幾分,在這關東山的老林子裡卻愈發顯得溫馨。
寶根和大奎喝了酒,話也多起來,給我們講他們在這關東山里碰到的怪事,關東山的山場子、水場子,藏著多少神奇和詭異。
正在眾人聊的正熱絡的時候,忽然間,一聲虎嘯響徹山林,老菸葉沒騙我們,那老虎果然是在這片林子。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住了口,側耳傾聽,虎嘯是從南邊傳來的。
那嘯聲沉悶渾厚,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壓,在山谷間來回激盪,久久不散。
大奎他們幾個臉色發白,根生攥著斧頭的手直抖,寶根蹲在地窨子邊上,手裡攥著從黑衣人那裡撿來的刀,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林子深處。小武他們三人手裡拿著火銃,對著黑漆漆的林子。
我倒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可那興奮底下也壓著一層慌。老虎這東西,畢竟不是鬧著玩的。
扶搖卻忽然朝林子裡跑去。
「你幹嘛去!」我喊了一聲,她沒理。我趕緊跟了上去,小葛瑞見狀跟老樂叔對視一眼,老樂叔示意小葛瑞追著我也跑了過來。
月光下,她跑得很快,沿著林子邊緣一路小跑,最後停在一棵老柞樹前。我喘著氣追上去,借著月光看見樹枝上掛著幾個小鈴鐺--正是之前她系上去的那些。
扶搖挨個檢查了一遍,從東邊走到西邊,又從西邊繞回來,最後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有人動過了。」
我心裡一沉。這些鈴鐺我之前見過扶搖用過,每次我們夜晚在林子裡宿營,她都會圍著營地掛一圈,這次也一樣,要是有人動過,說明有人趁我們剛才吃飯的時候摸到了附近,而我們完全沒有發現。
「走,回去!」扶搖轉身就跑,小葛瑞和我跟在後面。
回到營地時,火頭小道已經舉著火槍站在老樂叔跟前,老樂叔把菸袋別在腰後,手裡攥著一根木棍,姜老頭站在前面,負著手,月光下看不清表情。
「鈴鐺被人動過了。」扶搖低聲跟姜老頭說了一聲,姜老頭點點頭,沒說話。扶搖則一手握著她那把短劍,另外一隻手把她那百相笛往後腰一插,站在了姜老頭身邊。
我們靠著地窨子,背靠土牆,對著黑黢黢的林子嚴陣以待。誰也沒有說話,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
就在這時候,林子裡忽然起了風。那風從西南邊的林子裡灌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樹梢輕輕晃動,殘餘的炭火被吹得明滅不定。我們只看到兩盞綠幽幽的眼睛,懸在林子邊緣,離我們不過十幾丈遠。那眼睛慢慢的,一步一步地移過來,月光下漸漸顯出一個巨大的輪廓——肩背高聳,四肢粗壯,那條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山林之主。
它停下來,低低地發出一聲悶吼,不是之前那種震天的咆哮,而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沉沉的威脅。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胸口上,震得人骨頭都發緊,這山林之主帶來的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火頭小道端著槍,槍口對著那隻老虎,手指扣在扳機上,可遲遲沒有扣下去。我知道他在猶豫--這一槍要是打不中要害,激怒了它,後果不堪設想。
老虎又往前邁了兩步。月光下,它身上的斑紋清晰可見,粗壯的脖子微微低垂,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我們。
我頭一回親眼見到老虎,這畜生比我想像中大得多,看著身子比牛都大,一身黃白相間的條紋,在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當真是威風凜凜。
那畜生看到我們這邊有這麼多人,也不害怕,從林子裡走出來沒做多餘停留,朝著我們徑直猛衝了過來,「嘭!嘭!嘭!」連著幾聲槍響,我們手裡的火槍火銃紛紛開了火,火槍接連響起,火光在夜色中連閃。可那老虎左奔右突,幾槍都落了空,彈丸打在它身後的樹幹上,木屑飛濺。
但這畜生左奔又突,靈活的很,眼看就要衝到我們眼前,我抄起火堆里一根還在燃燒的木頭,使出渾身的勁朝那畜生掄了過去,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左胳膊讓人猛地一拉,那力道極大,我被直直的拉到了一邊,電光火石間,那畜生落在了我右手邊的位置,落地時尾巴一抽,把旁邊的火堆打的七零八落,火星子四濺,這畜生居然不怕火。剛才我卯足力氣掄出去的那一棍子中途被卸了力,但方向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畜生身上,火花四濺,我扭頭一看,剛才拉我的居然是姜老頭,我的左臂被拽的生疼,沒想到他那看似乾枯的手臂居然有如此力道。
「不要命了!」說話的是扶搖,她沖我吼了一聲,小葛瑞趕忙衝到我旁邊,問我有沒有事,火頭小道則衝著那老虎連續開槍,把那畜生逼開。只見那老虎一撲落空,身上還挨了我一棒子,皮毛又被火燎了一下。它落地後毫不停頓,再次高高躍起,身子在空中靈巧地避開了火頭小道的射擊,猛地朝旁邊的林子竄了過去,在那一刻,我才明白這老虎為何也別稱作大蟲,那身段當真是靈活的很。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在近距離感受到老虎帶來的那種死亡壓迫--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死亡戰慄--此刻的我一陣後怕。
寶根、大奎他們幾人都被嚇傻了,「快進地窨子,這玩意太兇了!」看到他們幾人被嚇得呆立在原地不動彈,老樂叔喊道,招呼大家往就近的地窨子鑽。但我感覺按照這東西的力道,地窨子也擋不了它多久。
扶搖和姜老頭沒有進地窨子,我、小葛瑞、火頭小道也站在地窨子門口,分散站開。這時那老虎在離我們幾丈距離的地方停下來,再次死死的盯著我們,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這時一聲悠揚的笛聲從身後傳來,那笛聲清亮悠揚,不急不緩,像山澗里的溪水,又像風吹過松林。是扶搖。只見她雙手捏著那根百相笛,指尖輕輕起落,吹出的曲調婉轉低回,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老虎的耳朵轉了轉,喉嚨里的悶吼漸漸低了,目光從我們身上移開,朝扶搖那邊望了一眼。
笛聲不停,扶搖站在地窨子門口,月光照在她身上,衣袂輕飄。她閉著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曲子裡,渾然不覺面前有一隻猛虎。
老虎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下。它歪著腦袋,似乎在聽,又似乎在猶豫。那笛聲仿佛有股說不清的魔力,讓它漸漸安靜下來,連尾巴都不再甩動了。
就在我們吃驚地以為那老虎被扶搖的笛聲降伏住的時候,旁邊林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那聲音尖細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爭吵,又像是在警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月光下,一隻小獸從灌木叢中鑽了出來。那東西體長一尺多點,通體像是覆了一層薄霜--不是雪白,是那種冷冽的、透著底下一層青灰的霜白,毛尖上凝著細密的反光,隨著它的動作微微閃動,像是一層流動的寒氣。四爪尖端和尾尖略帶銀灰,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在夜色中亮得像兩盞小燈,看著越發的妖異。它蹲在一塊青石上,歪著腦袋盯著扶搖,嘴裡不停地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又急又尖。
老虎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它站起身,甩了甩頭,喉嚨里的悶吼重新響了起來,比之前更低沉、更焦躁。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從扶搖身上移開,轉向那隻白色小獸,又轉回來,目光變得躁動不安。
笛聲還在繼續,可老虎不再安靜了。它焦躁地踱了幾步,前爪刨地,尾巴甩得呼呼作響。
扶搖的笛聲明顯緊了幾分,可那隻白色小獸叫得更急了,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跟笛聲對抗。老虎的低吼越來越重,身子伏低,做出了撲擊的姿態。
「霜狛(po)!」姜老頭低喝一聲。
扶搖猛地收了笛子,後退一步。老虎沒有撲向她,而是轉身朝那隻白色小獸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獸見老虎看過來,叫得更歡了,在石頭上蹦了幾下。我見扶搖剛才降伏老虎的路數被那小獸打斷了,抬手朝那白色小獸開了一槍,那玩意敏捷的很,在青石上跳來跳去,根本傷不到它,那小獸扭頭瞅了我一眼,然後一溜煙竄進了林子深處。老虎低吼一聲,也跟著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