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不高,七八級石階,石面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邊緣碎裂,裂縫裡嵌著干硬的土屑。壇頂四四方方,約莫兩丈見方,正中擺著一張石案,案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星圖,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石案後面立著一根石柱,柱身粗糲,布滿深淺不一的裂隙,頂端鑿出一個淺淺的凹槽,槽底積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乾乾的,灰白色。
站在壇上往四周望去,視野開闊了不少。其餘的祭壇星羅棋布,或遠或近,高低錯落,北斗七星的輪廓看得更加清晰了。轉身往回看,那片水潭的全貌盡收眼底——半圓形,像一輪半月,凹的一面正對著這邊的神道和祭壇,凸出去的那面正是山崖,水從那裡傾瀉而下,成了我們來時看見的那道瀑布。
「奇怪。」火頭小道盯著水潭,嘖嘖稱奇,「這水潭在這麼高的山頂上,看不見進水,只一個勁地往外流,也不見干?」
我繞著水潭掃了一圈,確實沒看到有入水的地方。「怕是下面有暗河,或者泉眼什麼的。」我也想不出別的解釋。
「有什麼發現嗎?」扶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有。」火頭小道轉過身,「你師父說的神樹雄常到底是什麼?咱們不是要找不老樹嗎,怎麼又冒出來一個雄常?」
扶搖先是一愣,繼而看向我。我沒說話,也想聽聽她怎麼說。
「雄常樹是傳說中關東先民心中的聖樹,咱們要找的不老樹就是雄常樹。」扶搖開了口,「不過『雄常』這個名字已經很少有人提起了,民間傳說里都叫它不老樹。」
「原來如此,那咱們現在找到了,之後呢?」我問。
「我也不知道。」扶搖說,「師父只講這不老樹里藏著秘密,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我看她不像在說謊,便沒再追問。火頭小道也不再深究,低頭看石案上的圖案,喃喃自語:「這地兒刻的圖紋真是怪,不是漢字,倒有點像我們道家的符咒,可又不像……要是道家的符,我不至於一點都認不出來啊。」
我湊過去看。那圖案線條婉轉,筆畫裡還連著些鳥、蟲之類動物的形體,彎彎繞繞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我瞧著就跟你畫的那些鬼畫符差不多。」我調侃道,「讓你平時不用功,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吧?」
火頭小道斜了我一眼:「除了齋醮科儀那些形式俗禮,道爺我符籙、丹法這些本領,在門內弟子中哪樣不是出類拔萃……」
「那看來火頭道爺還是師出名門啊,出自哪座仙山啊?」我繼續打趣。那傢伙向來對自己的身世出處諱莫如深,白了我一眼,不再說話。我笑了笑,也沒再追問。「之前在影子廟,那尊神像手裡的玉圭上面刻的也是這種圖案。」我看著石案的圖紋又說道。火頭小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鳥篆文。」扶搖看我們倆扯閒篇,一開始沒說話,這時指著石案上的圖紋開了口。
「鳥篆文?你認識這些字?」火頭小道一聽扶搖說出了那圖案的名字,一臉高興。
扶搖用手撫摸著石案上的紋路,仔細辨認,慢慢說道:「能認出幾個,有一些很像,有一些又不太一樣,應該是比我知道的鳥篆文更古老的一種文字,但行文風格跟鳥篆文非常像。」
「哎,這裡有畫!」我指著石案背面的石板說道。我們三人圍過去,蹲下看那刻在石板上的畫。線條簡潔,卻能看出大體意思。畫的右側,是一片被洪水淹沒的家園,一群人背井離鄉,拖家帶口,朝畫的左上方向艱難行進,按上北下南,那方向應該是西北方向。人群身後只剩下汪洋一片。隊伍最前面,一隻鷹展翅低飛,鷹爪下緊緊抓著一顆圓滾滾的種子,那種子的刻痕比周圍深,像是要表達它正發著光。鷹昂首朝前,雙翅展開,仿佛在引路。跟在後面的人有的牽著牲畜,有的扛著孩子,有的拄著木棍,臉上沒有表情。石案的左上角,刻著幾座模糊的山影,像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這是什麼意思?像是受災搬家啊。」火頭小道抬起頭。
我點點頭,總算能發現點我們能讀得懂的信息了,三人都有些高興。
「海東青?」扶搖指著畫上那隻口銜種子的鷹說道。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隻鷹線條簡潔,被刻得神俊異常,確實跟海東青有些相似。
一群家園被洪水淹沒的人,在一隻海東青的指引下離開家園,往西北方向的大山遷徙?他們是來到了這關東山?還是離開關東山去往了他處?
看完這幅石板上的畫,我心頭浮出若干疑問。
「再去看看其他幾座祭壇,應該也有類似的壁畫。」我說道。
於是我們三人走下祭壇。這地方處處透著怪異,我叮囑其餘幾人在原地休息等著,不要亂走。老樂叔和小葛瑞囑咐了一句「小心點」,我沖他們點點頭,便跟著火頭小道和扶搖往其他幾個祭壇去了。
我們從最東邊那座--按北斗七星排列是「搖光」的位置--開始看起。果然,每座祭壇的石案背面都刻著一幅畫,畫風簡樸,線條簡單,倒也不難理解。我們依次看了過來。
在「搖光」祭壇,畫上刻著一隻巨大的鳳鳥,昂首展翅,尾羽拖曳,占了半面石案。鳳鳥四周環繞著二十四隻小鳥,姿態各異--有的振翅高飛,有的棲枝啄羽,有的銜蟲育雛,有的引頸長鳴,分布均勻,朝向不同,像是被鳳鳥統領著,各司其職。
「這二十四隻鳥,是不是跟我們在神道那石柱上看到的一樣?」火頭小道問。
「對,一樣的。」我答道。進來時我特意留意過,雖然壁畫簡單,但有些特徵確實對得上。
我們沒停,繼續往下一個祭壇走。下一個祭壇是「開陽」,石板畫上,一棵巨樹拔地而起,樹幹粗得占滿了小半面壁畫,樹冠遮天蔽日,枝葉間掛著幾顆飽滿的果實。樹下跪著一群人,雙手高舉,仰面朝天,像在向這棵樹祈求什麼。樹根處堆著陶罐、玉器,罐口封著泥,泥上印著鳥爪的紋樣。整棵樹的線條粗獷有力,樹皮上刻著層層疊疊的鱗紋,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
「這畫上的樹,就是眼前這棵雄常?」火頭小道還是第一個發問。
「不太像,這樹後面的背景和環境,跟眼前這棵不大一樣。」扶搖抬頭望了望那棵遮天蔽日的雄常巨樹。我湊過去也沒看出什麼分別,便決定先把所有祭壇看完再說。
走到下一個「玉衡」祭壇,壁畫上畫風突變。石板上刻著漫天漫地的波濤,從石案邊緣一直涌到中央,淹沒了房屋、樹木、城垣,水面上只露出幾截最高的樹梢和幾座高台的尖頂。水中漂著破碎的木塊、傾翻的陶罐,還有幾隻溺死的飛禽,翅膀張著,浮在水面。一群人在畫面一角掙扎,扶老攜幼,朝著空曠處跋涉,大水在他們身後追趕,浪頭一個高過一個。這畫面正好跟我們最初登上的「天權」祭壇上畫的內容銜接上了--大洪水淹沒了家園,眾人逃難,一群人在一隻鷹的引領下朝幾座大山的方向逃去。
我們跳過最早上去過的「天權」祭壇,朝下一個「天璣」壇走去。這裡的壁畫分左右兩塊。左邊像是描述了一場戰爭,遷徙而來的人最終戰勝了當地土著,雙方握手言和。右邊刻的是那顆被海東青銜來的種子落在地上發了芽,壁畫下方是嫩芽頂開碎石、根須扎進土裡的景象。上方刻著同一棵樹,已經長得極高極大,樹幹粗壯,樹冠遮天,樹頂立著一隻大鷹,翅膀微收,昂首望天。樹下跪著許多人,額頭貼地,雙手前伸,朝著大樹和樹上的鷹虔誠跪拜。石案邊緣刻著幾縷雲氣,繚繞在樹冠周圍。
「又一棵巨樹?這是那隻鷹叼來的種子長出來的?」火頭小道疑惑道。
「如果這些壁畫是按同比例畫的,這棵要比『開陽』祭壇上那棵小一些--那棵樹幹占了小半面石壁了。」我說。
「這裡畫的這棵,應該是眼前的雄常。」扶搖接道。我們抬起頭,對比了眼前的雄常巨樹和畫上那棵,確實有幾分相似,特別是周圍的山勢走向,基本一致。
「也就是說,這棵樹是另外一棵更大神樹的種子長起來的?那另外那棵樹得多大!」火頭小道一臉震驚。
「繼續看吧。」我拍了拍他,示意往下一個走。
剩下兩座祭壇,分別對應天璇和天樞。「天璇」壇上刻的那群遷徙到此的人,在巨樹長出的山谷修建了祭壇,正是我們眼前的這七座祭壇--地上的七座壇跟天上的北斗七星遙相呼應,南面星星點點,像是天上的星河。七座祭壇亮起火光,一人立在巨樹下,雙手捧著一個玉笏似的東西舉過頭頂,其餘眾人跪在遠處,分明是祭祀的場景。
最後一座「天樞」壇,還是那棵大樹。樹幹上裂開一道道口子,口子裡流出水波樣的紋路,一層疊一層,像是展開的布匹。有人攀在樹上,小心地將那些「布」揭下來;有人蹲在地上,把揭下的樹皮鋪平、裁剪,用針縫製成衣袍。旁邊一群人歡呼雀躍。
「這是什麼意思?這樹會長出布匹?」我問。
「興許是說這是一棵桑樹,」火頭小道想了想,「表示他們掌握了桑葉養蠶織布的技術。」
「可這也不像棵桑樹啊。」我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棵雄常神樹。
三人不再多言,轉身回去找姜老頭和老樂叔他們。